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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走海

2026-10-23 16:30:04 作者: 超級愛吃雞蛋羹

  八月里,那兩台機子也造好了。

  拆開了撞車,大梁一根一根都拿草繩裹住,鐵桿裝箱,箱子裡塞滿了鋸末,裝了整整三天。

  押機子南下的,老甄點了石頭,又給配了兩個匠人,鍋廠離不得老甄,後頭還有機子還要造呢。

  走的那天,老甄送到了廠門口,話說的很碎:汽門的皮墊子要多帶幾副,在第三口箱子裡;路上顛得很,拐子上的銷子到了那邊一定記得先驗一遍;機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到了那邊要是遇著什麼事,自己機靈點。

  石頭都一一記在了心裡,他長這麼大,還沒出過京西的山。

  李家窯的窯主兩口子也過來了,窯主婆娘把一雙新鞋塞進了石頭的包袱里,又塞了一包煮雞蛋,窯主把他拉到一邊,說:到了上海,替咱們看看人家的大船,到底能有多大。

  石頭點了點頭,說,回來講給你們聽。

  窯主笑道,看仔細些。

  匠人們也來,這個塞了一把扳手,那個塞了一囊菸葉,老甄罵道:「他是去裝機子的,又不是去要飯的。」

  旨意也為他們下來過一道:三個匠人南下,盤纏按官弁的例。

  領錢的那天,帳房叫按手印,帳房們都在說,幹了大半輩子活了,還是頭一回看到有人來領官家的盤纏。

  車到了天津衛,機子吊上了沙船。

  船是船局的船,北上送糧,回程不走空船正好用來裝機子,碼頭上的腳夫圍了一層,看著這個鐵傢伙,有說是榨油的,有說是磨麵的,吊那口鍋的時候,有人說是燒水的,這一句還真叫他蒙對了一半。

  船上的日子對石頭來說,是新鮮的。

  頭兩天,他吐得人事不省,抱著桅杆直不起腰來,緩過來之後,趕忙先爬到艙里,把箱子挨個數了一遍,把捆大件的繩子,一道一道地摸了過去,夜裡浪大,船身一歪,石頭一個驚醒,又爬起來再摸一遍。

  船家都在笑他,說那鐵傢伙又沉又硬的,不怕顛。

  石頭不聽,還是天天在摸。

  石頭在船上也好奇地嘗了一口海水,這麼大的一片水,望不到邊咋會是鹹的,船家說,鹹的好啊,省得買鹽了,一船人都笑了。

  過了成山角,船家指給他看,說這是海上拐彎的地方,過了這兒,水就不黃了,石頭伏在船幫上看,海水真的一下子就清了,深的發黑。

  船家說,那叫黑水洋。

  第三天夜裡,海上起了大風,浪打進了艙口,箱子和艙板被磕得咚咚響,石頭和另外兩個匠人都下了艙,拿手抵著箱子,就這樣抵了一宿。

  第四天風浪過去了,夜裡沒事,一船的人都圍著石頭,聽他講機子,講永定河試船的事情,怎麼不拉縴,不掛帆,逆著水自己也能走的,船家們聽得都安靜了,末了有人問,這樣的機子,幾時能裝到我們這條船上。

  石頭說,快了吧。

  又走了兩日,風徹底停了。

  

