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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號衣

2026-10-23 16:29:38 作者: 超級愛吃雞蛋羹

  道光六年三月十一,李家窯出事了。

  晌午,鐵水龍正幹著活呢,連杆上下,一下一下的,渾水順著木管子往外翻,嘩啦啦的淌,看機子的是個年輕後生,窯上的人都喊他石頭,十九歲,是窯上一個礦工的兒子,人機靈。

  老甄專門挑了他負責看著機子,添煤,看汽,給連杆上油,從開春起這些事都是他做的。

  連杆那處地方,得勤上油才行,油要是跟不上了,那就是木頭磨木頭,是要出毛病的,石頭拎著油壺過去,彎下腰的時候沒注意,肩上的辮子滑了下來,他兩隻手被油壺占著,沒顧得上,辮子梢就叫連杆帶住了。

  整個人往前一栽。

  邊上的礦工看到立馬喊了出來:「辮子!」

  老甄這天正好在窯上,鍋廠的匠人每三天來窯上檢查一下機子,這天正好輪到老甄當值,他人離汽門最近,趕忙撲了過去,一把把汽門關死,連杆又悠了兩下,總算是停下了。

  石頭趴在地上,辮子散了半截,梢頭還咬在連杆上,頭皮叫掀去一塊,血順著脖子直往下淌,人還是清醒的,疼得直抽氣,一隻手還指著鐵水龍,說,鍋,鍋沒事吧。

  老甄說:「鍋沒事,你人有事。」

  礦工們七手八腳地把他抬進了窩棚,窯口圍了一圈人,鄰窯的也跑來了,看著連杆上的那截辮子,都不敢言語。

  窯主也慌了神,說要先把機子停了,老甄沒讓,他說,機子沒有毛病,這毛病是在辮子上。

  信到宮裡的時候,英和正在回鍋廠的話。

  「京西在冊的煤窯,四十幾口,一口窯一台機子,但是現在鍋要七天才能有一口,模子翻新的日子還沒算在裡頭,這樣算下來京西的窯想要全部裝上機子,得排到後年去。」

  旻寧問:「鍋廠門口來問的窯主,還有嗎?」

  「天天都有。」英和說,「但也不鬧就是來問,問問自己的窯排上沒有,也有著急的想直接花銀子買。」

  「不能賣,統一裝,一台一台的來,誰家的窯大,就先緊著誰家的來。」

  英和又說:「燒鍋的冊子,頭一本已經謄出來了,鍋廠的學徒一人發了一本,都先在背著了。」

  殿裡停了炭,窗戶只開一條縫,外頭的風吹進來的時候已經有些軟了,機子在等鍋,鍋在等人,急是急不出來的,這個道理,第一鍋的事情已經教過他了。

  旻寧開口問:「模子呢?還能再撐幾口?」

  英和回:「老甄說眼下這具還能再澆三口出來,翻新一具模子得要二十來天。」

  「那就再支一副新模。」旻寧說,「兩副模子換著來,翻新也能不熄火。」

  話回到這兒的時候,李家窯的信也進來了:機子傷人,看機子的後生,辮子叫連杆絞了,頭皮掀了,萬幸人沒什麼大事。

  旻寧聽完立馬皺眉站了起來。

  他到李家窯的時候,天還沒有黑,石頭人已經被抬回了窩棚,頭上纏著布條,布上還在洇著血,他爹蹲在窩棚門口,是個老礦工了,背駝著,兩條腿也被水泡成了紫色,見到旻寧來,就要跪,被攔了下來。

  太醫來看過了,傷口也清洗了,敷了藥,拿布纏了一層又一層,回說是皮外傷,沒有傷著筋骨,將養一個月就好了,就是掀去的那塊頭皮,往後是長不出頭髮了。

  旻寧進了窩棚,看那後生,十九歲的年紀,臉白得沒了一點血色,見到皇上進來,還要掙扎著起身。

  

