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柴行的管事,被叫進了汪敦源的園子裡。
園子裡唱著戲,汪敦源坐在池子邊上,叫管事的坐到自己跟前,一邊聽一邊問。
各場的柴,走的是哪幾條水路,河口有幾處灣,一天過了多少條船,茶棚里那個數船的官,坐在了哪個位置,一天能看出去幾里。
管事的一件一件回了。
宋坦帶著兩個書吏,九月里跑了六座場,棚子搭在楊家河口,每天天不亮就坐進去了,天黑才出來。
汪敦源聽完,點了點頭。
「從這個月起,柴都不要走大河了,大船泊邵伯湖,換小船,散進各場的汊港,陸路也叫起來,車走夜路,各場的灶,都先燒存柴。」
「柴行的流水帳,另抄一本收著,九月以前的舊帳全燒了。」
管事的算了一筆帳,繞路加上車腳,這一個月要多出兩萬兩。
「給!」汪敦源說,「這點銀子,買的是讓朝廷數不上數。」
「那個京城來的差事數的是河口的柴,柴沒了,我看他還數些什麼。」
「各場的存柴,還能燒多久?」汪敦源問。
「撐到臘月不成問題。」管事的回道。
「夠了,臘月之前,京里的事也該散了。」
管事的陪著小心,問,萬一皇上還有後手呢?
「皇上要辦人,要查場,旨意都要經過揚州的衙門,衙門裡,是咱們自己人。」
「宋坦九月的數是不假,可這個數是他一個人在茶棚里數出來的。」
「廷議上是要講憑證的,柴行的帳沒有了,場官的冊子上,九月的鹽是官冊的數,他一本河口帳,咱們有幾十座場的場冊,你說這滿朝文武會信哪一本呢?」
「一月兩萬兩,到臘月也才六七萬兩而已,買他數不著數,買他沒認證,可太值當了。」
「他要數就讓他數,汊港幾十道,他兩條腿能數的過來?」
「人,一根汗毛都不要碰他。」
「兩萬兩,敝號出一半,眾號攤一半,跟他們說明白,這個銀子是買他們命的。」
管事的退了出去,當夜話就傳了下去。
園子裡的管事又進來問話,問前月那兩股繞過引船,自己找灶戶的鹽梟該怎麼處置?
「斷了他們的鹽,攆出兩淮的水面,這個當口,規矩不能壞!」
管事的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問園子裡的戲還唱不唱?
「唱!為什麼不唱!」
十月里,河口茶棚的帳,越數越薄。
九月里一天就能過三十幾條柴船,十月里一天只剩七八條了,到了月底一天只有兩三條了,河口的水面是一天比一天空。
書吏的記數法子還是照舊,重載的記一筆,船頭刷桐油的記一筆,空船回頭的不記。
數是沒有錯的,但是船卻沒有了。
書吏把九月的帳又核了一遍,柴數折鹽,官銷的三倍,一兩不差。
書吏慌了,說這個數該怎麼報啊,報上去,人家要說咱們九月數錯了。
「照實寫就行。」宋坦說,「九月是九月,十月是十月。」
「數真不真是咱們的事情,信不信那就是朝廷的事了。」
宋坦盯著私鹽的價錢,柴船斷了流,私鹽肯定是要漲價的。
可岸上的價格停在了兩成上,沒有動了,這不合理。
這柴斷了,鹽卻還在煎,說明不是柴斷了,是改道了,河口自然也就數不到了。
宋坦去了柴行,調出九月的流水帳,柴行的帳是新的。
管帳的說,庫房漏了雨,陳帳給漚爛了。
換了另一家柴行,帳也是新的。
問漏雨的日子,兩家說的都不一樣,一家說是七月半,一家說是八月初。
兩本新帳,把九月的柴抹得乾淨,九月的柴只剩茶棚里的那一本了。
再沒有其他旁證了。
宋坦又下場去看了看,場裡的灶還都是熱的,日夜燒著,一天要添三回柴。
柴都不走大河了,都是從汊港進來的,全是小船沒有旗號,夜裡進汊,白天就泊在蘆盪裡面。
宋坦走了三處汊港,蹲了兩個日夜,完全數不全,漏的要比數的還多。
三處汊港的水道,他畫了下來,準備附在報里。
第二報,宋坦寫了一整夜。
九月的數是真的,十月,柴船就少了七成。