  船在海上停著,帆松松垮垮的掛著,一動也不動,停了半日。

  石頭走到船家邊上:「要是裝上了機子,就不用這樣等風了。」

  船家愣了愣,沒有接話,他掌了半輩子舵,從沒往這上頭想過。

  到上海已經是九月里了。

  黃浦江里的船,桅杆挨著桅杆,比京西坡上的樹還要密,石頭愣愣的數到了三十,數不下去了。

  船局的船台把石頭都看傻了,台上兩條新船比京里那條舊煤船要大上好幾圈,木頭的香味,桐油味,混在了一處。

  沈船東是頭一個來看機子的,機子他不懂但是船他熟得很,他圍著箱子轉,問:這鐵傢伙多重啊,船能受得住嗎,這要裝在哪一艙里,往後檢修能伸得開手嗎,石頭也挨個答了。

  郁老東家也來了,拄著杖,叫兒子扶著爬上了船台,把那口鍋摸了又摸,「這燒一天煤,要幾擔煤啊。」

  石頭說了個數,老東家不說話了,和兒子一起算帳算了小半個時辰,這一股入的真值啊。

  晚上,沈船東做東,請了石頭他們吃飯,席上問的都是京里鍋廠的事情,有人問皇上,真的去過廠子裡嗎?石頭說,真去過,試船那回,頭一程還是皇上親自上船坐的。

  一席的人,都沒了話。

  裝機那天,船局的匠人們,一有空就湊了過來,問東問西的,這汽門該怎麼把,水要添幾回,火要怎麼燒,汽要怎麼看。


  石頭想起了老甄的那句話,機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就都照著說了,一樣一樣,連把汽門的手勢都比給他們看了,江南的匠人聽得眼睛發直。

  起先也有不服氣的,一個從北邊窯上下來的後生,嘴上沒毛,能懂個什麼,頭一天校軸,石頭吊線看平,叫墊這裡,楔那裡的,有個老匠人不言語全都照做了,軸校平了,老匠人拉過他的手,比了比手上的繭子,算是服了。

  手上有沒有活,是瞞不住同行的。

  大梁進艙才是最難的,梁要比艙口長,船匠們說要不把船幫拆開來一截,石頭不肯,拆了幫,船身就吃不住勁了,他叫把梁斜過來,兩個人在艙里裝,一寸一寸,斜著進去。

  裝了十幾天,拐子上軸,汽門歸位,石頭頂著,跟在京里的章程一模一樣。

  江蘇的賀大人,也來了船局一趟,他沒有看機子,圍著兩條新船,上上下下的看了個遍,臨走問了石頭一句:「京西的廠子,皇上隔幾天去一趟?」

  石頭說,沒個准,要是忙起來,皇上都會一連去好幾天。

  西北那邊出了軍報外,還來了大軍的信,楊芳帶的兵八月里就過了蘭州,一路西行,糧草麩料台站一站一站都接得住,先頭的兵,十月里就能到阿克蘇。

  九月將盡,軍報從西北來了。

  喀什噶爾,還是破了。

  慶祥死在了城裡,報里說,城破之前,他把大印封好,交給了身邊的長隨,叫他混在亂民里出城,同殉的還有烏凌阿,穆克登布,城破那天,巷戰都打到了衙門門口。

  報在朝上念了出來,念到一半,班裡頭有人哭出了聲。

  西四城全丟了,有人聲音發顫,說這仗往後還怎麼打啊。

  「城,是丟了!」旻寧說,「可這仗才剛開始打呢!」

  旨意跟著就下來了:慶祥贈恤加等,殉難的官兵,一體議恤,帶兵的,守城的,朝廷都會記住他們的。

  發往前敵的旨意,另有一層:大軍照舊前進,糧台照舊轉輸,不許因一城之失,影響了軍心。

  夜裡,旻寧坐著,很久沒有動。

  八月二十五這個日子,他早就知道了,可是知道跟軍報到了眼前,是兩回事。

  史書上,慶祥的名字底下只有一行字,而這一行字,是一城的人用命寫下來的。

  幾天之後,上海來信,兩條新船都裝上了機子,船也都下了水,泊在碼頭邊上,沈船東還在信里問:幾時開始試,上海的那些船東,如今天天都往船局裡跑,都在等著看呢。

  旻寧批了一個字:試,跟著又綴了一行小字:先走北洋,天津衛來回,裝了糧試。

  信是英和遞進來的,他還帶著一句話:船東們遞話,試船的糧,他們都爭著出。

  永定河,旻寧試過了。

  這一回輪到了黃浦江跟北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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