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廿二，養心殿中英和把欽差的名單呈了上來。
軍機處擬的，三個名字，都是京里的堂官，品級夠，年紀夠，說話也都穩。
旻寧接過來，沒有著急先看名單，從御案抽屜里取出一本舊冊子。
藍布面，邊角都磨出了白茬。
七月里汪敦源進京，帖子遞到哪一處，那一處收了貼，那一處留了飯，哪一處原樣退回了，一處一行，全都記在這上頭。
冊子是英和帶人一筆一筆記上去的，看著皇上把它取了出來，英和垂著手，沒有言語。
旻寧把帖子和名單對了一遍。
頭一個名字就在這冊子上，帖子收了，飯也留了。
「這名單是誰擬的？」旻寧問。
「回皇上，是軍機處擬的。」英和說，「穆彰阿說，這幾位足夠老成。」
曹振鏞跪在旁邊，頭磕得標準，一句話也沒有。
這位老大人如今是能不開口就不開口，名單上有誰，他是一個字都沒有過問。
「朕自己欽點一個吧。」旻寧說，「安徽布政使陶澍，著即赴揚州監驗煎鹽，宋坦隨同對質，科道再派兩人隨行。」
殿上靜了一瞬。
外省的藩台到揚州做欽差，這一著，沒有人能想到。
「皇上，陶澍十月里，才升的安徽布政使。」英和說。
「山西那個摺子，你們都看過了嗎？「旻寧說，「全國都在給朕哭窮，只有他在實報，連他自己到任以後新短的三千兩，都列在了上頭。」
「這個人做帳，較真而且不會護短。」
「還有，他跟兩淮也從來沒有沾過邊。」
英和把這兩條在心裡過了一遍，俯身。
「臣，這就擬旨。」
旨意當日明發，驛遞直下安慶。
滿朝只當陶澍是個會做帳的藩台罷了。
只有旻寧自己心裡清楚，再過十年，淮北的票鹽就是這個人給辦成的。
散了朝，穆彰阿回到戶部，把陶澍的履歷調了出來。
看了一盞茶的時間，履歷乾乾淨淨。
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先擱著，這是他在戶部幾個月學下來的乖。
揚州的信，要比欽差早到。
冬月廿八，信到園子的時候，汪敦源正在聽戲。
管事的把信念了一遍，他手裡的茶盞沒有落下，也沒遞到嘴邊。
「安徽的藩台，陶澍。」汪敦源說，「京里沒人了？殿上站的那些，皇上一個都不用？」
管事的回，都說這個人是個會做帳的藩台。
「會做帳？」汪敦源說，「那頂什什麼用，帳做得再好，鍋里也不會多出一兩鹽來。」
戲是連夜添的，幾十座的場官都到了，揚州城裡，場官的轎子馬車，從園子門口都排到了街角。
汪敦源的話，趁著鑼鼓的間隙，一句一句地傳了下去。
煎鹽的柴，柴行照送就行，但是要送漚過雨的那一批。
場官都給灶戶們捎一句話，到時候都煎穩一些，別糊鍋了。
「要不要叫他的船，在江上多走幾日？」管事的問。
「不用，叫他來。」汪敦源說，「鍋在揚州，又不在路上。」
戲台上正唱到熱鬧之處，他說完，抬起頭，接著看戲。
臘月初三，陶澍進了揚州城。
衙門算好的到日是初五，接欽差的轎子儀仗在碼頭上排開，彩棚搭起，等到晌午才打聽明白，欽差兩天前就進了城，閉門謝客，誰也不見。
陶澍進城的第二天，沿著河在走。
各場的灶口都新堆了柴，垛子碼得整齊，他走過去掰了一根，看了看茬口。
芯子是潮的。
漚過雨的柴，外頭曬乾了，芯子裡卻還含著潮氣，燒起來火不硬，出鹽就會慢。
陶澍沒有言語，看了兩天，回到行轅閉上門，揚州府的輿圖，兩淮各場的名冊，攤了一屋子。
臘月十三，宋坦到了，同來的還有兩個科道，一路上包袱就沒離過身。
包袱打開，河口帳，底單底稿，汊港圖，攤了滿案，陶澍翻了一夜。
天沒亮，就把宋坦叫了過來。
陶澍從底單里隨手抽了一張。
「九月初三，進汊兩條。」陶澍說，「這一筆是憑什麼記得。」
「閘上有號，柵子上有記。」宋坦說，「茶棚的掌柜，也看見了這兩條。」
「要是買通了呢？」
「閘是鹽政衙門的，柵子是稅關的，茶棚是老百姓的。」宋坦說，「卑職買得通一處，買不通三處，大人明日就可以派人去核，要是核不上，這一包帳，大人都可以燒掉。」
陶澍沒有接這句話，又抽了幾張，一張一張的問。
「廷議上，他們是怎麼駁的？」
宋坦一樣一樣跟陶澍學了出來，孤證，收買，抽背，場冊，說到最後。
「臣說，煎不出三倍，臣甘願領罪。」
這是廷議上，他對皇上說的。
陶澍抬起眼，看了他半晌。
駁了一個時辰，也沒能駁倒，做假可做不出這樣子的底單。
