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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分爐

2026-10-23 16:30:13 作者: 超級愛吃雞蛋羹

  正月初三,那門炮被抬到了爐邊。

  裂在膛里,膛口進去二尺,有一道細裂,裂邊上還有一串砂眼,老甄拿著鏨子剔開一點鐵渣,叫那六個人圍攏過來:這明顯就是模芯里還存著水汽,鐵水一激,汽也沒處跑,憋在了鐵裡頭。

  「這樣子的炮。」老甄說,「放上個十回八回的可能沒事,保不住再往後的哪一回,膛里繃不住就得炸。」

  這絕不能湊合,要回爐!

  鐵倒是不會虧,鐵回爐的還只會是鐵,虧的是這整整一個月的工夫,模子在澆的時候就已經毀了,還得從頭再糊新模,再陰乾,又是一個月過去了。

  六個人圍著炮,肩膀都是塌的,化鐵那日守爐口守到半夜的人,如今看著這堆回爐的鐵,沒再吭聲。

  班子裡有人問,這一個月白幹了?

  「不白干!」老甄說,「起碼裂在哪兒,咱們搞清楚了,下一門模芯裡頭的水汽,咱們叫它走乾淨就行。」

  新模初八又糊上了,這一回模芯多吊了三日,外范多糊了兩層麻,糊模的泥里,讓匠人拿細釺子炸出一排氣眼,通到模外。

  廠里的事情,隔幾日就會有消息報到宮裡。

  旻寧知道事情後,叫來英和,把帳擺開。

  「一門炮,一副模要一個月的時間。」旻寧說,「要是廢了就又是一個月,大軍二月份就要開拔,四月就要攻城,炮從京城裡出去,三千里要一個月才能走到,往後就算門門都成,四月里能送到的也只有四門炮。」

  

  「四門炮打一座城,勉強夠用了。」英和說。

  「西四城,是四座城。」旻寧說,「況且,誰能作保門門都能成?」

  這個保英和作不了。

  「要加模,加爐,加人!」旻寧說,「一口爐加一副班,太慢了。」

  「再立一個廠!」

  英和一怔,再來一個鍋廠?

  「這個廠不鑄鍋,專門用來鑄炮。」

  地方是有,京西那片有的是坡地,煤和鐵都是現成的,寶華峪不動工省下的銀子還支應得起,可是這匠人從哪找呢?

  「招人。」旻寧說,「從京西各窯,鐵匠鋪,爐房,只要是有手藝的人,都招,不會鑄炮也沒事,鍋廠里有人教。」

  「教?」英和問:「匠人帶徒弟,一直有個留一手的老例,這鍋廠的老人肯把這看火的本事全都教給個外人?」

  「匠人留一手,是怕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旻寧說,「在官家的廠里不興這個,傳旨:教出一個能看爐的,師傅的工錢加一級,教出十個另有賞。」

  英和全部記下。

  「再記上一條。」旻寧說,「炮造出來,是朝廷的,手藝卻是長在他們自己身上的,誰也拿不走,朝廷想要的不是光光這幾口鍋和這幾門炮,朝廷要的是千千萬萬能把鐵使好的手藝人。」

  英和把這句也記了下來,他抬頭看了一眼皇上,這樣的話,戶部的堂官說不出來,工部的堂官也說不出來。

  旨意擬了出來,招匠的告示上寫著三條:

  一、進廠學藝的,工錢比窯上的例,加三成。

  二、出師不限年頭,手藝到了就能是師傅,工錢照師傅的開。

  三、願意來的就來,主家不得惡意阻攔。

  第三條,英和看了說,京西各窯的匠人都是有主家的,要是這一來窯主們該有話要說了。

  「窯主那邊,朕也有安排。」旻寧說,「鍋廠的鍋,往後分出去一批交給各窯,往後讓各窯也照著冊子上鑄,冊子發下去,官家派人去驗,他們自己鑄鍋,廠里也能騰出手來,干其他的。」

  這麼一擺,英和算是明白了,往後活只會是越來越多,鍋分給各窯,窯主也有了活,匠人進廠有了前程,廠里也能騰出手辦急務,三方都能往下走。




  匠人們不懂這話,老甄也不解釋,他明白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是因為徒弟多了,但是活兒就那麼些,皇上是要把活往多里做的人,只有活多了手藝才會值錢,這樣的東家,匠人才會把壓箱底的本事往外拿。

  告示貼了出去,京西四鄉都動了,來應招的,有窯上的,有鐵匠鋪的,有爐房的,還有燒石灰的,老甄親自挑人,他也不看別的,先看手再看人。


  掌上的繭長對了地方,那就是幹過活的人,人往爐邊一站,眼睛先往哪兒擱,會不會,一眼就能見著高低。

  一天就點了三十多個。

  新匠人進來都是直接去的炮班,有人問問老甄,不先去拿鍋練練手?老甄說,等鍋上學出了師再去摸炮,仗估計都要打完了。

  其實這模裡面的道理,都差不多。

  新的匠人看火色,抬包,糊模都得一樣一樣的來,一樣也不許省,也有聰明的,十來天就能從火色里看出門道來,老甄把這些人都單獨記在一個小冊子上。

  二月里,旻寧又去了一回鍋廠,新匠人在院子裡抬包,兩個人抬著一根鐵槓,走得左搖右晃的,旻寧在場邊站了一炷香的功夫,沒有說話就走了。

  老甄跟著送出來,說,都是些生手,叫皇上見笑了。

  「生手好啊。」旻寧說,「生手進來,腦子裡學的就都是咱們的規矩了。」

  鍋廠給鍋立過了冊子,一窯一頁,火候,天數,出的活都記在了上面,如今,老甄又給炮廠也立了一本,炮冊的頭一頁,記得不是什麼訣竅,是臘月的那一門廢炮:裂在膛口進去二尺,模芯存了水汽,回爐。

  新匠人問了,這廢了的還記上去做什麼?

  老甄說,記在頭一頁,後人先知道緣由,就不必再廢掉一門炮了。

  二廠的基址正月末就平了,就在鍋廠東邊的坡上,隔著半里地,旨意是先砌爐後蓋房,磚是鍋廠里燒出來的,匠人三班倒,白日鍋廠上工,後晌再過去砌爐,二月里,二廠的頭一口爐就立了起來。

  二廠的房還沒有,爐頂上就先搭了個草棚用來擋雪。

  那六個頂穩的老師傅,有了新差事,爐一起來就過去,去當教導的師傅。

  老甄就兩頭跑,白日裡在鍋廠,後晌在二廠,也有人勸他,上了年紀了就歇一歇,要注意身體才是,他搖了搖頭。

  二月初八,第二門炮開模了,滿廠的人,都在屏著氣,老甄的小錘順著炮身從頭敲到了尾,這一回錘聲是勻的。

  總算是成了。

  六位老師傅也輪流上去拿著小錘敲了一遍,六遍都是勻的。

  老甄看著,忽然想起了臘月里心裡想的一句話。

  鍋是用來救人的,炮也是來救人的,救的是放炮的兵,救的是兵後面的城。

  三月里,軍報再到,三萬六千人,冬里已經全部聚齊了,二月初六大軍由渾巴什河進兵了。

  軍報看完,他在輿圖上把大軍的路又走了一遍,三月里就要有攻城的仗了,京里的炮怕是要趕不上頭一批了,這個帳旻寧只能認了,二月里鑄出來的炮都運了出去,此刻也在路上了。

  擱下軍報,旻寧又拿起案頭另一份報:二廠的頭一副模,十六那天開糊。

  仗在前頭開打了,炮也在後頭趕著,一門跟著一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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