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里,黃浦江上,跑關東的船都陸陸續續回來了。
沙船走關東,向來都是春去秋回,冬天就在上海歇冬,行里年年如此。
回來的船,卸了豆,卸了油,卸了餅,空著艙橫在了十六鋪外,一排一排的。
男人們收了帆,晾了網,該補篷的篷,該捻縫的捻縫,船家的婆娘們也幾乎都上了岸,去置辦冬衣了。
碼頭上比行船的日子還要熱鬧。
船回來了,一年的帳也就都跟著回來了,哪一家掙了,哪一家虧了,歇冬的這幾個月里,船行里都要算一算
魏源寓里的桌上,攤著一厚本紙。
這是他到上海以來,記錄的路綱。
哪家的船,幾月走的,哪裡泊過,哪裡候過潮,船上有多少人,吃水幾尺,一筆一筆的都記在了上頭。
數都是從那些船東嘴裡聽來的。
這些日子裡魏源白日裡就去跑船行,夜裡就對著這些數,老周說,這哪是在寫章程,這就是在查帳啊。
可是,這些數都是散的。
張家說的是張家的幾條船走的那一路。
李家說的又是李家的。
張家說這一處能泊,李家說泊不得船會擦沙,兩家都是走了十幾年的海的老手,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要寫成水程,寫成官家拿著能使的,這樣子的數,肯定是不行的。
魏源定下了一個規矩,一條水路,三家船東說的一樣,這一筆才能落到水程上。
要是說的不一樣,就記在旁邊,尋得老水手再問一遍。
問數問了幾個月,船行的人如今也都肯跟他說了,老水手也都請得動了。
泊不得的那一處,魏源尋到了一個老水手。
老水手在船上四十來年了,關東的水,他閉著眼也能數出來。
「能泊。」老水手說,「但是要候潮,潮漲滿了,就進得去,潮要是一退,船就會坐沙上了。」
「張家的船大,吃水深,候著潮,進得去。」
「李家船小,吃水淺,按理說會更好進,反倒是不敢進了,估摸著是掌舵的手生。」
魏源把這一筆,記下了:這一出,候潮能泊。
三家的話對不上,多半就是這個緣故,船不一樣,人不一樣,走出來的就不會是一條水。
也有能對上的。
幾月走風最順,張家說二月,李家說二月,老水手也說是二月,這一筆記又記下了,二月風順。
南風去,北風回,海上的一年,本就是這麼一來一回。
這樣一筆一筆的對到了九月下,水程的架子算是立起來了。
這一日,郁老頭來了,懷裡還捧著一本冊子。
冊子,藍布的面,油得發亮,角都磨圓了。
「針路簿。」郁老頭說,「只是走海的人一輩一輩傳下來的。」
魏源接了過來,翻了翻。
哪裡轉針,哪裡看山,哪裡水深,哪裡有沙,行幾更,幾點,一頁一頁的小字寫得很密。
這樣的簿子,可以說是船幫的命根子,向來是不示外人的。
「這個,你也肯拿出來?」
「簿子借你抄。」郁老頭說,「但是原件絕不能帶出這個門。」
魏源叫來會寫的那一個,兩人抄了三日。
抄完,魏源把原件雙手送還。
郁老頭接了過去,一頁一頁的翻了一遍,才又揣回懷裡。
簿子裡的數,也過那個規矩,三家都對得上,才並進水程。
簿子上,還有後來添的筆,哪一年,哪一處,沙線改了,後人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
一本簿子,幾輩人的字。
對不上的,郁老頭自己也說不上來,是哪一輩記岔的。
又一日,還是這位老水手,說到船了。
「沙船的底,是一艙一艙隔開了。」老水手說,「破了這一艙,水進這一艙,別的艙不進,船還是沉不了。」
「早年間,有一條船,讓礁石掛破了頭艙,一船的人,都說完了,結果就坐在海上等來了幫船,一船的貨也撈回來大半。」
魏源把這一筆也記了下來:一艙破,船不沉。
