廿四,帳房開封。
庫胡同口這幾天總有人站著,大多都是當差人的家眷,不吵不鬧的,就是站著。
裡面有個老婦人,天不亮就來了,天黑了才走。
戶部的封條是英和派人驗過之後,才允許揭封的。
封了四天的帳房,揭開封條,那股漿糊的氣味還在。
二十六本新糊籤條的冊子被單獨抬了出來,在案子上一一排開,全是嘉慶二十二年以來的出入庫流水底帳。
八個算手分了工,按爐號對年份,按年份對秤號,一筆一筆的往下走。
對了一天,對出了兩處不對。
第一處,廣源爐房。
這一爐在嘉慶二十二年就封了爐,檔上有封爐的批文,封爐的理由是成色不足。
可封爐之後,帳上還有它鑄的官錠入庫,三年,前前後後有十一萬兩。
這十一萬兩的成色,反而十足。
爐子沒了,錠還在進。
林則徐讓人把封爐的原檔調來,對著批文看了半晌。
批文是真的沒錯,印也是真的,承辦人的花押也是真的。
只是這花押的主人,在封爐前一年就死了。
死人簽的字。
「查廣源的錠,歷來是經哪家銀號的手。」
第二處,冊子裡有十幾筆數,墨色深淺不一,都是同一個人的筆跡,卻是兩樣的墨。
「這是拿新墨描的舊帳。」
算手把這十幾筆謄在一張紙上,按著日子排開。
描的都是入庫的數,描的方向也都一樣,大數描小,零頭抹平。
林則徐把冊子合上。
「描的人應該是個熟手,估計描了幾十年了。」
八個算手對完最後一筆,誰也沒有說話。
這些數是他們一筆一筆對出來的,白紙黑字,賴不掉的。
廿五,福州會館來了帖子。
大紅灑金的拜帖,落款只有三個字,貝子府。
京城裡的宗室不止一家,可滿京城只稱貝子府三個字的,也就後海那一家。
遞貼的人穿的比四品官員還要體面,說貝子爺在後海設了小酌,還請林大人務必賞臉。
林則徐把帖子推了回去。
「盤庫未完,不敢赴宴。」
第二天,那人又來了,這回沒有帶帖子,只帶了一句話。
「貝子爺說了,庫上的事,歷來有個了法,大人要個數,貝子爺就跟您個數。」
「貝子爺還說了,庫丁都是些下人,打發了就是,可別髒了大人的官袍。」
林則徐看著來人。
「勞煩回去稟告貝子爺。」
「本官向來要的就是數,不是銀子。」
來人臉上的笑,一點一點的收了起來。
「話,小的必定帶到,只是林大人,貝子爺給的數,還沒人駁過。」
人走了以後,同住會館的同年勸他。
「元撫,帖子接不接是小事,你這得罪人可是大事啊。」
「那可是貝子府。」同年壓低了聲音,「玉牒上排前頭的主兒。」
「你盤庫總有盤完的一天,京官還是要往下做的,庫是朝廷的,但烏紗帽是你自己的呀。」
林則徐沒有接話。
同年看他這樣,嘆了一口氣。
「你我同年一場,我才多這句嘴。」
帖子退回去的當天,會館門房就消停了。
原本還有幾家等著遞帖,都把帖子壓了回去。
只有一家還在。
內務府禧恩府上打發人送了一趟果子,說是給林大人潤口的,放下就走了。
禧恩雖然身體生病了,可這耳朵還好的很。
京城裡的消息,要比那八百里加急還要快。
廿八,盤庫完畢。
總帳是出來了。
帳面上該存的數,和庫里實有的數,差了三百八十萬兩。
這三百八十萬兩,不是一年虧的。
杆上漏的,杆杆短二兩四,三十年,約二百萬兩。
錠里夾的,鉛芯官錠驗出三成,折銀三十萬兩。
庫丁身上帶的,一人一次八兩,只按查實的日子折算,記三十萬兩,這還是往少里算的。
