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兩淮的鹽冊，抬進了養心殿。
幾十本冊子，絹面上蒙著灰，在御案上一字排開，這是兩淮鹽運使衙門三十年的底帳。
頭一夜就看到了三更，當差的太監進來添了三回燈油。
旻寧翻了三日，越看心裡是越亮堂。
天下錢糧，第一是地丁，一年三千萬兩，第二就是鹽課，一年七百萬兩上下。
七百萬裡頭，兩淮一處就占去一半。
鹽的道理其實很簡單，鹽是官賣的，賣鹽是需要鹽引，引就是牌照，一引鹽從灶戶手裡收上來不過才幾個錢，運到口岸上了引就成了官鹽，價格直接翻了幾十倍。
煎鹽的灶戶，一鍋一鍋熬出來的鹽，自家捨不得吃，賣鹽的喝淡湯是幾百年傳下來的話。
這個牌照，就攥在兩淮一百多家大鹽商的手裡，父子相傳，傳了兩百多年。
牌照還有個名目，叫做引窩，一張引窩在揚州市面上能炒到上萬兩銀子。
當然這個牌照也不白攥，鹽商都是要報效的。
皇上打仗，河工決口，萬壽慶典，鹽商一報效就是幾十萬兩，上百萬兩。
報效得越勤，牌照就抱得越緊。
官鹽一旦要是貴了，那私鹽就開始遍地走了。
官鹽一斤幾十文，私鹽可能連一半的價錢都不要，灶戶私賣，船戶夾帶，官家的巡船幾乎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大幫的鹽梟都是帶著刀走的，幾百人為一股，船連著船，人挨著人，穿府過縣，官家的巡船遠遠望見了，還要先讓開路來。
官鹽要是賣不動，官商就要虧本，虧本就要欠課，欠課欠了幾十萬，等到朝廷正要用錢的時候，鹽商又報效個幾萬幾十萬的，眼睛都不眨。
一筆報效就換來一個展限。
朝廷年年拿著報效，就年年不好意思催欠課，欠帳就這麼一年一年滾了下來，這一滾就是三十年。
積欠的課銀滾到今日，是一筆什麼總數，冊子上自己都說不清了。
旻寧翻到最後一本，是嘉慶二十五年的，翻到末尾有著一行小字，是鹽政衙門的手筆。
「兩淮積欠，俟陸續追繳。」
俟就是等著的意思，這一等，又得是新的一年。
四月初二，軍機處叫起。
叫起之前，值房裡先通了半天氣，今天叫起為的是鹽，幾位軍機心裡都有數，都只作不知道。
曹振鏞，英和，幾位軍機，跪在養心殿裡。
旻寧把鹽冊退了過去，讓他們傳著看。
冊子傳了一圈，沒有人先開口，英和捧在手裡看得最久。
看完他問，兩淮的鹽，這個章程還能走多久？
「朕翻了三日，只翻明白一件事，這個冊子上，沒有一筆帳是實的。」
曹振鏞先磕頭。
「皇上，鹽務是列祖列宗傳下來的成法，兩百年了，動不得啊。」
「從前也有過整頓鹽務的旨意，整一回鹽價就要漲一回，官商倒了一批，新上來的還是像往常一樣。」
「引商環環相扣，牽一髮而動全身，這一張網上頭的每一個結，都拴著一處衙門的人情。」
英和跪在旁邊，知道曹振鏞這回是沒有說錯的，鹽務這一潭水要比銀庫深得多，他說的都是實話。
這一回，曹振鏞是真心覺得動不得。
旻寧聽完，沒有反駁他。
「朕今日不會動它。」
軍機們剛要鬆一口氣。
「朕要先看清它。」
從養心殿裡出來，曹振鏞走在前頭，腳步不快。
出東華門的時候，門生迎上來問，曹振鏞上了轎子，只說了四個字。
「要查鹽了。」
英和跟在後頭，心裡翻來覆去的，看清它，看清了之後呢，又是什麼呢。
鹽冊在養心殿擱到第四天，叫了英和單獨進宮。
「朕要知道，這兩淮到底已經爛成什麼樣了。」
「由頭倒是有現成的。」英和說，「官鹽已經賣不動了。」
「朕不要聽由頭，真要看見實情。」
「兩淮地面，官鹽賣不動，私鹽遍地走，這是明擺了的事情。」英和說，「可私鹽走的哪一條道，鹽梟背後站著的是什麼人，鹽商園子連著京城的哪座門，這些咱們坐在京城，是看不見的。」