「這帳，我信了。」陶澍把底單理齊，兩隻手遞還給了宋坦，「數的事，廷議上都說完了，我的職責就只有驗鍋，但是驗鍋之前，得先立幾條規矩才是。」
規矩是上午寫成的，下午就貼了出去，照會鹽政衙門，抄送各場。
試煎得的場，試煎前三日，欽差點定。
試煎的柴，運到當場，當場劈開，驗乾濕，過秤。
試煎的灶戶，當場點，點到誰誰來煎，行轅出工錢。
試煎出的鹽，當場過秤，記兩本冊，行轅一本，科道一本。
衙門的人，場官的人，全部站在圈外。
五條規矩，字字都落在當場兩個字上面。
鹽政衙門接了照會，堂上堂下，看了一下午，沒有人說話，三十年了，這座衙門，還是第一回叫人擱在了圈外。
照會貼出去的當夜，柴行的船就動了。
連夜往各場去，把先頭先到的柴往回拉，河上的火把一串接著一串，來回了半宿。
臘月十五，欽差點場。
陶澍把汊港圖攤在案上，手指落在三處汊港場中間那一座。
「就這座。」
點場的照會，當日送達。
場官接到手裡，手還是抖的，前兩日，他還在院子裡聽戲。
宋坦看著圖，沒有言語，這坐場他蹲過兩夜，夜裡進汊的小船，一半泊進這座場的蘆盪裡面。
當日，陶澍的奏報隨驛馬回京，試煎的日子定在了臘月十八。
臘月十八，天還沒亮。
場四周的河坡上，就已經站滿了人，灶戶，短工，趕船的，就連柴船上，人也站上了船頭。
買炊餅的擔子天不亮就挑到了坡底下，還沒到辰時，餅就賣去了一半。
坡頂的茶棚，散人讓空了一整層。
汪敦源坐在那兒，到得比欽差還要早，茶事園子裡自己帶的，爐子是現挑來的。
他看著坡下支鍋，看著行轅的人驗鍋驗柴，像是在看一出新戲。
鍋架在灶上，行轅驗過的乾柴都碼在門口，當場劈開，過秤記數。
名冊攤開，陶澍的手指落下去，點了一個，姓陳，是位煎了二十七年鹽的老師傅。
陳灶戶應了一聲，挽起袖子，淨手上灶。
辰時火起，滷水下鍋。
滷水滾了起來，白沫泛上來，陳灶戶拿勺撇了。
煎到晌午，添了三回柴，柴都是過了秤的，時辰也都記了下來。
坡上的人，晌午都沒有散，炊餅的擔子都空了。
過午起鍋，鹽被抬了下來，當場過秤。
秤桿壓穩，書手報出聲。
柴燒了四千六百斤！
鹽出一百一十五斤！
按官冊的數，這些柴的確該出一百一十五斤。
但是按宋坦在河口輸出來的，應該是要出三百四十五斤才對。
但是秤上的確是不多不少的一百一十五斤。
坡上不斷響起了嗡嗡聲，在嗡嗡聲里，場官的腰直了。
茶棚里的汪敦源站了起來。
他站在坡邊上，沒有下來，聲音不高但是能讓坡上坡下都聽得見。
「兩百年的鍋，兩百年的鹽，官冊沒有冤枉兩淮！」
坡上有人應了一聲好，跟著一片都起來了。
一個科道翻開冊子，記了一筆，抬起頭看了宋坦一眼。
宋坦動了。
他走到秤邊，把兩本冊都翻了一遍，走到鍋邊，看了一眼鍋底，又走回柴堆，抓起一根劈開的柴，看了看茬口。
柴是當場劈的，鍋是當場驗的，火也是他看了一晌午的。
每一道都沒問題，但是數是錯的。
這個人在河口蹲了一個月，數出來一個三倍，廷議上還立了軍令狀，可今天鍋里煎出來的居然是官冊里的數。
臘月的天，他的汗流了下來。
「鹵！」宋坦說，「鹵是場裡抬來的，入鍋的鹵沒有驗！」
「那就驗。」陶澍說。
場邊的鹵被抬到當場，宋坦把蓮實投了進去。
驗鹵有個老法子，把蓮實投進去，沉的淡，浮的咸。
投進去的蓮實在滷麵上打著轉，浮的穩穩的。
坡上有人笑出了聲。
「柴驗了，鍋驗了，鹵也驗了。」汪敦源說，「大人，下一回還要驗什麼？」
笑聲一片一片連了起來。
宋坦站在缸邊沒有動，他想不通，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有人碰了碰他的袖子，是科道，叫了他一聲。
他聽見了，卻沒有應。
灶門口，陳灶戶蹲在那兒，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沒有抬頭。
陶澍站在鍋邊，看著那隻秤。
秤是行轅帶過來的，稱了三遍都是一百一十五斤，不會出錯。
柴四千六一百斤，也是一兩一兩，當他的面過得秤。
蓮實現在還在滷麵上浮著。
每一道都對，陶澍看不出毛病。
坡頂，汪敦源坐回茶棚，叫人把茶又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