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四年,二月,年過完了。
歇了一冬的船,篷是新補的,纜是新捻的,船底捻了縫上了油。
蘇州的糧,到了上海。
一府的漕糧,冬里收齊,正月里打內河,一船一船的運來,河船接成了串。
內河來的糧船,吃水深,出不得海,糧要過駁,上沙船。
過駁的調班,一塊搭著一塊,抬包的,一包一包往船上走,號子一聲接著一聲。
河裡的米,上了海的船。
蘇州押糧來的委員,跟著糧到了上海,交割,字據一換,糧就歸船行了,委員回蘇州復命。
河裡的那一段,蘇州管,海上的這一段,章程管。
交割以後,上船以前,還有這一道,米要抽檢,解開幾包,驗米色。
一條船,解開包,米色發暗,驗米的當場叫退。
船主著急,說,就這幾包受了潮,換這幾包也行了,其餘都是好的。
驗米的人說章程上寫著米色不對,這一船都不能收。
船主沒有辦法,船隻好又退回碼頭,回去換,換了再來,驗過才收。
船口唱籌的,嗓子亮,一包一聲,籌丟進竹筒里,噹噹當的響,
船主都站在旁邊盯著,這個籌就等於是他的錢。
那一條船,裝的哪一處的米,多少包,多少石,船主畫押,字據一式兩份。
艙口插了牌,牌上寫船主的名字,寫石數。
裝船的規矩,章程上都寫得明明白白。
魏源帶來的人,會算帳的,坐在船行里對數,會寫的,寫字據,跑得動的兩個,在碼頭上跑,上海縣也派了個書辦在場。
十幾人,魏源天天都在碼頭,看著裝。
裝船不是一日裝的,裝了十幾日,按幫按次序,章程上寫著的,船行就不會爭。
章程的頭一款就是情願。
冬里,章程發下去,船行報名,先報名的是小船,大幫都還在看,也來過三兩隻船,但也都是來說看看的。
水腳都是照商船的價,行里報局裡核,寫進了章程,一石的價,幾錢,明明白白。
沈船東的兩條小船也在裡頭,一條載了九百石,一條載了七百石,裝的都是皇糧,他的船走關東裝慣了豆,裝米這還是頭一回,米要比豆金貴得多,他叫夥計們一定要仔細,一粒都不能撒咯。
他的船小裝的快,裝齊了,牌一插,他繞著自己的船走了一圈又一圈。
管事的笑他,你在繞什麼?
他說,看看,可不能出什麼岔子。
裝齊了,船行報數上來,一府的糧,第一批裝了個滿江。
二月南風一起。
頭一水走之前,船家都會到天后殿來上一炷香,求一個風順。
頭一批,放洋,帆吃滿了南風。
頭船先動,一幫跟著一幫,出了吳淞口。
岸上看熱鬧的人,站滿了碼頭。
有人說,這真走啦。
也有人說,這一趟要是漂了,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打斷了。
船家的家眷在,船行的夥計在,不肯去的船東也在。
婆娘們送船,從來不說回字,這是行里的忌諱。
郁老頭拄著杖,站在人前頭,看著船出去,看了很久。
桅杆過了佘山也就看不見了,他往回走,拐杖點在碼頭上一聲一聲的。
幫里有人問,他說,明年幫里的船也應該要去報個名。
船走了,岸上的人也都散了,十六鋪外空了一大半,要等秋里才會再滿回來。
老周送魏源到了碼頭,看著魏源上的船問了一句,魏老爺,你真要去啊?
章程是他寫的,水程是他勘的,這一趟,他自己必須在這船上。
船出了佘山,轉針往北。
魏源還是頭一回看見船上的羅盤,盤上刻著二十四個字,船老大叫換字,舵工的手一動,針就會轉一格。
幾百號船分著幫走,崇明幫的頭船,在前頭引著。
船上點著更香,船尾一支接著一支燒,看香的夥計從來都是報更不報香。
魏源看了一天,總算是看明白了,這一支香燒盡了就是一更。
他在抄冊子的時候,更是簿子上的字,如今這更是船尾燒著的香。
船走到了第幾程,針路簿上對著,看山的認山,看水的打水托。
打水托的錘上都抹了牛油,提上來看了一眼,報,三托,沙底,一聲一聲的往船尾報去,記載到水牌上面。
魏源問夥計,這錘上的牛油是做什麼的?
