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是十月三十一早進宮的,火漆完好。
那天夜裡,落了入冬的第一場雪。
旻寧拆了封,從頭看到尾,六十一行名字,一行行的看,看得很慢。
看完,硃筆提了起來,停了停,又放了下去。
名單原樣封好,收進了御案的抽屜里。
追繳的細則還沒擬妥,這時候把名單發出來,銀子還沒收回來,亂子就先起來了。
得等林則徐把章程給寫完,也得等過年。
這過了年就是道光元年了。
元年元旦的大朝,他要把這份名單念給天下聽。
庫盤完了,總帳進了宮,名單也擬出來了,這些事,京城官場都知道。
知道,但是沒處打聽。
名單上有哪些人,哪一天會發下來,沒有一個人能知道准信。
戶部前後幾條胡同,轎子一天比一天少,飯莊子樓上的雅座,也退了一大半。
跑堂的閒了下來,靠在門框上曬太陽,這是十月里從來沒有過的閒暇。
有兩位王爺進宮請安,繞著彎子探話,茶還沒喝完就被擋了回去。
貝子府那邊,也是沒有一點動靜。
參林則徐的摺子還有,還是參他操切,參他凌辱庫兵,摺子依舊全部留中。
留中留的多了,參的人自己先慌了神。
福州會館的門房,也閒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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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擠破頭的車馬,如今是一輛都沒有了。
林則徐照舊三更睡,五更起,在屋子裡把追繳的章程一條一條的過,賠補的年限,抵償的成色,已故員缺怎麼著落子孫。
他寫得很詳細。
皇上說過,頭,一個不饒,這四個字落在紙上,那就是幾百條細則。
冬月初三,旻寧給太后請安。
雪停了兩天,甬道被掃得乾乾淨淨,磚縫裡還壓著白,他一路走過去,靴子底下踩得嘎吱嘎吱的響,跟在後頭的小太監提著燈,一句話也不敢說。
宮裡燒起了地龍,太后讓旻寧坐下,問了幾句外頭冷不冷,話頭突然一轉。
「聽說,戶部的庫查明白了?」
「回皇額娘,都查清楚了,短了三百八十萬兩。」
太后撥著蓋碗,不緊不慢,像是沒聽見這數一樣。
「庫里的銀子,是皇帝的銀子,也是列祖列宗的銀子。」
「短了多少,就該追多少。」
「宗室裡頭若是有該管教的,皇帝只管管。」
「哀家不答應,也是不行的。」
旻寧垂手聽著。
這句話,從他登基那天算起,他等了快三個月了。
克食的事情,母子誰也沒提,賞都賞了,話就不用再說了。
太后留旻寧用了膳,膳桌上只有八樣菜,比往年又減了兩樣。
臨走,太后又叫住了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皇帝瘦了,國事忙,瘦點好。」
太后笑了一下,也沒再說什麼了。
回養心殿的路上,旻寧心裡在盤算著。
賠補的銀子另立一檔,那是軍費,養兵備戰的錢,一文都不能亂花。
可有了錢,不等於有了兵。
船呢,炮呢,造這些東西的人呢?
