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夜裡,揚州。
汪敦源的園子裡,台上戲還在唱著《驚夢》。
管事的從外頭進來,附在汪敦源耳邊說了幾句。
京里宅子遞來的信,到了,廷議定在了冬月廿一。
宋坦在五日前也到了京城。
汪敦源聽完,沒有說話,聽完了這一段戲,才開口。
「帳都是真的。」
管事的問,那明日廷議?
「真的才好呢。」汪敦源說,「二百年沒人算清楚這個數,叫一個郎中算清楚了,這個數一旦立住了,那殿上站的不都是瞎子了嗎?」
「明天駁他的,都是自己要臉的人,跟咱們不相干。」
管事的問,那往後呢?
「往後?要是往後皇上要驗,那就得到揚州來。」
「揚州,可是咱們的揚州啊。」汪敦源笑道。
戲台上,鑼鼓緊了一陣。
「坐。」汪敦源說,「陪我看完這一出。」
冬月廿一,廷議。
天還沒亮透,朝房裡就候滿了人,宋坦也在候著,懷裡揣著個包袱,河口帳,底稿底單,汊港圖都在裡頭。
他一夜沒睡,數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旨意下來,議兩淮鹽務。
今日到班的,比往日都要齊。
列班,進殿。
英和先出班,奏,戶部山東司郎中宋坦,四月里奉差南下,查兩淮檔冊,檔冊翻完,又奉手諭,下場數鍋,河口數柴。
今日,人帶到,請旨面聖。
「准。」
宋坦進殿,跪了下去,包袱擱在了腳邊,沒有捧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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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都在他的腦子裡,從九月初一,到十月三十,一天一天的念過去。
哪一日落雨,哪一日起風,全都記在了心裡。
宋坦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得很慢,念到三倍的時候,班上起了一陣騷動,又很快壓了下去,念到十月,柴船少了七成,班上反倒沒有聲了。
有人扭頭去看穆彰阿的臉,穆彰阿垂著眼,沒有抬頭。
念完,殿上出奇的安靜。
旻寧坐著,也沒有催。
靜了半晌,一個御史出了班,是江西道的監察御史,姓吳。
「皇上。」吳御史說,「這個數,是宋坦一人蹲在茶棚里數出來的?」
「是。」宋坦說。
「那是否會有遺漏,誰能作證?」吳御史說,「他叫人收買沒有,誰又能作證?」
「是臣一人數的,無人可以作證。」
「收買臣,也沒有什麼用,臣的數不是靠嘴說出來的。」
「臣在河口蹲了兩個月,茶棚的掌柜到今兒還覺得臣只是個收柴的客商,臣請旨,可以派人到揚州,到場裡,看鍋看灶,鍋在那兒,灶在那兒,臣的數,真不真,驗一下不就都明白了嗎?」
殿上沒有人接這一句。
「這些數,是他嘴裡說的,單子上寫的。」吳御史說,「時候補一本帳,想必不會很難吧。」
「難!」宋坦說,「單子上,哪一天,哪一條船,哪個時辰,打哪個灣口過,都寫得明明白白。」
「沿岸的閘,巡檢司的柵子,茶棚的掌柜,都見過這些船,假帳自然好編,但是編得能經得起對的,很難。」
吳御史拿起河帳,翻,翻得很慢。
「九月十七,多少條?」
「三十六條。」
「十月初四。」
「七條。」
「十月廿六。」
「兩條,那天落雨,船沒有走。」
吳御史把帳合上,又換了一個方向。
「鹽政衙門的場冊,歲歲奏銷,冊子上九月的鹽,是官冊的數,幾十座場,幾十本冊子不能相信,偏偏你這一本河口帳,就能信了?」
英和出班。
「回皇上,場冊記得都是官鹽,二百餘年,有哪一本冊子上,寫過私鹽二字?」
「冊子,是場官自己寫的,寫完,衙門照收。」英和說,「二百年了,沒有一個官,會下場去對。」
班上,幾個老臣,低下了頭。
吳御史還要接話,英和回身,把帶來的三摞冊子指給滿朝。
「宋坦的數,不是孤證。」英和說,「戶部三十年的檔,臣都帶來了,人口黃冊,鹽引老檔,三十年的奏銷冊,哪一本也不是宋坦寫的,哪一本都能是他的輔證,要翻,當場就可以翻。」
班上,沒有人動。
班裡,另有一位御史問,進場的柴,就一定都是煎鹽的嗎?