  「躺著吧。」旻寧說,「辮子是怎麼叫連杆帶住的?」

  石頭的聲音發虛:「彎腰上油的時候,辮子滑了下來,兩手都被占著沒能顧得上。」

  「平日裡你們幹活,辮子礙事嗎?」

  窩棚里沒有聲音,石頭不敢答,他爹在窩棚門口搓著手,也不敢回。

  「說實話。」

  「礙事。」石頭的聲音很小,「彎腰礙事,爬巷道的時候礙事,夏天汗浸著,更礙事。」

  「礙事,怎麼不早說啊?」

  石頭半天沒有吭聲,末了說了一句:「說了,還能鉸了它不成。」

  他爹趕緊在窩棚門口喝了一聲:「渾小子!」

  石頭把頭埋了下去:「這都是爹娘給的。」

  旻寧好一會兒也沒有出聲。


  上一世,工廠裡頭長頭髮的女工,頭髮卷進了機器,整個人都能被帶進去,後來才立了規矩,長頭髮的一律都要盤起來,戴上帽子,那條規矩是拿命換來的,這裡沒有那樣子的規矩,這裡只有一根辮子和一句爹娘給的。

  「傳旨!」旻寧說,「往後鍋廠,窯上,凡是在機子跟前當差的,上工辮子一律都要盤起來,塞進衣領。」

  「還有一件,鍋廠的匠人,窯上看機子的,一人發兩身衣裳,窄袖,短打,要合身,要利落,錢官家出。」

  英和跟在後頭應了下來,可想了想又低聲說:「匠人穿官家發的衣裳,外頭只怕是要有閒話。」

  「閒話?能說什麼?」

  「說體統。」

  「體統能管得住辮子,能管得住衣裳。」旻寧說,「但是它管不住連杆。」

  旨意當天就傳到了鍋廠,號衣叫造辦處去辦,樣子是旻寧親口說的那樣:袖子要窄,窄了不妨礙抬手,衣身要短,短了掃不著機子,扣子要緊,叫風灌不進來。

  頭一身樣子做出來,要叫匠人穿上試,抬胳膊,彎腰,添煤,要是不行就拿回去重改。

  造辦處來人量尺寸,一個一個的量,量到窩棚里,石頭頭上還纏著布,也叫量了,他說:「我也有?」

  量尺寸的說:「旨意上說了,看機子的都有。」

  外頭的話沒幾天也傳進了宮,茶棚里說,皇上給匠人發衣裳,還一人兩身,這成什麼體統啊,也有人說,你懂什麼,窯上出了事,皇上這是看不過去了。

  都察院也來了摺子,寫的很繞,但繞來繞去無非就是在說朝廷的衣裳,沒有賞給匠人的例。

  摺子留中了,衣裳照發。

  三月十九,號衣發了下去,旻寧又去了一趟鍋廠。

  衣裳是照著名冊唱名發的,唱到誰,誰就上去領,衣裳都是青布的面,窄袖,短打,胸口一排布扣,針腳密實,匠人們換上之後,你看我,我看你的,看了半晌,也不知道誰喊了句:「利落!」

  老甄的那一身當天就穿上了,袖口叫汽熏的,沒兩天就發亮了,有的匠人還捨不得穿,說是要留著過年,叫旁人笑話了:「官家發的,往後年年都有,你留著它做啥。」

  那個嚇過一回的小學徒也領了一身,人小衣裳大,袖口卷了三卷,他穿著新衣裳在廠里亂竄,見人就站住叫人看新衣裳。

  有年輕的匠人不會盤辮子,旁人伸手綁著盤,盤緊了再拿布帶扎住塞進了衣領裡面。

  石頭的傷還沒有好利索,也換上了號衣,他站在機子跟前,頭上還纏著布,辮子盤得緊緊的塞在衣領里,只露出個後腦勺。

  連杆上下,一下一下的,辮子再也夠不著它了。

  三月末,江蘇的摺子進了京。

  海運走了兩年了,一船未失,摺子里說的是添兩府的事情:旨意下來一年多了,松江,太倉,兩府的糧到如今還在倉里擱著,沒有走海。

  不是不想走,是船不敷雇,上海的沙船能雇的都雇遍了,船行的水腳也是一日高過一日。

  旻寧把摺子看完,添兩府是他批的,船不夠他也記得,上海的新局也是衝著這個缺口辦的。

  「上海的船呢?」

  英和回:「新局報上來,船台上躺著兩條,什麼日子能下水,他們也報不上來。」

  鍋,七天一口。

  那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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