再往後退一步,恐怕連看得懂夷船夷炮的人都還沒有呢。
二十年聽著不算短,但是這頭一件事絕對不是錢,而是眼睛。
第二天,他把管內庫的老太監叫來,問了一句話。
宮裡,有沒有西洋的東西。
老太監跪在地上想了半天,說有,武英殿後頭的幾間庫房裡,康乾年間夷人進的物件,都在那兒收著呢,幾十年了都沒有人動過。
門鎖鏽得發綠,鑰匙捅進去,擰了兩回才打開。
門推開,靠牆立著一架自鳴鐘,鐘擺早就停了,玻璃罩子裡的銅鳥還張著嘴呢。
老太監說,這鐘早年間還會叫呢,到了時辰,銅鳥就會張嘴,一聲一聲的。
他又說,年輕的時候他進來過一回,為了尋一柄先帝賞下來的扇子,結果扇子沒尋著,倒挨了十板子。
從那以後,就沒人再動過門口的鎖了。
條案上擺著地球儀,是用絹麵糊的,拿手一碰,絹子酥了一片。
架子頂上碼著一摞千里鏡,銅皮包著,抽一支出來,鏡片上還能照的見人影。
這些東西進宮的時候,都是些頂頂新鮮的物件,夷人萬里迢迢地背了過來,聖祖爺,高宗爺都拿在手裡賞玩過。
然後就收進了庫房,幾十年了,再沒人打開過。
老太監在旁邊說,他師父的師父,當年給夷人教士遞過茶水,還會說兩句夷話呢。
到他這一輩,連那兩句也沒有了。
最裡頭的一隻樟木箱子裡裝著一捆一捆的圖紙。
是皇輿全覽圖。
康乾年間,夷人教士領著人,背著儀器,走遍各省,這圖都是一里一里實測出來的。
聖祖爺用的法子,如今沒有人會使了。
箱子底下還壓著一摞書。
最上面的一本,萬曆三十五年刻的,紙黃得都發脆。
幾何原本,徐光啟,利瑪竇,共譯。
旻寧站在那兒,就著窗口的光,把那篇序讀完了。
序里說,此書能祛浮氣,練精心,是人人當讀的書。
徐閣老兩百一十年前就能看明白的事情,朝廷花了兩百年,把它忘得乾乾淨淨。
當年給夷人教士當過譯手的人,檔上還都留有名字。
只可惜一個一個都死了。
物件還在,人卻沒了,手藝也跟著沒了。
舊庫里所有的東西,當天全部搬了出來,擦淨裝箱,抬進養心殿西暖閣後頭新騰出的一間屋子。
當天夜裡,那間屋子的燈就亮了。
凡是夷字的書籍,見一本買一本,曆書,輿圖,通商章程,海道圖說,各國口岸的貨價冊子,全部都收。
另有一筆,夷人教士前些年編了一部漢夷對照的字書,在澳門刻的,書吏尋遍十三行和澳門都必須買到。
末了,內閣中書里挑了六個年紀尚輕的,要能懂算學的,調進那間小屋之中,先把舊庫翻出來的夷文原本,對著當年的舊譯稿,一種一種的核下去。
每人每月,加十兩銀子的膏火,從裁貢省下的錢里出。
屋子沒有掛牌子。
不掛牌子,就不會有人拿祖制說事。
旨意發下去,軍機處里,曹振鏞帶頭磕頭,皇上聖學淵深,兼容並蓄。
磕完頭,該幹嘛幹嘛,一個字也不多問。
老頭子心裡把這件事歸了類,皇上節儉成性,算盤打得精,如今又添一樣,愛擺弄西洋玩意兒。
癖好,這都是些癖好罷了。
滿朝也都是這麼想的,旻寧要的就是他們這麼想。
外頭只當皇上在翻檢內庫,清點先帝遺留下來的物件。
這一攤子的開銷,買書,養人,一年也不過幾千兩,還抵不上之前御膳房一個月的雞蛋帳。
臘月十九,廣東的木箱到了,水陸兼程,箱子角上都磕出了白茬。
開箱,樣紙,硬皮,字都是橫著排的。
最上面一部,正是那部漢夷字書,澳門刻的,還只刻出上頭一冊。
六個中書把書搬進小屋,最先譯的是最薄的一本,是夷人的通商則例。
開頭對著滿紙橫排字都發懵,核到第二十天,有人就能把橫著排的字順著念下來了。
沒人教,他們就拿舊譯稿一個字一個字地磕出來。
臘月廿七,頭一本翻譯完的冊子進呈御前。
冊子封皮上,是六個人的聯名。
有個最年輕的,在冊子空白處還描了一隻夷船的樣子,描完看了看,又拿墨塗了。
翻譯得很糙,錯處也有不少,有錯處也好,錯處就是路標,知道哪兒錯了,也就知道哪兒淺了。
這是本朝自己翻譯出來的第一本,往後,還會有一千本,一萬本。
除夕守歲,宮裡的宴照樣是裁了,旻寧又把那本通商則例翻了一遍。
夷人的章程,一條一條的全是奔著做買賣去的。
可朝廷里的章程呢,一條一條的全是奔著不讓人做買賣去的。
這就是兩百年的差別。
窗外頭,爆竹一聲接著一聲,近了年關。
過了年,就是道光元年了。
御案抽屜里的那份名單,也在等著元旦大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