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章進宮三天了,沒有任何動靜,寫摺子的御史越等越心焦。
三天夠茶棚把話里外里翻新兩遍的了:頭一天說是皇上惱了,要拿人問罪。
第二天又說皇上沒法子,鍋廠怕是保不住了。
到了第三天,說的最多的還是那句老話,逆天而行,老天爺不答應。
第四天,早朝散了,曹振鏞,英和,禮部尚書汪廷珍,前後腳叫進了養心殿。
曹振鏞先回事,海運局那邊,上海那邊的沙船,招雇的告示貼了出去,應募的人數要比想的多,水手的名冊,正在核,開春的頭一批船四月里放。
他說得很慢,一樁一樁也都有數目。
英和接著回事,鍋廠的新模子,昨兒就支起來了,這一回,模壁是拿尺子比著做的,匠人沒散,有傷的養傷,太醫隔日一去,死的撫恤,當夜就送到了家裡。
頓了頓,英和又補了一句:嚇傻的那個孩子,也緩過來了,昨天就開了口跟師傅討活幹了。
旻寧點點頭。
上一世,鍋爐炸了,那叫安全事故,是要查原因,追責任的,家屬有人養,在這兒,叫天意。他不怕天意,他怕的是廠里的火,從此滅了,要是火一滅,匠人一散,就再也聚不起來了。
那單彈章,擺在岸上,旻寧問汪廷珍:「看了?」
「看了。」
「那就說說。」
「摺子里的話,說得重。」汪廷珍斟酌著,「鍋廠新立,一旦出事,自然議論就多,御史的話雖然重了些,但也是為了朝廷的名聲。」
「念。」旻寧說。
汪廷珍一怔,把摺子捧了起來,從頭開始念,念到「以順天意」的時候,旻寧止住了他。
「天意。」旻寧說得不快,「道光元年到三年,運河裡沉了那麼多船,死了那麼多人,那些摺子朕也看過,也沒有一個人說請順天意,怎麼一口鍋炸了,天意就來了呢。」
殿裡靜了下來,汪廷珍的頭低了下去,殿角的那架西洋鍾,噠噠地響。
「這位御史。」旻寧撂下摺子,「讀的是聖賢書,管的是老天爺的事。」
曹振鏞垂著眼,咳嗽了一聲,沒有說話。
「彈章,留中。」旻寧說,「今天朕喊你們過來,是為了另一件事,鍋廠死的那個人,朕想著給他立個碑。」
汪廷珍猛地抬頭。
「碑?」
「對,用青石立塊碑,就立在廠門外,把他的名字,他做的事,怎麼死的,照實刻上去。」
「皇上。」汪廷珍說話說得很慢,「碑者,表也,自來表的都是功德,是節烈,為一個匠人立碑,則例上,沒有這一條。」
「物勒工名,《月令》有載。」旻寧說,「匠人鑄器,名字鑄在器上,這是三代的規矩,如今他為朝廷鑄鍋,死在了鍋上面,名字反倒不能刻到碑上了?」
「那是考工之制,不是碑碣之禮,匠人有名於器,無名於碑,從來沒有過,傳出去恐招人議論啊。」
「從前沒有,這並不能代表以後就不能有。」
則例?旻寧在心裡笑了一下,上一世的規矩,有多少是拿命換來的,改一條,就能少死一片人,這兒的則例,供在那兒,感覺比誰都有理一樣。
汪廷珍還想再說什麼,曹振鏞這個時候在旁邊開了口:「皇上,碑文該怎麼擬?」
汪廷珍把話咽了下去。
「不用擬。」旻寧說,「不要駢四儷六,也不要功德粉飾,就寫:鑄匠崔滿倉,道光五年三月十二,鑄鍋,鍋炸,死,家裡還有誰,可在碑陰。」
英和應下,想了想又說,御史那邊,怕還有話說。
