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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開拔

2026-10-23 16:29:58 作者: 超級愛吃雞蛋羹

  張格爾過了卡倫的頭一件事,是去拜他祖父的墳。

  墳在喀什噶爾城外,慶祥派了五百人去夜襲,結果張格爾早就得到了信,避開鋒頭,抄斷後路,前後夾擊,這五百人沒能回得來。

  跟著四處的回城都動了,先是英吉沙爾丟了,是張格爾的弟弟親自帶兵攻下的,葉爾羌的軍報寫了一半也斷了線,和闐更是音信全無。

  浩罕來的兵有幾千,一路搶一路裹人,人吃馬嚼搶到哪裡算哪裡。

  圍城的兵打的是他祖父的旗號,和卓的後人回來了,這一句話要比刀子傳的還快。

  七月的軍報是一封比一封壞。

  這一日朝上念報,念到英吉沙爾,滿朝靜了下來,念到葉爾羌,不知道是誰的笏板磕響了一聲。

  上一回西北軍報進京,還有人在說宜撫,不宜剿,西北用兵動輒就是千萬兩,這一回沒有人再敢提這個撫字了。

  念完軍報,旻寧問:「慶祥呢?」

  回話的說,慶祥閉城死後,城裡的兵不多,圍城的倒有幾萬人馬,信使都是拿繩子從城牆上吊下去的。

  有人出列,請旨嚴議邊臣,說四城連連告急,邊備廢弛,理當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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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仗還在打。」旻寧說,「帳先記下,打完了再議,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議兵。」

  先議將!

  「署陝甘總督楊遇春。」旻寧說,「授欽差大臣,先帶陝甘的兵出嘉峪關到哈密去,往東的路一寸也不許放過來。」

  「伊犁將軍授楊威將軍,總統各路軍務,他手上查辦的案子,查完了,人到軍前。」

  「固原提督楊芳,參贊軍務,他手底下的兵也練了半年多了。」旻寧頓了頓,「也該動一動了。」

  再議兵!

