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吏的供詞進京的第三天,漕運總督的請罪摺子也到了,摺子里寫了四個字:馭下不嚴。
旻寧批:申飭,著自查衙門積弊,據實回奏。
英和提起了請停海運的那道摺子,旻寧說:「先記下。」
當夜宮門下鑰前,英和捧著一隻舊木匣又進宮了,太監提著燈,在前邊帶路,一路無話。
這匣子的銅鎖都鏽了,擰了半天才打開,裡頭放著一冊摺子,不厚也就幾十頁,邊角都被磨圓了。
「皇上。」英和雙手呈上,「這冊摺子,是道光二年臘月,臣封的,鑰匙一年半都沒有離開過臣,河工漕運,臣並在一處算,算了一年半,算出來的那日臣不敢說,說了就是動了河工漕運兩個衙門,今日,臣敢了。」
「今日怎麼又敢了?」旻寧說。
「閘口的子弟,有海船肯收,攬不著差事的朝廷也給補錢。」英和說,「飯碗,皇上有了解法,那這兩個衙門,臣就敢動了。」
旻寧接了過來,就著燈,一頁一頁的看著,看到一半,手指在一頁上停了停,他沒有開口問,看完,旻寧又把摺子翻回了第一頁。
「這數還有誰見過?」
「沒有其他人。」英和說,「這一年半,臣白日當差,夜裡就算這個,這個數就沒有離開過這個匣子。」
「行,那今日起,這個數就讓它從匣子裡出來吧,」
「戶部有檔,官面的數在檔里,你這冊是底下的數。」旻寧合上冊子,「廷議時都帶上。」
英和把摺子放回匣子裡,銅鎖鏽透了,鎖不上,他抱著匣子退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頭又出來一句:
「鎖壞了,就不必修了。」
廷議的前一夜,戶部的檔先抬進了宮和那冊摺子對了一夜,對到三更,司官們都退了出去,英和一個人在檔房裡又坐了半個時辰。
七月初二,廷議。
這一日,六部九卿都到了,天熱的很,殿外的蟬一聲接著一聲的叫。
廷上先念了舊帳,道光元年到三年,漕船漂沒:三年,漂了十一條船,七千多石,二十三人,一年一年的都寫在檔里,黃紙黑字,哪一年,哪一段河,船主有誰,都有。
這些殿上的人都知道。
殿上很靜,只有念檔的聲音,還有殿外的蟬。
再念新帳,海運兩批:一條不缺,兩批米,一粒都沒有漂沒,水腳省了一半開外。
天津驗局的檔也被抬了進來,一船一檔,押對押,籌對籌。
念完了,殿上沒有人說話。
「有說的沒有?」旻寧問。
沒有人說話。
英和出班,把那冊摺子攤開在御前。
沒有人湊上去看,幾個人的眼睛,都在往別處瞟,河工和漕運兩個衙門,多少年的進出都在這個摺子里,看了就得說話,有個從前管過漕運的老臣,還悄悄地往後退了半步。
曹振鏞看了看那冊子,又看了看滿殿的人,出班,從前攔章程的是他,這一回,第一個出班的也是他。
「海運既已見效。」他說,「當議其常。」
先前說「再看一年」的幾個人,寫請停海運摺子的那位御史,都沒再言語。
旨意當天明發:海運定為常例,蘇州一府照舊走海,明年再添兩府,添哪兩府,著戶部會同江蘇,議了再報。
旨意抄成黃紙,發六部,發通州倉場,發淮安,發蘇州,驛馬出京的時候,日頭還沒有落下。
散朝的時候,六部的人往外走,走的要比平日裡慢,三三兩兩的都悶著頭,那冊摺子就留在了御案上,沒有人再提。
「常例」這兩個字,旻寧寫得很慢。
書上,這一仗贏過,但是又停了,書上只贏了一年。
這一回,他寫下「常例」,從前的海運是試,往後就是常例,是年年的事。
從去年三月廷議起,到今日,一年四個月。
秋後,第三批開幫,照樣是一條船不缺。
上海裝糧的日子,碼頭上人擠人,臧三的兒子,這一回不是來看的,是來上船的。