「鹽場裡,柴沒有第二個去處。」宋坦說,「幾千條船的柴,除了灶,沒有地方能吃得下,臣去過場裡,灶是日夜燒著的,一天都要添三回柴。」
「柴船少了七成。」那御史又問,「你說柴走了汊港,可有憑證?」
宋坦蹲了下去,把包袱里那捲圖,解了開來。
「臣看見了,臣走了三處汊港,蹲了兩夜,哪條汊,通的哪座場,哪天夜裡進的小船,臣這個圖上都有。」
圖呈了上去,殿上又安靜了。
吳御史又開口。
「宋坦的部文,是查檔冊的,蹲河口,查柴船,是誰許的?」
「是朕許的。」旻寧說。
吳御史連忙跪了下去。
殿上沒有人再問了,但是也沒有人說一個信字。
曹振鏞出班,跪下,起來把河口的帳要了過去。
他看了很久,底稿,底單,一頁一頁都翻了一遍。
看完,他又問宋坦,船是怎麼記的,載是怎麼記的,落雨的日子是怎麼記的。
「落雨,船沒有走。」宋坦說,「記無。」
曹振鏞點了點頭,把帳還了回去。
「皇上,這個數,真不真,臣不敢辨。」曹振鏞說,「臣只知道,這章程要是動了,兩淮必亂,鹽商把引窩一捂,鹽船一停,明年上半年,四省的鹽從哪兒來?課銀一斷,京里的餉,河工的銀子,哪一筆能等?」
曹中堂的話音一落,班上又出來好幾個官員。
工部的徐侍郎說,兩淮的章程,兩百年了,動一動,恐四省騷動,還請皇上三思。
一個尚書說,鹽課關乎國用,臣認為,此事,交部,從長計議。
也有人說,宋坦忠心可嘉,只是他一個郎中,查這件事查得有些急了,往後慢慢查就是了。
更多的人都還是站著,在看風向。
「章程,朕今日是不會動的。」
殿上,像是鬆了一口氣。
班上有人出聲,三倍,臣不信!
又有一個,聲音不高,這個數臣也不認!
還有幾個也跟著說了出來。
為什麼不信,沒人說。
「從長計議,也不必了。」旻寧「這個數,朕看諸卿還是有很多不信服的,不服好辦啊,那朕就派人去揚州,當著兩淮的面,支一口鍋,煎,要用多少柴,能出多少鹽,當場稱,當場記。」
「要是能煎出三倍,朕再議章程,要是煎不出來,那這件事,就了了吧。」
「科道里也派兩個人跟過去,既然要驗,就要叫人挑不出錯處。」
「驗的日子,就定在臘月吧。」旻寧說。
曹振鏞磕了個頭。
「皇上,驗可以,但是臣有一句,驗的時候,別驚了兩淮的市面,鹽價要是一動,苦的是四省的百姓。」
「准!」
班上,又有人出聲,曹中堂說的是啊,驚動了市面,可不得了啊。
「怎麼?」旻寧說,「驗,也驗不得了?」
沒有人再說話。
吳御史沒有退。
「皇上,若是煎不出三倍,宋坦虛報,欺君該當何罪?」
殿上的目光都落在宋坦身上。
「煎不出三倍,臣甘願領罪。」
「宋郎中這句話都聽見了嗎?」旻寧說,「記上!」
「就這麼辦吧,欽差,明日議定,宋坦隨同前往,他的帳,他自己去對,驗完了,回來還是這個殿,再念一回。」
廷議散。
旨意到軍機處票擬,這一回,穆彰阿簽得很快。
當日,明發。
宋坦捧著他那包帳,走出殿門,腿還是麻的。
殿外的天,亮透了。
曹振鏞的轎子,出了東華門,門生迎著,問,中堂,那個數到底是真是假?
「那個帳,不是編的。」
五日後,揚州,汪敦源的園子裡,戲還在唱著。
管事的把京里的信,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曹中堂不敢辨時,汪敦源點了點頭。
「不敢辨,就是辨了,臘月的鍋,出不了三倍。」
「這個郎中,是個人物,就是這個數太真了。」
「驗,隨便去驗。」
「欽差哪天出京,哪天到,都提前報給我。」汪敦源說,「試煎的那口鍋,落在哪座場,叫場官報上來。」
「煎鹽的總歸是灶戶,是灶戶就得聽場官的。」
管事的問,欽差的行館,要不要先預備著。
「行館,衙門自會預備,咱們不要沾手。」
「欽差出京到揚州,路上怎麼也要一個月,咱們的時間多的是。」
管事的退了出去,當夜,話就分頭傳了下去。
各場的場官,臘月之前,都要到園子裡來一趟聽戲,一個都不許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