  陝甘之外,調吉林,黑龍江,四川,前後湊三萬人馬。

  議到糧餉,戶部的人出列,剛說出庫里緊三個字,就被旻寧打斷了。

  「道光五年三月,戶部備下的那筆糧餉,這個殿上還有人問過,備這個做什麼。」他往底下掃了一眼,「今兒,怎麼沒有人問了?」

  底下一班人全都垂著頭。

  「糧台,台站,駝馬,麩料,半年前就叫備在路上了。」旻寧說,「缺什麼就補什麼,兵在幾千里外,嚼裹一天都不許短,軍餉按照市價折算,不許短了當兵的一個錢。」

  旨意明發,末了又添了一句:擒獻張格爾者,封王爵,賞銀十萬金。

  朝上聽到這樣的賞賜,嗡了一聲,有老臣出列,這樣的賞格,本朝沒有過幾回,賞格太重恐招人議論。

  「他一個人作亂,就要朝廷動三個省的兵。」旻寧說,「十萬金是死數,幾萬個兵在戈壁灘上多走一個月,花的銀子、死的人都不止這個數。」

  告示貼到了通衢,封王爵這三個字,在京城的茶棚里說了好幾天,說什麼的都有,就是沒有人說這仗不該打。

  兵部查撥軍械的摺子跟著就遞了上來,鳥槍、火藥、鉛子都好辦,就是這個火炮都是些老物件了,最新的也是康熙年間鑄的,挑出來能用的不多,都先盡著西邊運。

  看完,旻寧沒有說話,硃筆擱下了。

  炮的事情,在他心裡壓了半年了,那個時候鍋還沒有站穩,如今鍋不僅站穩了,機子還都上了船。

  他把兵部的摺子合上,在心裡又另記了一筆。

  戶部的總帳是三天後算出來的,三萬兵,三千里糧路,二十幾萬石糧,兩萬峰駱駝,三萬匹騾馬,駝馬馱著糧上路,首尾相接,能排出一千里去。

  英和報完,又說,沿途的駝馬麩料,戶部的意思是攤給地方辦。

  「不攤。」旻寧說,「照市價買,大軍所過之處,不許派累百姓,仗是朝廷要打的,帳就得朝廷自己認。」

  銀子潑在了戈壁灘上就收不回來了,英和頓了頓,壓著嗓子說,銀價又漲了,南邊出海換煙土的銀子,一個月能抵得上大軍十天的嚼裹。

  旻寧聽了,沒有接著話茬,話先攢著,帳也先攢著,眼下有一場仗還在等著。

  英和手裡還有一本小帳,鍋廠的那兩台機子,工料和匠人的錢糧一個月下來也不是個小數目,這場仗一開打,銀子就得掰成幾瓣去花。

  「這兩台機子。」英和問,「還造不造了?」

  「造。」旻寧說,「一台都不許緩。」

  帳上的事情,還是得說透才行,英和說:「皇上,如今庫里緊得厲害,軍費這個數一擺上來,臣的意思是鍋廠的兩台機子,能不能先緩一緩?緩過這一年,就鬆快了。」

  旻寧納悶:「這鹽政改了票鹽,課銀一年多過一年,海運也改了三年了,比河運省下的也是一大筆,進項添了這兩大塊,怎麼還緊到這個地步?」

  「進項是添了。」英和說,「可另有一宗開了個大口,寶華峪的陵工,秋里又要動工了,工部剛遞的單子,請的款也是筆大數。」

  「停了。」

  英和愣在了原地,在努力分辨自己有沒有聽錯,萬年吉地是祖制的規矩,本來皇帝一登基就該興工的,這都已經拖了幾年了,哪還有停的道理。

  「人還沒怎麼樣的,墓倒是記得很牢。」旻寧說,「寶華峪緩辦,工部的單子撤回去,省下的銀子,先緊著西邊的軍事,再緊著鍋廠的機子。」

  英和剛想勸,想了想又咽了回去,這位皇上決定了的事沒有一次是能勸得動的。

  史書上,這座陵修成還沒兩年呢,地宮就滲了水,把先皇后的棺木都泡了,到頭來還是整座都拆了,真是把銀子往水裡扔。

  這一回,這銀子旻寧不打算扔。

  船局也來了信:台位騰出來了,料備著,匠人也都齊了,就等機子了。

  仗在西邊打,爐里的火不能停,旻寧想要跑贏的可不止這一仗。

  英和把一摞子摺子歸攏好,要退出去,走到門口又站住,回過身來。

  「皇上,去年備糧,備將,備台站,外頭盡在說閒話,現如今看來是一樣都不早。」英和停了停,「皇上,莫不是早就知道了?」

  「做皇上的,不料事,料什麼。」旻寧說,「快回去歇著吧,後頭還有的是活要忙。」

  英和退了出去。

  夜裡,軍報在案上攤著,旻寧拿筆把喀什噶爾圈了出來。

  兵從固原走,日行六十里,三個多月到了阿克蘇,阿克蘇再往西到喀什噶爾還有一千多里地。

  他又把阿克蘇圈了起來,喀什噶爾的這圈多半是救不了了,阿克蘇這個圈是大軍落腳的地方,糧台就扎在這兒。

  史書上,這座城只守了八個月,八月二十五,城破,慶祥死。

  旻寧把八月二十五這個日子寫在了紙上,看了看,又就著燈燒了。

  這筆帳他算過,翻來覆去的算,可是怎麼算,這援軍都到不了八月二十五。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把兵都派出去,叫後頭的城不是那麼孤立,旨意里又加了一句:阿克蘇,烏什一體嚴防,不許再丟一城。

  距離這一層,旨意快不過它,銀子也買不回它,他坐在這個位子上六年了,頭一回體會得這麼深刻。

  七月末,固原。

  旨意送進固原,楊芳正在校場,黃紙,火漆,跟去年十一月份的那一道是一個樣子的。




  幾位老參將又圍了上來,為首的問:「這一回是真要打了?」

  「真打。」楊芳說,「點兵!」

  開拔前,他升帳,只立了一條軍令:過布魯特的地界,一針一線也不許動。

  去年那二百人落了個什麼下場,營里都傳遍了。

  老參將們哄的一聲應了。

  營外,糧台的車駝,前半月就上路了,兵未動糧草先行,旨意上是怎麼寫的,也是這麼辦的。

  兵出固原的那天,西邊的風還是一嘴的沙子,練了半年的隊伍,槍擦得鋥亮,號旗扯得筆直,馬隊在前步隊在後,輜重的車一輛挨著一輛,出了城往西去了,官道上拉出去好幾里。

  道旁的老百姓出來看,老兵們騎在馬上,不說話。

  這一仗要從道光六年的六月一直打到七年的二月,西邊四城一座一座的收了回來,再往後一年,喀爾鐵蓋山,張格爾就是在那就擒的。

  史書上字不多,可字底下壓著什麼,書上也從來沒有細講過。

  旻寧把西北的輿圖折了起來擱在案頭,案頭的另一邊,是機子的兩張圖樣。

  仗得一場一場的打,東西也得一件一件的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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