記到這個時候,水程算是寫成了。
上海放洋,出吳淞口,過佘山,一路往北,哪裡泊,哪裡候潮,哪裡認沙,幾月風順,四千餘里,旬月可到。
路在紙上了。
章程上,還剩兩款空著。
賠字和月字。
賠字也問了幾個月,如今也算是問透了。
海上萬一漂了,船戶報到官,官來勘驗,驗了實,朝廷賠,船戶不連坐。
怎麼報,幾日驗,賠銀幾日到手,一款一款都落了墨。
船東怕的,從來不是賠不出,而是官府不認。
認的法子得寫進章程里,船東才會信。
月字也定了。
二月放洋,分兩批,一府的糧,一批裝不完。
風順不等船,二月南風一起,頭一批就走,要是走晚了,北風回頭,一年就誤了。
兩款落了筆,章程就算成了。
謄清,驛遞進京。
水程冊,謄了幾分,一份隨章程進京,一份留在上海。
另附了一句,天津驗的一頭,對過了,兩頭的章程才算合攏。
章程到了京,旻寧翻了幾遍。
廷議上,英和說過,旬月可到,那是約出來的數。
如今,這一冊水程上也是旬月,是一筆一筆對著船東,對出來的。
裝的那頭已經有人了。
驗的這一頭,還差人。
英和說,天津這個局,要放一個人,得人數,鎮得住場,還要能寫得出章程。
「糧到天津,一石一石都要唱籌,要驗米色,要立字據,局裡的人心要細,手要硬。」英和說,「這樣的人,實數不多。」
「林則徐。」旻寧說。
通例的差事,林則徐交了。
這兩年,他替天下藩庫,寫了一部章程出來,一條一條都是能行的。
旻寧想起了那本書。
書里,林則徐和魏源,是後來才認得的。
旨意發了下去,林則徐赴天津,設局驗收,但是先赴上海,兩頭的章程要對一遍才行。
旨意到的時候,林則徐還在戶部的檔房裡,看直省的回文。
他接了旨,當日就收拾起了行李。
林則徐出京,走水路,一路南來,過蘇州,會了韓文綺。
韓文綺置了一桌飯菜,席上說的是海運。
韓文綺說,魏源的那個章程,是一個船行一個船行問出來的,跟部里遞上去的不一樣。
林則徐說,不一樣,才對。
韓文綺問起天津的局,林則徐說,局還沒有,章程的先對出來,船也要去看一看。
十月,林則徐到了上海,到了魏源寓里。
一個寫通例的,一個寫海運章程的,兩個人對坐著。
上海的章程,一款一款對到天津的章程。
這頭怎麼寫票,那頭就怎麼收票。
對到賠字,林則徐說,漂了,報到哪個官,勘驗的是哪個局,章程上要寫死,船戶可等不得。
魏源把這一款改了,報到天津驗局,局裡勘,賠銀也局裡賠,這樣船戶就不用再回一次上海了。
對到月字,林則徐問,二月放洋,幾日到天津?
魏源把老水手的話說了,風順旬月,風不順,二十日。
林則徐說,驗局的期限,就照這個日子立,船過了日子不到的,局裡就要行文去問。
對到半夜,老周進來添了兩回燈油。
「寫一條就要行一條。」魏源說。
「數,是要對到頭的。」林則徐說。
兩個人,從頭到尾也沒一句客氣話。
第二日,林則徐去看船。
挨著每一家船行看了過去,看了三日。
看到董家渡外頭,泊著兩條小的,林則徐問,這兩條是誰的?
跟著的船行管事說,姓沈的船東,年輕,船小,章程上的數,頭一個就是他報的。
林則徐站了一會兒,沒有上船去。
過後,管事的把這話傳給了沈船東。
沈船東愣了半日,他沒有想明白,京里來的大人問他的船是要做什麼?
水程冊又抄了一本,林則徐帶著北上天津去了。
京里,旻寧的案頭,上海和天津的兩份章程並在一處。
明年的事,一樣一樣的都有了形狀。
十月末,關東回來的船進的都差不多了,十六鋪外,桅杆一根挨著一根,望不到邊。
船行里,已經有人在說,明年二月,有一批船要裝著皇糧走北洋了。
一江的船,泊著,歇著。
船都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