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六年四月,上海船局的細報到了京城,摺子里寫著:船台上的兩條船停工了。
停工的緣由也寫得明白:料貴,匠貴,官局出的價釘不動了。
「什麼叫做釘不動了?」旻寧問。
「局裡定的工料價,是去年秋天核的。」英和回,「今年一個冬天,光杉木的價格就漲了三回,捻匠的工錢,船行那邊都已經出到了雙份,局裡實在是出不起了,匠人走了一多半,留下的一天也釘不了幾顆釘。」
「料也都在料行里囤著,行里看準了官局要買料,價格都是一日一換,今天還是這個數,明天又不是了,局裡的銀子是死的,買不起也等不起。」
「那戶部能添價嗎?」
「戶部添價得重新核算,核價得要有行文,行到江蘇再核回來,這一來一去就要幾個月的時間。」英和說,「幾個月核回來,料價又漲上去了,這個數永遠追在料行數的後頭。」
旻寧把摺子擱下。
官家辦局得先核價,再撥款,最後照數買東西,幾百年了都是這個流程,可官價是死的,行情是活的,死的追活的,那怎麼也追不上啊。
「那這個局,就換個章法辦。」旻寧說:「合股!」
英和沒有聽懂:「皇上,合股是什麼?」
「船台上的兩條船,官局投下的工料,作價,算作官家的股,船東出銀子,添料、雇匠都算商股,局裡全部實價辦事,不走核價的道,船造出來之後,先裝官家的糧,水腳按照章程的老價。」
「不跑糧的日子,船還是局裡的,是走關東也好,走北洋也好,官家不管,掙下的利官股商股,按份額分。」
英和掐著指頭,又把旻寧說的重新過了一遍,「皇上,這船東肯來嗎?跑糧掙的是水腳,一趟一結,造船還要墊付本錢,幾年才能見利。」
「水腳是一趟的,按股分紅是年年都有的。」旻寧說,「現在是船少糧多,要是往後船多了起來呢,這個帳船東能算得明白,不用朕去說。」
英和又問:「利按股分紅,那要是虧了呢?」
「虧了自然也按照股來賠。」旻寧說,「官家的股先虧在裡頭。」
「官局投下的工料,折成了股,那戶部核銷的帳,該怎麼銷?」
「不銷,也折成股,就是官家的本錢還在局裡,沒有虧空,只是換了個樣式罷了。」
英和又算了一回,總算是算通了,官局自己造添價、重核還不知道要核到幾時呢。
合股局裡有了股本,實價辦事,不等核不等撥,官家的船台工料也沒有賤賣,都折成了股還是在局裡生利。
英和算完,想了想說道:「皇上,如此行事這外頭怕是有話要說,官家跟商股合股分利,官商不分啊。」
「官商不分。」旻寧又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哪裡官商不分了,官是官,商是商,股份上分得清楚得很。」
英和沒有接話。
「不管是官家的股還是商家的股,都在契上寫清楚,寫明白。」旻寧說,「糧是朝廷的,海也是朝廷的,誰的股不打緊,只要能讓糧進了天津衛,那就是對的。」
旨意當天就擬了出來,明發,部里還傳出了閒話,說官家的船台和商人攪到了一塊去。
臨發旨意前旻寧又添了一句:官股的分紅,全部都留在局裡,滾著再添船。
上海,董家渡外,船台。
賀長齡是三月里到的上海,到局裡的那天,他沒有坐堂,先在船台底下站了大半天。
「這釘子,你們一天能釘幾顆啊?」
工頭苦著臉:「回大人,不是小的們不賣力氣啊,捻匠都叫那些船行的人請走了。」
「船行搶捻匠做什麼?」
「行里的船,跑關東跑北洋,船艙都是滿的,水腳也是一天一個價,舊船要捻,新船也要趕著造,都在搶著要人。」
「捻著一條船,大概要多少個工?」
「那得看船的大小了,比如一艘九百石的船,里外三條縫,麻絲,桐油,石灰,一樣都少不得,一道縫要捻進三回,一條船怎麼也要百十來個熟練工才行。」
賀長齡又去看了料場,料場空著半邊,管料的說,杉木是從福建來的,料行都是要現錢現貨,價已經是年前的兩倍了,還要先見到銀子,才有木頭。
夜裡,魏源把帳攤開在燈下,官局造一條船,照著去年秋天核的價,到如今只夠買半條船的料,戶部給的數是死的添不得,不添那船台就只能晾在那兒。
「不是匠人刁啊。」魏源說,「也不怪料行黑,水腳的行情就在那兒隔著,誰都指著它吃飯,局裡拿官價跟他們爭人,爭不過的。」
如今,這個病朝廷給了治法,旨意是四月半到的上海。
賀長齡接的旨,旨意到的當天他就喊來魏源看了一晚上。
來的人不多,七八個,魏源坐在側邊,郁老東家拄著杖也來了,沈船東是來的最早的,如今他也是有四條船的大東家了。
賀長齡沒有繞彎子:「京里來了旨意,說是上海船局往後要合股一起辦。」
堂上靜了一靜,郁老東家開了口:「合股?是怎麼個合法?」
賀長齡把旨意上的如何合股,如何分利都跟各位船東說了一遍。
「股份立契。」賀長齡說,「誰幾股,利怎麼分,幾時一結,白紙黑字寫進章程裡面。。」
有個船東低聲問:「這一股要墊多大的本錢?幾年能夠見利?」
「作價立契的時候一股多少會寫清楚,利一年一結,按股分。」
「局裡的帳誰管?」
「帳一年開一回,攤開給各家看,這一節也會寫在契上。」
「往後船多了,水腳會不會短我們的?」
「水腳照章程的老價,一船一檔,都寫著呢。」賀長齡說,「短不了。」
沈船東站了起來,他從懷裡摸出一本小冊,攤在桌子上,頭一年魏先生寫船行的數,他家的兩條小船寫在了頭一頁。
「我入!福建的料行我都認得,現錢現貨我也拿得出來,料也能作價入股,捻匠幫里有的是,只要工錢給足了,人肯定會回來。」
郁老東家沒有言語,散了堂,他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船台,跟身邊的人說,幫里的捻匠先盡著船台上使,他自己的那一股他還要再想想。
也有性子急的,不等散堂就問了沈船東,福建料行的路子能不能也算上一股,也有船東回去連夜把家裡的現銀數了一遍。
第二天,就有船行把囤著的杉木往局裡的料場裡送了,價要比行里的低上一成。
四月末,上海的回報進京,旨意到的那天,會館就開了股,官股商股,一契一契都立了,第二天船台就復工了,刨花又飛了起來,捻錘敲在縫上,一聲一聲的隔著幾條街都能聽得見。
船行送來的杉木堆了半個料場,沈船東的兩批料全都作價入了股,兩府的米也許能趕在夏天,運到天津。
西北也有信到了,固原的兵操練熟了,喀什噶爾開春以來,布魯特投回來的人,一撥接著一撥,都安置下了,城外的地今年也能開出來。
聽完,旻寧沒有言語,把軍報壓在了案上。
夜裡,旻寧又把案頭那部書翻了出來,圖上的那條船沒有桅杆,他看了一會兒,又合上了。
第二日,京西鍋廠接到了一道旨意。
旨意上問老甄:推水的機子,推得動水。
能推得動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