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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快蟹

2026-10-23 16:29:34 作者: 超級愛吃雞蛋羹

  道光六年正月廿七,廣州的第二封信到了。

  信是從天津轉進來的,眼線沒有走驛道,雇了船在大沽上了岸,把信交給了一家布行,又一層一層地遞了進去,三頁紙在路上二十七天,邊角都起了毛。

  英和把信送進來的時候,天剛擦黑,旻寧看了兩刻鐘,上一封報了躉船的數,這一封,從外洋到省城,把整條線都畫了出來。

  信上說,伶仃洋上那二十二條躉船,常年泊著,不動窩,貨是不上岸的,就在船上囤著,往岸上運的是一種快船,本地人都叫快蟹。

  兩張帆,幾十隻槳,通常都在夜裡走,也不點燈,幾十隻槳打在水上,貼著浪就過去了,水師的老船根本追不上,當然他們也不追。

  不追也是有價錢的,眼線里寫道只要躉船上貨一起,水師營里就會有一筆進項,兵船一般巡到伶仃洋的口子上就會掉頭,那邊的海面水師都叫它外洋,外洋是不歸他們管的。

  眼線在十三行里混了大半年,根據貨的流量,約莫算了一筆帳:一年從伶仃洋上岸的貨,少說得有上萬箱,一箱就是一百多斤。

  貨進了珠江,到省城,在一家洋行里過了個手,就變成了銀子,銀子出來了就一路分,水師有一份,關口有一份,衙門裡有一份,買貨的是中國人,運貨的也是中國人,分銀子的還是中國人。

  洋人連岸都不上,就在外洋的躉船上數銀子。

  信里還有一段,是專門回復旻寧上次問的話,宮裡的那個小太監的煙土,一路追到根上,就是從伶仃洋那二十二條船上出來的。

  旻寧把信放下。

  這一條線,從外洋一直通到了他的宮牆裡,守門的收了錢,替賊開了門,這不叫走私,這叫裡應外合。




  上一世他在書里讀過這一段,書上只有簡單的兩行字:鴉片輸入,白銀外流,書上沒有寫這兩行字底下藏著什麼,是一船一船的貨,是一錠一錠的銀子,是守海口的人站在岸上,看著毒從眼皮子底下鑽了過去。

  真到了眼前,是三頁紙都寫不完的爛。

  煙館裡躺著的人,吸上了癮,賣田,賣房,賣妻女,末了還要把自己也搭進去,這樣的家一年不知道要散掉多少。

  做這一行的,吃這一行的,給這一行看門的,這幫人的心都是黑的,這一路上沒有一個是乾淨的。

  英和還站在燈下,看旻寧把信放下,又從袖子裡取出兩份摺子。

  九月里發下去的旨意,著閩浙兩廣督撫據實奏沿海鴉片情形,路遠,年底驛站擁擠,兩封回奏在路上耽擱了,今夜才遞到了京里,一封是兩廣總督阮元的,一份是閩浙總督孫爾準的。

  「念。」

  英和把摺子展開,一封一封的念了起來。

  兩封摺子都是一個腔調,沿海鴉片,向有禁令,偶有奸民夾帶,業已拿辦數起,從嚴懲辦,拿辦的人犯都問了罪,有名字,有籍貫,有畫押,沿海情形,尚為穩固。

  念完了,殿裡沒有人說話。

  旻寧把廣州的那封信,從案上拿了起來,又放下。

  阮元這個人,旻寧是知道的,道光元年的時候廣州出了鴉片案子,阮元也當真查過,把頂事的洋商摘了頂帶,交給了刑部,是實打實辦過事的。

  那一回查完,躉船就從內河挪到了伶仃洋上。

  五年過去了,阮元的摺子竟也成了官樣文章。

  這不是哪一個人壞,是那個位子,誰坐上去都會寫出來這幾行字的。

  英和又遞上了直隸的摺子,也是今夜到的,天津海口奉旨查驗,一艘一艘的驗,驗了幾個月,正月里扣下了兩條海船。

  一條是從福建海面北上的,另一條是從山東口子繞過來的,船上查出了幾百包煙土,船主、水手、押船的都是中國人。

  

  船主也都供了,貨是從南邊來的,到了天津就交給煙館,煙館的上家是誰,他不知道,他的上家是在海上接的貨,貨主是誰他也沒見過。

  問到這兒,線就算是斷了,再往上就沒人認了。

  「這一條線,總算是掐住脖子了。」英和說。

  「掐不住的。」旻寧說,「天津查得再嚴,再怎麼說也只是下游,上游的水還在往河裡灌呢。」

  躉船在伶仃洋上,快蟹在珠江,洋行在省城,規費在水師和衙門,煙館在北邊的城裡,五樣是一根藤上的瓜。


  這根藤現在還動不了,京師到廣州有三千里的路程,旨意出京,走驛站加急,到廣州也要二十幾天。

  就算旨意到了,那接旨的又會是誰呢?是收規費的人還是寫官樣文章的人,廣東的官場,水師的營都纏在了這根藤上面,旨意到了那兒恐怕只會爛掉。

  要打就得連根拔起,要連根拔,手上就得有人,這不是簡簡單單一道旨意就能解決的事情,得有一個到了那兒,鎮得住,查得動,也能恪守清廉的人。

  林則徐就是旻寧的首選,上一世的史書也做過了驗證,但是這一世的林則徐還在天津,二月一到,糧就又要走海了,驗局暫時還離不開他,廣東的那一攤子,也還沒有到動手的時候。

  旻寧把五樣都寫了下來,收進了匣子裡。

  這一筆一筆帳都攢著,攢到動手的那一天,全部一起算了。

  旨意還是有的,明發:天津海口查驗照舊,一艘都不許漏,起獲的煙土當眾收繳,拿獲的人犯,從嚴問罪。

  還有一道旨意,用火漆封了發福建:著孫爾准嚴巡閩省海面,鴉片船北上見一條,扣一條。

  廣東的水暫時還動不得,福建的口子要想辦法先紮上,能扎住一道是一道。

  同日,固原楊芳有摺子進了京,兵挑出了三千,日夜加練,馬隊天亮出操,步隊夜裡認旗號,營里的老參將遞話出來,楊芳如今每天睡不到兩個時辰,人都瘦了一圈,嗓門倒是更亮了。

  旻寧在摺子上批了兩個字:嘉勉。

  南邊的事還能暫時壓住,但西北的事快要壓不住了。

  二月十二,喀什噶爾軍報進京。

  張格爾在浩罕招人,各部布魯特里,跟朝廷有仇的,都投奔他去了,去一個他就要一個,人是越收越多,糧也聚了起來。

  報里說,浩罕的伯克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旻寧把軍報看了兩回,六月的事情,一點一點的近了。

  他還有四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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