「摺子,朕留著了,他們要是一定要一個回音,那這個碑就是回音。」
三人告退,走到門口,旻寧又叫住英和:「碑上的字,不要請石刻匠,讓鍋廠的匠人自己刻。」
英和怔了怔,應下了。
三人走了,殿裡安靜了下來,旻寧從硯台底下抽出一張紙。
是鍋廠報上來的名單,死的傷的,一共五個名字,他的手按在紙上,好一會兒都沒有動。
崔滿倉三個字,他看了兩遍。
這個人,旻寧沒有見過,活著的時候沒有見過,往後也不可能見到了,旻寧知道他的姓名,知道他家的情況,知道他死在哪一天,死在什麼東西上面。
書上,這樣的人,是沒有名字的,一爐一爐的鐵,一茬一茬的命,都化了,化了幾千年,沒人記。
碑立起來之後,外頭的話只會更難聽,但是立了碑,就是朝廷認了,這條命就是朝廷欠的。
他認。
旨意到鍋廠是當天未時,管事的把匠人們叫到一處,把旨意念了,念到「立碑」兩個字,匠人堆里,好一陣沒有聲息。
老甄問:「碑上,刻名字嗎?」
刻!旨意上寫了。
管事的又說,旨意上還有一句,碑上字,叫咱們廠里自己刻。
匠人堆靜了靜,老甄站了起來:「我來刻。」
匠人們你看我,我看你,他們這一行,名字寫在戶籍上,寫在工冊上,寫在欠東家的帳上,寫在保結對的押上,就是沒聽說過,刻在碑上的。
小學徒站在人堆後頭,忽然開口問:「崔師傅的名字,在頭一個嗎?」
「在。」
孩子沒有吭聲,眼淚先下來了,站在他旁邊的老師傅,伸手在他腦袋上按了一下,這一回,沒人再提他嚇傻的事了。
又有人問,碑幾時立,管事的說,旨意下了,禮部和造辦處去辦了,石料已經在尋了。
老甄說:「碑立起來的那天,咱們的新鍋也該出爐了。」
沒人接話,匠人們都各自回到各自的爐前,那一天的火,生得要比前幾日早。
旨意傳到外頭,茶棚里的話,又翻新了一遍,這一遍說什麼的都有,「逆天而行」四個字,也沒人提了。
三月二十一,理藩院尚書穆彰阿,遞牌子請見。
西北的軍報到了,在路上走了二十七天,逆裔張格爾,上年九月糾眾竄擾卡倫,被守兵擊潰,餘黨竄進布魯特的地界,蹤跡無定,邊將請添卡倫的兵,請餉緝拿,摺子里還說,布魯特各部,近來多有異動。
旻寧問:「布魯特各部的情形,理藩院有檔嗎?」
「有。」穆彰阿說,「只是多年沒有核了。」
旻寧沒有接話。
穆彰阿奏對,聲音不高,字字妥帖:「逆裔小寇,驚弓之鳥,卡倫的兵,足以驅之,邊事,宜靜不宜動,勞師糜餉,不值當,皇上不必掛懷。」
一番話,替朝廷省了兵和餉,也替皇上省了心。
旻寧聽著,沒有言語。
他看著御前的這個人,年輕,恭順,每一句話都在它該在的地方。
書上,這個名字是有的,在什麼年月,站到了什麼位置,旻寧都記得,往後二十年,這個人的名字在書上,一年要比一年靠前。
「摺子留下。」旻寧說,「叫伊犁將軍,把布魯特各部的情形,查實報來,糧餉先備下。」
穆彰阿垂著眼,半晌,他說:「皇上聖明,只是,糧餉一動,戶部那邊.....」
「備著。」旻寧說,「用不上那最好不過。」
穆彰阿應下,退出去的時候腳步不緊不慢。
旻寧看著他的背影。
書上,下一年這個逆裔再回來的時候,帶著幾萬人,拿了西邊的四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