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那道口諭,二月里爐子爐子就立了起來。
在皇城根下騰出一座舊院子,原先是堆舊傘舊幡的庫房,打掃打掃,爐子也就盤了起來。
匠人是英格親自去挑的,不看薦書只看手藝。
來應的匠人,一人先發一錠料,當場鑄,鑄完了看錘痕,看范線,好的留下,工錢要比外頭的高三成。
京城幾家老爐房的好手,都來了一小半,老東家們心裡不痛快,但也不敢說什麼。
挑人的時候有個老師傅,手藝那是頭一份的,一問,原來是之前廣源爐房的。
廣源封了爐,他也就閒了下來,可這手藝卻沒撂下。
英和把名字報了上去,宮裡也沒說什麼,還是留下了老師傅。
匠人進院當差,進門出門都要過檢。
有人小聲嘀咕,這是拿我們當庫丁一樣查了。
旁邊的接了一句,哪能和庫丁一樣啊,查庫丁那是在抓賊,這兒明著是要給咱們立規矩。
話是這麼說,第一天過檢的時候,老師傅們的臉還是繃得很緊。
到了月底,進門也不用人催了,大家自己就把袖子挽起來了。
匠人齊了之後,先發到手裡的不是銀子,是章程。
章程不長,攏共就四條半。
頭一條,一錠五十兩,成色十足,要錠錠一樣。
第二條,誰鑄的錠,錠上要戳誰的名,一錠一號,進庫的冊子上都會記著。
第三條,是日一次抽檢,抽著的錠當場砸開驗。
第四條,散銀碎料,不許私自帶出院子,下腳料全部回爐,同樣也要記數。
末了還有半句,成色不足的整爐回爐,匠人不賠,掌爐的記過。
匠人裡頭嗡了一聲。
鑄了一輩子錠,還沒聽過這些規矩嘞。
有老師傅嘀咕,這銀子上戳名,這是在怕誰呢。
旁人接了一句,怕誰?怕的就是你我唄。
也有會算帳的,說人家這兒的工錢要比外頭高三成呢,就買一個名,這能有啥。
年輕的匠人倒是高興,說戳了名,手藝就是自己的了,誰鑄了好錠,天下人都能知道。
老師傅瞪了他一眼,出了岔子,天下人也都知道了。
英和看著章程,心裡也覺得皇上較真,這一錠銀子也要戳名記號的,跟查犯人一樣。
他想不到的是,往後這天下的東西,都有照這個章程造的那一天。
三月初二,頭一天開爐。
宮裡來了人,不是太監來傳旨的,是皇上自己來了。
沒有儀仗,一車二騎,到的時候爐火正旺,匠人們跪倒一片,手裡的活計沒有停,這火可不等人。
旻寧站在路前看著,火光烤臉也沒有躲開的意思。
爐里用的是上好的紅羅炭,火色白里透青。
張璐的老師傅盯著火色看了半晌,說了一句,火到了。
開范的時候到了,一錠一錠的銀餅子起出來,紅著邊,帶著熱氣,一錠一錠的碼在鐵案上,碼得整整齊齊,這滿院子都是銀子慢慢涼下來的聲響。
驗色也是按照章程來,抽檢,當場砸開。
一錘下去,一錠分成兩半,茬口雪白,一錠到底。
砸成兩半的新錠用紅漆盤拖著遞到御前,旻寧拿起一半,看了一眼茬口,放下只說了兩個字,入庫。
鑄了三十年的老師傅,站在人堆後頭,看呆了,喃喃了一句,鑄了一輩子銀子了,到老了,頭一回見著這麼幹淨的。
旻寧拿起一錠新銀,在手裡掂了掂,問掌爐的,這一爐如此,下一爐也能保證如此嗎?
老師傅回:「回皇上,只要章程在,就能。」
旻寧點了點頭。
「今天鑄的是銀子,可往後要鑄的東西,可多著呢。」
匠人跪著磕頭,只當皇上說的是庫里的元寶。
英和也跟著磕,他心裡盤算的是這一爐幾十錠,這一個月能出多少,賠銀要幾時才能全部重鑄完。
沒有一個人多想。
頭一爐的第一錠,沒有入庫,跟著皇上回了宮。
新錠進庫的那天,戶部的庫兵抬著鞘從皇城根的舊院子出來,過了棋盤街,一路抬一路有人看,看到了戶部衙門口,看熱鬧的人比抬鞘的人還要多。
銀鞘上的戳記是最新的,成色是足的,五十兩一錠,錠上都帶著鑄匠的名字。
京城裡的銀號最先得了信,柜上收銀的時候,把新錠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看,掂一掂再聽聽響。
看了半天說了句,這真是個好東西啊。
沒過幾天,銀號里就有了新規矩,新路子出的錠,收的時候不折色。
五十兩就是五十兩,一兩不折。
後來連打首飾的婦人,到了銀樓都要多問一句,是不是新爐子的銀子。
各省清查藩庫的摺子也都陸續到了。
一多半是哭窮的,說本省的虧空是前任的虧的,數目對不上,檔也找不全了。
還有的說,檔案遭蟲災給蛀了。
還有把虧空寫成了節年墊付的軍需,繞來繞去,這虧空倒成了功勞了。
那些花團錦簇不肯寫明白的摺子,旻寧都拿硃筆在邊上點了一點。
點過的,回頭都要再查。
旻寧一份一份翻過去,翻到山西的那一份,停住了。
是山西臬台陶澍的摺子,這個人旻寧有點印象。
去年冬天,四川總督蔣攸銛進京說川東道陶澍治行為四川第一,可大用,他批了個擢字,升陶澍做了山西臬台。
當時只道是個尋常。
山西的摺子寫的最是明白,虧了多少,哪一年虧的,哪一任手上虧的,一條一條的全部有數。
陶澍三月里剛兼了藩台的印,帳經過他的手,他也沒有把前任的帳糊過去,連他接手之後新短的三千兩,也列在裡頭。
末了還附了一篇章程,幾年補齊,一年補多少,錢從哪兒擠。
驛站,公費,耗羨,一項一項的,擠哪一項,擠多少,都列著數。
這位陶臬台,可是當年在御史台上參過吏部的人。
旻寧把這份摺子看了兩遍,滿桌的摺子都在喊冤,只有這一份,是在報帳。
他提起硃筆,批了四個字,如所請行。
批完,又把陶澍的名字記在了林則徐的邊上。
參林則徐的摺子也是同一時間遞進來的。
起頭的是都察院的兩位御史,摺子里的字句寫的很是體面,操切,羅織,離間天家骨肉。
旻寧看完沒有留中。
他讓太監把這份摺子又抄了一遍,送到了林則徐的寓所裡頭。
林則徐收到抄件,看了一夜,看完又把抄件收進了箱子,接著寫他的章程。
他如今寫的已經不是戶部一處的章程了,是各省清查藩庫的通例,這一條一條都是替天下寫的。
第二天他照常到衙門點卯,照常理事,摺子的事隻字未提。
有人等著看他笑話,結果沒看著。
新爐的火,自此就沒有熄過。
夜裡打更的從皇城根下過,能看見那座舊院子的房頂上,一星火光映著天。
養心殿的御案上,左邊擱著的還是那本通商則例,右邊的名單卻換成了一錠新銀。
新銀底下,壓著一張紙上拓下來的戳記,頭一號。
三月里,御案上又添了一冊舊帳。
兩淮的鹽冊,自從嘉慶年以來,三十年就沒有徹底清過。
這一個鹽字,可要牽連出半壁江山的錢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