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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爐

2026-10-23 16:26:27 作者: 超級愛吃雞蛋羹

  正月里的那道口諭,二月里爐子爐子就立了起來。

  在皇城根下騰出一座舊院子,原先是堆舊傘舊幡的庫房,打掃打掃,爐子也就盤了起來。

  匠人是英格親自去挑的,不看薦書只看手藝。

  來應的匠人,一人先發一錠料,當場鑄,鑄完了看錘痕,看范線,好的留下,工錢要比外頭的高三成。

  京城幾家老爐房的好手,都來了一小半,老東家們心裡不痛快,但也不敢說什麼。

  挑人的時候有個老師傅,手藝那是頭一份的,一問,原來是之前廣源爐房的。

  廣源封了爐,他也就閒了下來,可這手藝卻沒撂下。

  英和把名字報了上去,宮裡也沒說什麼,還是留下了老師傅。

  匠人進院當差,進門出門都要過檢。

  有人小聲嘀咕,這是拿我們當庫丁一樣查了。

  旁邊的接了一句,哪能和庫丁一樣啊,查庫丁那是在抓賊,這兒明著是要給咱們立規矩。

  話是這麼說,第一天過檢的時候,老師傅們的臉還是繃得很緊。

  到了月底,進門也不用人催了,大家自己就把袖子挽起來了。

  匠人齊了之後,先發到手裡的不是銀子,是章程。

  章程不長,攏共就四條半。

  

  頭一條,一錠五十兩,成色十足,要錠錠一樣。

  第二條,誰鑄的錠,錠上要戳誰的名,一錠一號,進庫的冊子上都會記著。

  第三條,是日一次抽檢,抽著的錠當場砸開驗。

  第四條,散銀碎料,不許私自帶出院子,下腳料全部回爐,同樣也要記數。

  末了還有半句,成色不足的整爐回爐,匠人不賠,掌爐的記過。

  匠人裡頭嗡了一聲。

  鑄了一輩子錠,還沒聽過這些規矩嘞。

  有老師傅嘀咕,這銀子上戳名,這是在怕誰呢。

  旁人接了一句,怕誰?怕的就是你我唄。

  也有會算帳的,說人家這兒的工錢要比外頭高三成呢,就買一個名,這能有啥。

  年輕的匠人倒是高興,說戳了名,手藝就是自己的了,誰鑄了好錠,天下人都能知道。

  老師傅瞪了他一眼,出了岔子,天下人也都知道了。

  英和看著章程,心裡也覺得皇上較真,這一錠銀子也要戳名記號的,跟查犯人一樣。

  他想不到的是,往後這天下的東西,都有照這個章程造的那一天。

  三月初二,頭一天開爐。

  宮裡來了人,不是太監來傳旨的,是皇上自己來了。

  沒有儀仗,一車二騎,到的時候爐火正旺,匠人們跪倒一片,手裡的活計沒有停,這火可不等人。

  旻寧站在路前看著,火光烤臉也沒有躲開的意思。

  爐里用的是上好的紅羅炭,火色白里透青。

  張璐的老師傅盯著火色看了半晌,說了一句,火到了。

  開范的時候到了,一錠一錠的銀餅子起出來,紅著邊,帶著熱氣,一錠一錠的碼在鐵案上,碼得整整齊齊,這滿院子都是銀子慢慢涼下來的聲響。

  驗色也是按照章程來,抽檢,當場砸開。

  一錘下去,一錠分成兩半,茬口雪白,一錠到底。

  砸成兩半的新錠用紅漆盤拖著遞到御前,旻寧拿起一半,看了一眼茬口,放下只說了兩個字,入庫。

  鑄了三十年的老師傅,站在人堆後頭,看呆了,喃喃了一句,鑄了一輩子銀子了,到老了,頭一回見著這麼幹淨的。

  旻寧拿起一錠新銀,在手裡掂了掂,問掌爐的,這一爐如此,下一爐也能保證如此嗎?

