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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拜帖

2026-10-23 16:26:36 作者: 超級愛吃雞蛋羹

  揚州城外的水盪子裡,兩條船並在一處,貼了半夜。

  一條掛著官旗,是鹽商的引船,另一條黑燈瞎火的,也沒個旗。

  鹽包從引船上遞了過來,一包一包的,遞完之後,兩條船就散了開來,各走各的水道。

  這是竇成趴在葦子裡親眼看見的。

  六月中,他的第二封帖子就到了京城,裡頭寫得很詳細。

  他假扮參客在河下混了個臉熟,搭上了鹽梟的人,跟著船走了三個晚上。

  鹽梟的船,一條裝個幾千斤,十幾條船為一幫,船頭坐著人,懷裡都抱著刀。

  船上的也盤問過竇成。

  鹽梟裡頭也有從關外來的,跟他認半個同鄉,拍著他的肩膀說,講關東話的人都實誠,不壞。

  頭一天夜裡過巡檢司的柵子,船沒有停,柵子上的人也都背過臉去。

  

  第三夜裡就到了這處水盪子,引船早就在這等著了。

  鹽包過船的時候,竇成還留心數了一下,數到四百多包,天都快亮了。

  鹽梟的貨,有兩路來頭。

  灶戶的零鹽收上來,攢成堆是一路,那些都是散的,成不了什麼大氣候。

  大宗的,在引船上面。

  鹽商的引船出場,引上都寫著斤數,船里裝的卻是引上的好幾倍,一路過閘過卡,閘不上稱卡不上點。

  巡鹽營收錢,都是按船收,從不看鹽。

  引船走到半路,夜裡並船,多裝的那些就全部過給鹽梟,鹽梟再散進四鄉去賣。

  行話就是夾帶。

  帖子末尾,竇成還添了句糙話,他早年在錦州販過參,官引上寫半斤,可懷裡還要再揣上半斤,兩者基本是一個路數。

  帖子裡還有一處,鹽梟說起官府,不叫官府,叫岸上。

  明的一路,宋坦那邊,三十年的檔冊翻到頭,翻得滿手是灰,也就翻出來了兩件事情。

  兩淮的鹽引總數是二百年前的老數,二百年間一張都沒有添過。

  檔上沒有的,他就順口打聽了一句,在揚州地面上,一張引倒一次手,值幾千兩銀子。

  七月初的時候,汪敦源到了京城。

  船到了通州,換車進的城,前門外有他的一座宅子,空了得有七八年了,光是撣塵就用了三日。

  門房裡還有十來年前的一位老人,見著他,腰彎得比從前還要低,宅子裡的兩條狗,見了他,也還都認得。

  第二日起,拜帖就一撥一撥地送了出去。

  京里各個部院的門,拜了七八處,有收貼的,有回帖的,也有留飯的。

  當然也有不敢收的。

  有一家的帖子被原樣退了回來,回帖上一個字都沒有,退回來的,汪敦源都記下了,也不再遞了。

  隔了一天,那一家的管事親自上門又把帖子請了回去,賠罪的說,是底下的奴才不認是字號,切勿怪罪。

  留飯的席上,有部院裡的人,也有王府里的管事。

  席上不談鹽,談的是戲和園子,也有人談談今年運河的水。

  有一處席上,有人說起了宮裡新爐鑄的銀子,五十兩就是五十兩,一點都不折色。

  汪敦源多問了兩句,爐在哪兒,匠人是哪兒來的,說完也就完了。

  席散,上轎回宅子。

  夜裡管事的把回帖的冊子都捧了上來,他一頁一頁地翻。

  收了的,回了的,留飯的,退回來的,各記一筆。

  戶部幾位堂官的帖子,也都遞到了。

  回帖最快的是新到任的右侍郎穆彰阿,到任還沒有幾日,回帖都是客客氣氣的。

  英和的帖子,遞到第三日,戶部回話,衙門裡見。

  那天汪敦源穿得很素,進門先請安,坐下說閒話,坐得筆直,眼睛也不敢亂看。

  說揚州的園子,說京里這幾年的新鮮,鹽務是一字不提。

  臨走還留下兩樣土儀,幾盒茶,幾匹緞子,都是揚州的時新。

  英和沒有收,叫長隨原樣又送了回去。


  汪敦源也不堅持,拱手自去,走到花廳門口,回身說了一句。

  「鹽務上的事情,敝號全都聽朝廷的。」

  「安分做買賣,就算是替朝廷分憂了。」英和回道。

  英和送他出去,回來坐了很久,這個人渾身上下,沒有一個線頭,這樣的人做買賣,錯處不會在帳上,只會在帳外頭。