「所以要派個人去看看。」
英和心裡過了一遍人。
林則徐是一把好刀，但是這把刀如今劈不開這個攤子。
「臣這就回去挑人。」
「要挑兩個靠得住的，好好替朕去看一看，要一明，一暗。」
明的，進鹽務衙門去查檔。
暗的，去碼頭，看鹽價，去探探私鹽的路子，看看鹽商園子裡來往的都是些什麼人。
「兩淮的官員，一個都不要動，先看著。」
英和領旨出來，日頭已經偏西。
他坐在轎子裡想著人選，揚州那個地面，鹽商經營了二百多年，官商一家，誰都潑不進去。
到底派誰去，才能囫圇著回來呢？
他先想了戶部的兩個能幹的司官，再一想，又都劃掉了。
查鹽這個差事，先得有一條，沒跟鹽商在一個桌子上吃過飯，這一條劃下來，能用的人就不多了。
戶部山東司的郎中宋坦是一個人選，山東司管的就是鹽課，他管了六年，鹽商的飯是一頓也沒吃過，他這個人出了名的認死理，鹽商根本請不動他。
另一個，英和想到了步軍統領衙門。
衙門裡有個把總叫竇成，關外生人，早年在錦州販過參，後來投了營，當了十年差，參行里的門道，他全熟。
四月末，兩路人前後腳出了京。
明的一路，是宋坦，他帶著兩個書吏，打的是清查鹽務檔冊的旗號，走管道，住驛站，一路大張旗鼓地。
暗的一路，竇成一個人走水路，進了揚州城。
五月中，頭一批帖子，一前一後就遞迴了京城。
宋坦的報：兩淮鹽務衙門的檔冊，堆了半間屋子，三十年的鹽課冊，一年一本，本本都寫著兩個字。
滯銷。
官鹽滯銷，一寫就寫了三十年，可三十年的檔冊翻遍了，通篇也找不到私鹽兩個字。
揚州城裡人人吃私鹽，可衙門的檔冊上卻沒有私鹽。
竇成報的比較細緻。
揚州城裡七八家官鹽店，櫃檯上的鹽幾乎都摻著沙，一天也做不了幾斤生意。
店裡的夥計自家吃的，都是私鹽。
出了城，河下一帶，私鹽船公開靠岸，鹽是雪白的，價錢只有官鹽的一半，買鹽的百姓，都排起了隊。
巡鹽營的兵，按月收鹽梟的規矩錢，巡船到了夜裡都不點燈。
城裡東關街，鹽商的園子夜夜唱戲，請客的單子上，全是京里各個部院的人，有言官也有宗室。
竇成又往下查，查私鹽是從哪兒出來的。
一路查到了鹽場。
灶戶煎鹽，官家定的收價，一斤鹽還不夠一斤柴火錢的。
灶戶也要養家餬口，煎出來的鹽，十家有八家都賣給了鹽梟，管鹽場的鹽，就是私鹽的源頭。
律有明條，賣私鹽者，杖徒！
可把灶戶都拿了，就沒人煎鹽了，官鹽更是沒得賣，鹽少了，私鹽價錢就會更高，鹽梟的生意反倒是更好了。
這就是個死結。
兩份帖子，旻寧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召英和進宮，把帖子推給他。
英和先看了明的，後看了暗的，看到灶戶那一段，手停了。
「皇上，這就是個死結啊。」
「朕知道，但是死結也是個結，朕要看清楚這個結到底栓了多少根線。」
英和領旨。
走到殿門口，又聽皇上在後頭說了一句。
「兩淮的各部官員，還是一個都不要動。」
英和回到戶部，當夜就給兩路人各回了一道手諭。
一道給宋坦：接著翻，一本一本，翻到底。
一道給竇成：接著查，查鹽梟的貨，是從哪座場裡出來的。
五月末，揚州，汪敦源的園子裡，也到了信。
京里來了兩撥人，一撥在衙門裡翻檔，翻得滿屋子灰，還有一撥，不知道具體動向。
管事躬著腰問，要不要把翻檔的打點一下，再把暗裡的那一位找出來。
汪敦源坐在戲台底下，聽完了整齣戲，才開口。
「翻檔的，讓他翻，檔上寫的都是滯銷，他翻不出別的。」
「暗的那位，不要去找，一找就會落了痕跡。」
他站起身，叫人收拾行李。
「備船，進京。」
戲台上的鑼鼓，又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