安置的告示寫得明白,海船上招運丁的子弟,閘口、衛所到處都貼了。
排隊的裡頭有一半都是衛所里出來的小子,同臧三兒子一道去的還有幾個,都是一個閘口玩到大的,隊伍里有人說,船上給錢都是給的現銀。
報名那日,臧三陪著去的,管事的問年紀,兒子說十九。
問會不會水,兒子說自小就在閘口鳧水。
管事的提筆,把名字寫上了冊子。
行前一夜,兒子在收拾包袱,臧三坐在院子裡的小凳上,看了一會兒,起身把一雙新納的布鞋,塞進包袱里,兒子摸出那雙鞋,看了看,笑了。
「船上,不比閘口。」他說。
「知道。」兒子說。
登船的這日,臧三在人叢外頭站著,桅杆高過人頭頂,倉里裝的是蘇州府的米,兒子被分到了前艙,第一趟跟著老水周,學扯纜。
老水手在沙船上幾十年,問他哪裡人,兒子說是濟寧閘口的,老水手說,閘口的好,閘口出來的識水性。
兒子跳上甲板,回頭,沖臧三揮了揮手。
臧三抬了抬手,又背回身後,看著那條船掛起帆,出了口,往佘山那一頭去了,過了佘山就是海,這條水程冊上畫著,幾千里。
他在岸上,站到了看不見桅杆,才往回走。
十九歲那一年,他頭一回上閘拉縴,他爹在岸上看著,一句話都沒有。
回到閘口,號子正起,他把縴繩接上了肩上,閘口的纖他還在拉,但是兒子的腳底下已經是海了。
商船會館那頭,排隊的船,排到了明年開春,沈船東又新置了兩條沙船,船名都起了。
九月里,第三批的報單到了京,英和來回事,說完了正事,提起了添兩府,兩府的糧可不是個小數目。
英和掐指算了一筆:蘇州一府的米,把一江的沙船用得剛剛好,再添兩府,船怕是不夠了,排到明年開春,開春之後呢,海運定了常例,一年一年總是要走的,商船的數已經是到頂了,造一條新船起碼要一年。
「如果船不夠,只能再雇了。」英和說,「實在不夠,就只能分批,分兩批,三批。」
「放洋是要看風汛的。」旻寧說,「風汛是不等人的,這一江的沙船,就這麼多,雇完了還拿什麼裝?」
英和答不上來。
英和又遞上來一道摺子,是福建水師的:洋面上,出了盜船,劫了兩條商船,官軍的戰船去緝,追不上,盜船的船快,官船的船舊,摺子里請的是修船,添炮。
這道摺子,旻寧看了很久,英和就站在底下等著。
書上寫著的旻寧都記得,再過幾十年,打這片海上過來的就不止是幾條盜船了,是鐵殼船,船上站著的人,不會磕頭也不講道理。
到了那一日,拿什麼擋?八旗?開國的時候,八旗的確是兵,可如今就是幾十萬戶口等著錢糧過日子的閒人罷了,綠營的名冊上,幾十萬人,真要點起卯來,一半都是人影,水師的戰船,板子是糟的,炮是鏽的,連一條盜船都追不上。
這就是他接手的家底,一架機器,外頭看是亮的,拆開看,裡頭的齒輪一顆一顆都磨平了。
殿上定了常例,人人都覺得這件事就了了,旻寧清楚:糧是帳,船是命,常例只是開頭。
這滿朝想的只是把舊的拿出來修一修。
而旻寧要的,是新的。
不能再拖了。
旻寧把案頭那部書又抽了出來,這一年多,案頭的書,換了又換,只有這一部沒有撤下去過。
譯館在道光三年五月送來的,泰西人寫的,講的是火輪船,這部書他翻到末了一頁,這一頁上是一張圖,一口鍋連著輪,輪連著槳。
他看了很久,合上。
「造船!」
「鍋,連著輪。」旻寧的手指在圖上點了點,「鍋咱們總是會鑄的。」
英和看了看那部書,又看了看皇上,一怔:「皇上?」
「雇的船總歸是人家的。」旻寧說,「朝廷要有自家的船。」
英和躬身退出去的時候,把「造船」兩個字,也一併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