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五年三月十二,晌午剛過,西直門外,轟隆一聲巨響。
不是雷聲,天上連雲都沒有,城裡茶棚酒肆都聽見了,筷子停在半空中,有認識是放炮,有人說是地動,守西直門的兵爬上城樓往西看,一股煙飄上天,老半天也沒散。
眼底下是鍋廠。
廠里的空場上,老甄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的響,什麼都聽不見,他是讓氣浪掀倒的,撐著地爬了起來,手上臉上全是土,眉毛被撩了半邊。
場子當中的那口鍋,沒了。
一人高的一口大鐵鍋,前天才立起來,今天頭一回試火,鍋底下燒了一個多時辰,裡頭的水滾成了汽,汽越憋越足,鍋就炸了,半扇鍋飛了出去,把庫房的牆砸了個大窟窿,碎鐵片飛得到處都是,二十步外的草垛,都被削去了一角。
崔把式離鍋最近,人抬下去的時候,已經不行了。
前天立鍋,他還在鍋跟前轉悠,拿手摸著鍋壁,說這鍋真厚實,肯定經燒,他鑄了半輩子鐵,經他手鑄好出去的香爐、鍾、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家裡還有個六十多的老娘,一個媳婦兩個娃。
還傷了三個,添煤的叫鐵片劃開了胳膊,兩個拉風的叫汽撲了臉,一臉的燎泡,牆根底下還蹲著個小學徒,十四歲,姓什麼叫什麼,這會兒也沒人顧得上問。
他身上一滴血都沒有,就是不說話,兩眼直直的,誰叫也不應,手裡攥著半塊炸飛的鐵片,攥得死緊,掰都掰不下來。
老甄在火上的行當里幹了四十年,燒過窯,化過鐵,就是沒有炸過東西,他站在場子上,看那半扇鍋,腿肚子一直抖,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火候沒錯,火候沒錯。
報信的快馬進了場,報進宮裡的帖子上,寫的是兩個字:走火。
未正一刻,旻寧批摺子的筆停住了。
「走火?」他把帖子放下,「那鍋呢?」
來人回不上話。
英和趕到的時候,旻寧已經換好了衣裳。
「皇上,西郊地面,著順天府去勘....」
「朕要自己去。」
車過了西直門,英和跟在車駕後面,心裡盤算著,要不要先著人把廠子封了,閒雜人等都遣開,他把這話遞了上去。
「封了。」車裡說,「就真成天譴了。」
英和不再言語。
英和想了想,又說,這一炸,只怕京里的話要變得不好聽了。
「話?」車裡說,「什麼時候好聽過了?」
之一是去年九月下的,寫的是造船,上海的沙船廠,確實在造船了,新置的木料堆到了碼頭上,京西的這口鍋,滿朝文武不知道,鍋連著輪,輪連著槳,這件事,只有英和和西直門外這幾十號匠人知道。
官面上,它不過是造辦處底下新添的一個作坊。
這一聲之後,怕是要都知道了。
臘月里,旻寧還催過一句:開春,就要看到鍋要立起來。
旻寧到鍋廠的時候,日頭還偏西,廠里管事的,造辦處派來的主事,跪了一地,請罪的話說了半截,叫旻寧抬手攔了。
「人,怎麼樣了?」
主事的一怔,回話,死了一個,傷了三個,還有個學徒給嚇著了。
「先安置人。」旻寧說,「崔把式家裡,今天夜裡,錢就要送到,他的名,錄進廠里的檔,往後按月給他家裡一份,傷了的叫太醫院的瘍醫來看。」
主事的磕頭應下,心裡頭還在打鼓,太醫是給宮裡看病的,匠人用太醫,則例上沒有這一條,他也沒敢問。
旻寧這才往場子當中去。
