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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漕督

2026-10-23 16:28:58 作者: 超級愛吃雞蛋羹

  道光五年六月,漕運總督病免,回旗養病,軍機處擬了署理的人選,廷推了上來,遞到御前:理藩院尚書,穆彰阿。

  曹振鏞來回話,說這個人,辦事妥帖,考績也是連年上等,理藩院任上,沒有出過什麼差錯,軍機處其他幾位的意思,也是他。

  妥帖?旻寧心裡咂摸著這兩個字。

  史書上,這個人身後的考語可是另一句:陰柔以售其奸。

  妥帖和陰柔,可隔著一層紙呢。

  他心裡可清楚這個人的底細,往後的軍機大臣,首揆,道光朝的後半段管事人,鴉片戰爭的那些年,掣林則徐的肘、一力主和,等到咸豐即位,頭一個開刀的就是他。

  擱後世這叫帶病提拔,可他眼下沒病,履歷也都乾淨,人人都說好,旻寧要是說這個人二十年後的壞事,這滿朝只會當他這個皇上瘋了。

  能幹是真的,妥帖也是真的,現在攔沒有由頭,放外頭不如擱眼皮底下看著,再說了,漕運總督這個位置,是塊爛肉,爛肉他要是也收拾得了,好了那是朝廷之幸,不好那也都是罵他的,行,這買賣不虧。

  「准。」旻寧批了摺子,又添了一句,「漕運的弊,就讓他去查,報來。」

  旻寧提起硃筆,還是不由自主停住了。

  得忍,旻寧跟自己說,現在還不是動他的時候,現在動他,這天下人只能看見皇上無故罷黜了一個能臣。

  

  曹振鏞應下,頓了頓,又說,海運局有了喜信,頭一批沙船,五月里到了天津,一石沒少,水手人人都有分紅,上海那邊,爭著跑第二趟的都從碼頭排到了街上。

  「第二趟,加一倍。」旻寧說。

  曹振鏞抬眼看他。

  「報名的人,不是排到碼頭外頭了嗎?」

  曹振鏞應下,出去的腳步比進來時快。

  「傳穆彰阿。」

  穆彰阿進來,磕頭謝恩,四十出頭的人,躬著身,眼觀鼻,聲音不高但字字妥帖。

  「漕運的弊。」旻寧說,「朕不要你報數目,朕要你看人,運軍,水手,縴夫,漕幫,挨個看。」

  「皇上聖明。」穆彰阿垂著眼,「只是這漕運百年定製,運道在,運軍在,百萬人的衣食在,奴才去了,總歸是要先求穩的,海運迅捷,固然是好事,奴才以為,這與河運並行不悖,互為犄角,方式萬全。」

  百萬人的衣食。

  這話,一百年後,照樣有人講,那時候,說的是鐵路。

  旻寧不接這話,反問他:「百萬人的衣食,是朝廷的事還是漕幫的事?」

  「回皇上,是朝廷的事。」

  「對。」旻寧說,「運軍,水手,縴夫,往後如何安置,你也查,一併報來,朕不要他們沒飯吃,但是朕也不要他們拿著沒飯吃的藉口,替漕幫看門。」

  穆彰阿垂著眼,應了。

  這話也不全是假的,上一世,他見過大廠的煙囪,一根一根熄了火,百萬人的衣食是真事,穆彰阿拿真事往後拖,這才是這個人最難對付的地方。

  「並行不悖,好啊。」旻寧說,「海運,照舊走,河運的弊,你只管查,查不來了,也不必替誰遮掩。」

  「奴才遵旨,海運局,奴才到了淮安,可又要協辦的地方?」

  「海運局不歸你管,你管好河運就行了。」

  「奴才遵旨。」

  「阜寧的堤。」旻寧忽然問,「道光二年,叫人挖開的那一段,你知道嗎?」

  「奴才聽說過,是奸民盜挖,已經伏法。」

  「是運軍挖的。」旻寧說,「領了銀子,挖自己守的堤,案子是結了,毛病還是在,你到了淮安,從這件事先看起。」

  穆彰阿垂著眼應下,又補了一句:「皇上明察,只是這河運之弊,積了百年,怕不是一朝一夕.....」

  「朕沒讓你一朝一夕。」旻寧說,「朕叫你從這件事看起,看一件事總要比看一百年容易吧。」

  「還有,三月里叫理藩院查實布魯特各部的情形,三個月了,查的如何了?」

  穆彰阿的頭垂得更低了,「回皇上,已行文伊犁將軍,飭令查實,只是布魯特各部,逐水草而居,情形複雜,一時難以.....」


  「難以?」旻寧打斷了他,「一道旨,三個月了,就換來兩個字,難以?」

  殿裡安靜了,史書上,這個逆裔明年再來,西北的檔,他等不起。

  「你現在也不是理藩院的人了。」旻寧說,「這件事,就交給你的後任吧,朕給他一個月的時間。」

  「奴才遵旨。」穆彰阿應得痛快。

  旻寧目送他出去,腳步不緊不慢的,應得痛快,辦的稀爛,這也是妥帖的一種。

  他把刀遞了出去,刀柄還是得攥在自己手裡,淮安那邊,他得有一雙自己的眼睛。

  下午英和進來回事,旻寧問他,看這個人這麼樣?

  英和琢磨了一下,說,太會說話了。

  「會說話的人。」旻寧說,「才要放在明處,他的話,句句都在明處,你就知道他在往哪兒使勁。」

  英和品了品,把這句記在了心裡。

  英和送來鍋廠的喜信,第二口鍋澆成了,這一回模壁是照新規矩做的,小樣先驗過了三道。

  旻寧問,這一口比上一口,多用了多少日子。

  英和算了算,說,模子多用了二十天,小樣多用了十幾天,澆倒是快,一天就完成了。

  英和問,幾時上汽。

  「七月。」旻寧說,「先水後汽,規矩不變。」

  英和說,匠人們心裡還是怕的。

  炸過一回,誰都知道怕。

  「怕才好。」旻寧說,「只有知道怕了,才能守得住規矩。」

  他不怕匠人怕,他怕的是自己急,鍋成了,才有汽,有了汽才有後面的那些機器,上一世旻寧是干工程的,他明白越是大件,越是急不得,急出來的東西,三月里見過一次了,是碑上的名字,他不想再鑿一塊碑。

  「上汽那天。」旻寧說,「朕也去。」

  英和慌亂,說,萬萬不可啊皇上。

  「炸過一回了,規矩也是新的。」旻寧說,「朕往那兒一站,匠人們才會知道,這一回,是誰在跟他們一起擔著。」

  英和沒有再勸,他心裡清楚,這位皇上是勸不住的。

  廠門外,碑也豎起來了,碑豎得那天,廠里歇了半日,匠人都去看了,碑面上的一行行小字,是老甄帶著兩個匠人,自己鑿的,鑿到崔滿倉的名字,老甄鑿得很慢,尋常三個字是一天的工,這三個字,鑿了兩天。

  碑前沒有人燒紙,匠人們不燒紙,上手摸了摸那些字,就走了。

  六月十二,穆彰阿出京,赴淮安上任,同一天旨意也到了鍋廠:七月上汽,皇上親自到場。

  匠人們都在場,人人都聽見了,人人也都沒有說話,散了,幹活的聲音也比往日起得早。

  老甄圍著新鍋轉了一圈,又伸手在鍋壁上貼了一貼,涼的,七月里它就要受熱了,老甄把手收回來搓了搓。

  碑在那兒立著,這口鍋要是再炸了,那碑就白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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