夥計說,水底的沙泥,粘在油上,一看就能知道底下是什麼。
魏源點頭,這個冊子上倒是沒有。
報更的敲梆,一更就是一聲,梆聲從前船傳到後船。
魏源頭幾日還會暈船,吐了幾次。
船老大笑他,魏老爺,這會還沒到外海呢。
他扶著船幫,還要問,這會兒第幾更了。
後來就習慣了。
船上一日兩餐,魏源和船老大一處吃,魚都是現打的。
船老大不看字,他都是看香看山,心裡對著那本簿子。
風順的日子,一日可以行百來里,要是風不順就只能候著,
魏源問船老大,這條水和走關東那一路,一不一樣?
船老大說,一樣,就是現在船隊大,幾百號船走一條水,這也是他頭一次見。
行船的夜裡,兩個人在船尾說話。
船老大說,這條水,春天好走,秋里風硬。
魏源問,最怕什麼?
船老大說,不怕風,就怕霧,只要這霧一起就會看不見山,看不見山就不知道船走到了哪裡。
月好的夜裡,船隊是不歇的,跟著前船的燈走。
白天,幾百面帆,鋪了一海。
到了成山角,船老大說,這個角是陸地的東角,過了這個角,船折往西,就順了。
魏源站在船頭,看那個角,看了半天。
過了角,船老大說,後頭的路,就是閉著眼也能走。
魏源想,這條水從今往後,年年都要走了。
過成山角的前一夜,起風了。
是北風回頭,天先陰了下來,船老大看天,又看水,叫收篷。
頭船的燈籠晃了三下,幾百號船,跟著頭船轉舵,往泊地里走。
泊地就是冊上寫著的,哪一處水深,哪一處避哪一路的風。
幾百號船,收進冊子裡的那一處,泊了一夜,那一夜,泊地里一片錨纜聲,一片的燈火。
天明之後,風停了就照走。
又一日,一條船擦了沙,船身一頓,坐住了。
船上的人也不慌,沙船平地經得起擱,人下了划子,看了看船底,說,不礙,等潮。
潮一漲,船自己就會浮起來的。
夜裡,沈船東摸著黑下了艙,看了看米,米好好的,這是他爹給他留下的規矩,貨在船上,人要有一半是醒著的。
官家的水腳,照商船的價,他這兩條船走完這一趟,能頂上他走關東好幾趟。
他想起了去年,他揣著自家的小帳,尋到魏老爺的寓里。
他伸手摸了摸艙口的牌子,牌上有他的名字,名字底下押著皇糧。
那頁帳上的數,如今變成了他船上一筒一筒的籌。
章程上寫著,船主走一趟記一趟功,他一個兩條小船的船東,這一趟走完,也有一份功,記上。
驛報,進京,兩回。
頭一回,船過了佘山,旻寧看完,擱下了沒有作聲。
第二回的時節,旻寧正在批摺子,報遞了進來,他擱下了筆。
船過成山,夜裡遇風,收進泊地,天明,照走,一船,未損。
旻寧把報放下。
部里挑的那些毛病,船在一程一程的給這答案。
他在等下一報,下一報就該到天津了。
報,抄送戶部。
英和看了,說,已經過半了。
那一夜,旻寧在案頭做了半晌,燈花都爆了兩回。
那本書里的這一趟總算是走成了。
可那是那本書里記載的船。
這一條是他的船,是他定的章程,是他選的人。
其實他要比這滿朝都要緊張。
旬月。
口內的望樓,先看見的是桅杆從天水相接的地方,一叢一叢的冒了出來。
居上的人候了一個冬天,這一天都跑了出來,扛籌的,抬秤的,備字據的。
林則徐這幾日,天天在口內候潮,候船,候了半個月。
大沽口外,見到了桅杆。
籌是新削的,秤是校準過的,居上的人在這一冬,把章程都背熟了,還拿空試操了幾回籌。
海口有攔江沙,驗局的船出去引路,引著船隊進口錨泊。
林則徐上了頭一條船。
魏源看見驗局的旗,近了,看見林則徐上了船。
魏源在船上,兩人上海一別,幾個月,這會兒在船上又見到了。
四千寓里,一船未損。
驗,從頭一艙起。
驗局的人,先看艙口的牌,對字據,牌,字據都對得上,開艙!
艙一開,米香先涌了上來。
米,出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