那口鍋剩了小半扇,立在原地,斷口朝天,他圍著鍋走了兩圈,蹲了下來看斷口,一寸一寸地看,英和站在三步開外,看著皇上蹲在碎鐵片子中間,衣裳下擺都拖在了土裡。
「鐵水是怎麼化的?」
老甄上前回話:照鑄鐘的老法子,焦炭化鐵,泥模,一爐澆出來的。
「模壁量過嗎?」
「回皇上,模子是熟手活計,師傅們手上都有數。」
旻寧伸手在斷口摸了一遍,指頭捻著斷口上的鐵,斷口上有眼,一個一個小米粒大的眼,厚的地方有一指多,薄的地方不到半指。
「你們鑄鐘。」旻寧說,「鍾是空的,它不裝東西,鍋不一樣,鍋裡面要裝汽,汽這個東西,你看不見也摸不著,憋在裡頭是會咬人的。」
他指著斷口上的那些眼:「毛病就出在這些眼上面,澆鐵水的時候,鐵水裡裹著氣,氣沒有跑乾淨,留在鐵里,就成了這些小窟窿,外頭看不見,裡頭卻空了。」
「鍋里的汽往四處頂,勁一般大,哪兒有窟窿,哪兒壁薄,哪兒就先吃不住,這口鍋就是打這些眼上炸開的。」
場子上,沒人吭聲,幹了四十年的老甄,還是頭一次聽到這些話,道理不長,但是一句頂一句的都落在那半扇鍋上,老甄聽著聽著心裡的那點慌慢慢落了地。
鍋為什麼會炸,他現在知道了。
老甄往前湊了半步,問:「皇上,那要怎麼樣,這鐵里才會沒有眼?」
「鐵水要燒得夠熱,熱透了,裹在裡頭的氣才會跑乾淨,不留窟窿,澆的時候要快,一慢,先澆的涼了,後澆的接不上,就會有縫。」
「模子要烘得干透,模子裡的潮氣見著鐵水,也在鐵里留窟窿。」
「這些都要寫進章程里,一條一條照著做。」
「往後鑄鍋,立下三條規矩。」旻寧站起來,「鐵水出水,先澆小樣,小樣敲開看過了,再澆大模,模壁厚薄,去拿尺子量著做,不許只憑手感,鍋里起來先裝水,水試過了,再裝氣。」
老甄一條一條記下,記到第三條,他抬起頭:「皇上,下一口,還叫咱們鑄嗎?」
旻寧沒有回答這句話,往牆根底下去了。
之前蹲在那兒的小學徒眼睛直直的,他在孩子跟前站了片刻,蹲下來,看見孩子手裡的那塊鐵片,孩子攥得太緊了,鐵片都勒進了肉里,血珠子順著指縫滲出來。
「這娃,是被嚇懵了。」旻寧說,「找個人看著他,夜裡別叫他一個人睡,藥錢,從廠里出。」
管事的應下,沒有人多問,皇上怎麼連這個都管,管得這麼細。
當天夜裡,錢就送到了崔家,崔家六十多歲的老娘,抱著那包銀子,沒有哭,只問了一句:他斷氣的時候,疼不疼?
送錢的人,不知道該怎麼回。
夜裡,老甄陪著這娃,在燈下坐著,坐到半夜,娃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老甄沒有勸,就坐著。
哭出來就好了。
回宮的路上,天已經黑了,他在車裡閉著眼。
他記得,書上,這樣的炸,往後還炸了很多回,炸了很多年,炸死了很多人,人才一點一點學會,怎麼不讓他炸。
旻寧知道會有這麼一炸,只是旻寧不知道,這一炸裡面還會有一個崔把式。
第二天,城裡的話就變了樣,茶棚里說什麼的都有:皇上的鍋炸了,那是奇技淫巧,逆天而行,老天爺給的警示。
還有人說,那是火藥局走了火,馬上就有人反駁,火藥局在北邊,那一聲在西邊。
這些話傳進了都察院,就長成了摺子。
三月十六,御史的彈章遞進了宮,說的是西直門外那一聲響,請停鍋廠,以順天意。
同一天,旨意到廠,旨意上沒有說天意,只有五個字:鍋,再鑄一口。
老甄接了旨,沒有說話,他回到場子上,叫人把碎鐵片都收起來,一塊一塊收乾淨,碼在牆根,碼整齊。
然後他把爐子又點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