帳頁里描的,沒辦法細算,描掉了多少,只有描的人心裡清楚。
剩下的窟窿,都在這一筆里。
三百八十萬兩,夠修六十里石塘,夠賑兩場大災,夠打造一支水師,從船到炮。
英和捧著總帳看了三遍。
這位戶部尚書,又盼著這數能上去,又怕這數能上去。
「這數一上去,戶部上下,怕是都要脫層皮。」
「皮總是要脫的,早脫總比晚脫好。」
英和沒再言語,捧帳的手還在不停的哆嗦。
總帳出來的消息傳到戶部,一天之內,告假的司官就有七個。
當天夜裡,第三封專折進了宮。
這一封最長,後頭還附了四項細帳,一筆一筆地都標著日子。
第二天一早,召林則徐養心殿見。
這一夜京城也沒閒著。
禧恩還病著,軍機處候旨的幾位,天不亮就到齊了。
曹振鏞是最早到的,一句話也沒說。
這一回沒有考問,旻寧只問了一句。
「這虧空,該怎麼追?」
「回皇上,按例,歷任管庫大臣,司庫,郎中,按任期分攤賠補。」
旻寧聽完,手指在御案上敲了兩下。
「例是這麼個例,朕再加一條。」
「庫丁都是手,不是頭。」
「手,杖了放人,頭,一個不饒!」
林則徐伏地。
「皇上,追繳名單,怕是要驚動宗親。」
「宗親怎麼了?宗親的銀子,就不是銀子了?」
「臣遵旨。」
這一聲遵旨,要比上一回沉得多。
林則徐起身要退,旻寧又叫住了他。
「賠補回來的銀子,不要進戶部流水,在另一檔先存著。」
「名單擬出來,先遞到朕這裡,朕要看過再發。」
「還有一條,按照慣例人死了,贓就銷了。」
「這一回,人死了,贓照追,讓他們兒孫接著賠。」
林則徐伏在地上,沒有立馬接旨。
「皇上,贓死照追,追得是幾代人的家業,這道旨一下,罵名恐怕是要落到皇上身上了。」
「朕的罵名,朕自己背就是了。」
「至於宮裡。」旻寧頓了頓,「朕自己來辦。」
林則徐叩首領旨,退到殿門邊上,回頭看了一眼。
皇上坐在那兒,面前攤著那份總帳,一筆一筆,看得很慢。
他忽然覺得,這位皇上要的,恐怕不止是那三百八十萬兩。
散了值,有人問曹振鏞怎麼看。
曹振鏞攏著袖子,說了四個字。
「皇上有數。」
旨意當天就落了地。
兩百庫丁,杖了放人,庫里一個不留。
抓現行的那個老庫丁,加了二十杖。
名單是當天夜裡擬出來的。
按章程分了三檔,頭一檔,是任上伸手伸的最多的。
三檔合計,六十一人。
這六十一人裡面,姓愛新覺羅的,就有九個。
盤庫這些天,林則徐的下頜尖了一圈,但握筆的手還是穩的。
名單擬到一半,就從宮裡來了個太監,提著一隻食盒。
食盒裡碼著八樣餑餑,是太后賞的克食,指名給林大人。
太監放下東西就走了,一個字也沒多說。
會館裡的那位同年看著食盒,半天沒說出話來。
宮裡賞下吃的東西,這滿朝都能讀得懂。
太后宮裡出來的賞,賞的不是林則徐這個人,是查下去這三個字。
太后這是在下注。
過了半晌,同年才低聲開口說了一句。
「元撫,你這官,是要做到頭了。」
林則徐看了看那盒克食,又看了看案上的名單,把筆拿了起來,接著往下寫。
名單謄了兩份,一份收進貼身的匣子裡,一份用火漆封好,等天亮進宮。
這一夜,太后賞下的克食擱在桌上,一口也沒動。
案上那份名單,第一個名字,就是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