柴幾乎都改了道,走的汊港,屬下親眼所見。
柴行的舊帳都漚了,九月的河口帳,沒有旁證。
十一月初,宋坦的第二報,到了英和的案上。
英和看完,連忙進了宮,步子很急。
「皇上,十月里河口的柴船要比九月少了七成,廷議上要念九月的三倍,人家把十月一擺,就要說九月的數,是假的。」
「這個數,又是宋坦一個人數出來的。」英和接著說,「滿朝都要發問,他數錯了沒有,叫人收買了沒有,這兩問,臣恐答不上來。」
「這七成少的好啊。」旻寧說。
英和一怔。
「柴在河上走了幾百年,咱們這一數,它就改了道了,這兩淮的柴是聽誰的?」
柴船是聽柴行的,而這柴行里估計也全都是汪敦源的人。
「皇上,這一手,絕不是衙門的手筆,衙門還沒有這麼快的腿。」
「汪敦源。」旻寧說,「只有他,一個月拿得出幾萬兩閒錢,也只有他能叫得動幾十道汊港。」
「除掉一個汪敦源容易,但是沒有任何用處,上來的只會是第二個汪敦源,咱們真正要動的是這個章程。」
「廷議上,替兩淮說話的不會在少數。」英和說,「曹中堂,就向來主穩。」
「是穩啊,穩了二百年,穩出一千一百萬兩的欠。」
「臣還有一層顧慮。」英和說,「廷議上,場官的冊子擺出來,九月的鹽是官冊的數,宋坦的這本,是他一個人在茶棚里數出來的,這滿朝文武恐不會輕信啊。」
「冊子是他們做的,不跟他們爭,數錯了沒有,收買了沒有,叫宋坦自己來答。」
「你回去,調三樣東西出來。」
「戶部的人口黃冊,鹽引的老檔,三十年的奏銷冊。」
英和應了下來,想一想又問,皇上為什麼突然要這三樣?
「黃冊上,人口比康熙年間翻了不知道多少倍,兩淮的鹽引,二百年了一張沒有添。」旻寧說,「多出來的人,是吃的什麼鹽?」
「奏銷冊上,官鹽滯銷寫了三十年,到底是官鹽賣不動呢,還是叫人擠下去了。」
「欠課的檔上,一千一百萬兩,都是他們自己記著的,欠著朝廷的銀子,揚州的園子哪一天歇著了?這像是虧本的人家?」
「三本冊子,各記各的,記了三十年,也沒人把他們擺在一處看過。」
「擺在一處,這就是一本私鹽的帳!」
「這本帳,宋坦在河口數了出來,三倍。」旻寧接著說,「廷議上,四本一道擺,他們不是要駁宋坦嘛,那就先駁一駁自己衙門寫了三十年的東西。」
英和把四本帳在心裡擺到了一處,怎麼用,已經不用問了。
「九月十月的數,一道念。」旻寧說,「九月,柴船算出鹽是官銷的三倍,十月柴船少了七成,鹽卻沒見少,價也沒見漲,柴還走著汊港。」
「兩個數擺在一處,這滿朝文武還有聽不懂的嘛?真有本事啊,有人能讓兩淮的柴,說改道就改道。」
「皇上,這個數是按那些柴折算出來的,進場的柴就一定都是煎鹽的柴嗎?」
「鹽場裡,柴不進灶里,還能去哪兒?」旻寧說,「灶戶燒水做飯,能燒掉幾千條船嘛?」
「這個數,朕也不指望他們相信,朕要的是有人去驗。」
「他們不是不相信這個數嘛?那好啊,那就再數一遍。」旻寧說,「當朝派人,滿朝都看著,去揚州當著面數鍋數柴,再支起一口鍋,多少柴能出多少鹽,滿朝都看著。」
「朕也不想問罪,朕就想問一句,煎出來的鹽是官銷的三倍,朝廷的課只收這一份,這件事到底能不能辦!」
「廷議照開,冬月廿一。」旻寧說,「兩個數一道念,念數之前,軍機處要是問起來,就說沒有。」
英和領旨。
英和趕緊回去調檔。
廷議的旨意,也跟著明發下去,議的就是兩淮鹽務。
戶部里上回鬆了一口氣的司官,這一回,心又提了起來。
旨意到軍機處票擬,穆彰阿簽的要比平時慢,問了一句,山東司的宋坦,還在揚州?
章京回,還在。
隨旨的還有另一道手諭,走的驛站,直下揚州,召宋坦回京,河口那本帳的底稿底單全部都帶上。
廷議上,要他自己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