  過了兩日,英和進宮,袖子裡揣著一張紙。

  紙上是汪敦源進京之後拜過的門,戶部全都能打聽得到,都寫在了上頭,一處一行。

  旻寧把紙看了一遍,擱在案上,旁邊就是竇成的帖子。

  「鹽梟的貨從引船上來,查私鹽查到頭,結果查到了有引的人。」

  「閘上不稱,卡上不點,不是一年兩年了。」英和說,「歷來整頓鹽務都是整到鹽梟為止,引船從來沒有人問過。」

  「引船有引,自然不會去查。」旻寧說。

  殿裡靜了片刻。

  「宋坦翻檔,翻出來的引數二百年沒有添過」旻寧說,「揚州地面的人口,二百年翻了幾番,鹽引一張不添,私鹽不多,倒是奇了怪了。」

  「揚州地面一張引倒一次手就是幾千兩。」英和說。

  「倒引的比賣鹽的掙錢,這張紙倒是要比鹽都值錢了,這個汪敦源是什麼來頭?」旻寧問。

  「汪家一直做的是兩淮總商,到他已經是第三代了。」英和說,「總商是眾商公舉的,引窩在他手裡攥著,揚州的鹽商都看他的眼色走路。」

  「第三代,爺爺傳下來的買賣。」旻寧說。

  「他拜過的門,全都記下,一個都不要驚動。」旻寧說,「他愛走動,就讓他走動,他擺一座門,就在紙上多記上一筆。」

  「他走了三十年路,總該有人幫他記記帳。」旻寧說。

  英和領旨,走到殿門口,又回過身去。

  「皇上,竇成還在揚州,要不要先撤回來?」

  「不用,傳話給他,只要看,不要沾。」

  「那引船夾帶,要不要拿?」

  「不拿,拿了一條船,後頭的船就不走了,朕要看的,就是這條路。」

  七月末,汪敦源離京的前三天,一道摺子遞進宮裡。

  報效。

  兩淮眾商公舉,情願報效河工銀三十萬兩,摺子上字字恭敬。

  摺子後頭附著一張單子,三十萬兩,哪幾家出的,各出多少,一筆一筆的全都清楚。

  汪敦源名下,十二萬。

  英和看著那道摺子,看了好一陣。

  「皇上,這銀子燙手啊。」

  「說說。」

  「收了他的銀子,往後兩淮的帳就不好開口了,三十萬不是什麼大數,是他們用來探路的,揚州做這個買賣,做了二百年了。」

  「意思就是他出三十萬,買的是要朕照著二百年的慣例走唄。」

  「汪敦源一家出了十二萬,他是總商吃大頭也出大頭。」

  「大頭?他倒是捨得。」

  旻寧提起硃筆,在摺子尾巴上寫了兩行。

  「報效銀兩如數驗收,解河工備用,兩淮積欠鹽課,著戶部核明具奏。」

  旨意到了戶部,值房裡安靜了一下午。

  核查欠課的差事,落在了山東司的頭上,也就是宋坦的那一司。

  回話到前門外宅子的時候,汪敦源的行李已經裝車了。

  管事的聽完回話,汗從臉上下來了,三十萬兩,皇上一分不少地收下了,可這事情卻沒辦成。

  他問老爺,咱們怎麼辦?

  「慌什麼!」汪敦源說。

  「銀子是買路錢,都買了二百多年了,今天買不通了,那往後就不買了唄,還能省下一筆銀子呢。」

  「皇上要查欠課,好啊,讓他查啊。」

  「兩淮的欠課,在哪本冊子上?在鹽政衙門的檔里?還是在運司的冊里?是在那三十年的漿糊里。」

  「戶部要核,那就得下揚州,下揚州無非還是去翻那些冊子,冊子上寫了什麼?滯銷!」


  管事的聽明白了,腰也就直起來了。

  「旨意出得了紫禁城,但是出不了我揚州的帳房。」

  「回去告訴各商,把自己欠課的底都攏一遍,我心裡要有個數。」

  「再告訴各場,引船的夾帶,暫時都先停一停。」

  臨走,汪敦源還特意吩咐門房,這座院子要留著,不租也不賣。

  第二日,車出了崇文門,到通州上了船。

  汪敦源坐在船艙里,把京里這一趟從頭想了一遍。

  拜帖有人不敢收,土儀有人不敢要,銀子收了也不辦事。

  想要動鹽,那就來動動看。

  銀庫在京城只有一個門,這鹽可在四省千家萬戶的鍋里,在幾千條船的河上。

  二百年了動鹽的人多了去了,結果怎麼樣。

  鹽不是還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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