  老師傅回:「回皇上,只要章程在,就能。」

  旻寧點了點頭。

  「今天鑄的是銀子,可往後要鑄的東西,可多著呢。」

  匠人跪著磕頭,只當皇上說的是庫里的元寶。

  英和也跟著磕,他心裡盤算的是這一爐幾十錠,這一個月能出多少,賠銀要幾時才能全部重鑄完。


  沒有一個人多想。

  頭一爐的第一錠,沒有入庫,跟著皇上回了宮。

  新錠進庫的那天,戶部的庫兵抬著鞘從皇城根的舊院子出來,過了棋盤街,一路抬一路有人看,看到了戶部衙門口,看熱鬧的人比抬鞘的人還要多。

  銀鞘上的戳記是最新的,成色是足的,五十兩一錠,錠上都帶著鑄匠的名字。

  京城裡的銀號最先得了信,柜上收銀的時候,把新錠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看,掂一掂再聽聽響。

  看了半天說了句,這真是個好東西啊。

  沒過幾天,銀號里就有了新規矩,新路子出的錠,收的時候不折色。

  五十兩就是五十兩,一兩不折。

  後來連打首飾的婦人,到了銀樓都要多問一句,是不是新爐子的銀子。

  各省清查藩庫的摺子也都陸續到了。

  一多半是哭窮的,說本省的虧空是前任的虧的,數目對不上,檔也找不全了。

  還有的說,檔案遭蟲災給蛀了。

  還有把虧空寫成了節年墊付的軍需,繞來繞去,這虧空倒成了功勞了。

  那些花團錦簇不肯寫明白的摺子,旻寧都拿硃筆在邊上點了一點。

  點過的,回頭都要再查。

  旻寧一份一份翻過去,翻到山西的那一份,停住了。

  是山西臬台陶澍的摺子,這個人旻寧有點印象。

  去年冬天,四川總督蔣攸銛進京說川東道陶澍治行為四川第一,可大用,他批了個擢字,升陶澍做了山西臬台。

  當時只道是個尋常。

  山西的摺子寫的最是明白,虧了多少,哪一年虧的,哪一任手上虧的,一條一條的全部有數。

  陶澍三月里剛兼了藩台的印,帳經過他的手,他也沒有把前任的帳糊過去,連他接手之後新短的三千兩,也列在裡頭。

  末了還附了一篇章程,幾年補齊,一年補多少,錢從哪兒擠。

  驛站,公費,耗羨,一項一項的,擠哪一項,擠多少,都列著數。

  這位陶臬台,可是當年在御史台上參過吏部的人。

  旻寧把這份摺子看了兩遍,滿桌的摺子都在喊冤,只有這一份,是在報帳。

  他提起硃筆,批了四個字,如所請行。

  批完,又把陶澍的名字記在了林則徐的邊上。

  參林則徐的摺子也是同一時間遞進來的。

  起頭的是都察院的兩位御史,摺子里的字句寫的很是體面,操切,羅織,離間天家骨肉。

  旻寧看完沒有留中。

  他讓太監把這份摺子又抄了一遍,送到了林則徐的寓所裡頭。

  林則徐收到抄件,看了一夜,看完又把抄件收進了箱子,接著寫他的章程。

  他如今寫的已經不是戶部一處的章程了,是各省清查藩庫的通例,這一條一條都是替天下寫的。

  第二天他照常到衙門點卯,照常理事,摺子的事隻字未提。

  有人等著看他笑話,結果沒看著。

  新爐的火,自此就沒有熄過。

  夜裡打更的從皇城根下過,能看見那座舊院子的房頂上,一星火光映著天。

  養心殿的御案上,左邊擱著的還是那本通商則例,右邊的名單卻換成了一錠新銀。

  新銀底下,壓著一張紙上拓下來的戳記,頭一號。

  三月里,御案上又添了一冊舊帳。

  兩淮的鹽冊,自從嘉慶年以來,三十年就沒有徹底清過。

  這一個鹽字,可要牽連出半壁江山的錢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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