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廠三月間出了兩門炮,一成一廢,廢的那門剔開來讓廠里的匠人們都來看著,毛病也記進炮冊里,往後就都是這麼個章法,炮跟鍋一樣照著冊子出,成了就直接往軍前送。
爐子上有什麼事都有老甄盯著,也不用回回都驚動宮裡了。
四月里放洋,吳淞口外,糧船一條挨著一條的出去,船隊裡夾著兩條不用掛帆的船,冒著煙,兩邊的明輪打著水,頂著潮就出去了。
船局裡,石頭這些日子被人纏得都脫不開身,船東們天天來,繞著那兩條船轉,問的話也都基本一樣,這機子什麼時候能在自家的船上裝一台?
有性子急的,還在私底下問,要多少錢可以先緊著他裝,船台上第三條第四條新船的龍骨早就下了,船東們現在都在盯著船肚子裡的那台機子。
沈船東見到這副模樣,叫帳房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寫到信里,送進了京去。
「船局來信。」英和把信呈了上去,「船東們都想要給自己訂一台,信里都在問,機子要多少錢一台,幾時能造得出來。」
「有幾家問的?」
「信里點名的就有五家。」
人家拿著銀子排著隊來問官家要廠里的活計,旻寧心裡把這事翻了個面,這不就是訂單嗎,上一世做買賣最盼著它,這一世它上趕著來了。
「造。」旻寧說,「訂一台就造一台,人家上趕著要買,沒有不賣的道理。」
英和取筆記了下來。
「價怎麼定,戶部有想法嗎?」旻寧問。
「船局那邊也在問這個。」英和說,「臣是想著,比著供料定,加上那麼幾成。」
「要就加到人家樂意掏錢,廠里也有賺頭就行。」旻寧說,「低了手藝就賤了,高了容易把僱主給嚇回去。」
「那裝機的匠人,有安排嗎?」旻寧說,「機子造出來了,誰上船去裝?」
「石頭還在船局呆著呢,船局的匠人也跟著學了小半年了,有那麼幾個能搭把手了。」英和回,「人手船局那邊還能再教。」
「教人的章程就照鍋廠立下的例辦。」旻寧說,「還有告訴想買機子的船東,想要機子就先交訂銀,誰先交就先緊著誰。」
機子還沒造呢,就要先收人家的銀子了,這樣的買賣英和還是頭一回聽說,細想也能想得通,要是能先緊著裝,那些船東巴不得來交呢,英和管了多年的戶部,收稅收捐都是朝廷伸著手去要的,叫人排著隊先把銀子送上門來的進項,冊子上要單獨開一格了。
「訂銀該收幾成?」英和說,「要是將來機子沒能造出來,還退不退?」
「三成吧,要是造不出來就照數全退了。」
英和全部都記了下來,又把另一份報抽了出來:「還有一樁,西邊的軍餉和二廠的用度,各處的開銷都在這裡,現今的銀價又貴了,開春以來一兩能換的錢,又漲了一截。」
銀子一年貴過一年,旻寧知道這銀子都去了哪裡,但是眼下還是得先顧著西邊的仗。
「軍餉不要短當兵的一個錢,其他開銷照舊,戶部的帳箍緊一些,漲了多少就補一下。」
英和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
旻寧一個人想了很久,琢磨著這樁買賣後頭的事情,機子一台一台添了下去,往後最缺的就不是機子了,是人了,機子這物件一台能頂十來個人的力氣,可它畢竟要人燒,要人修,要人教才行,離了人的機子也只是塊死鐵罷了,得再想辦法招一批或者自己再培訓出一批匠人才行。
四月半,西邊的軍報到了京城。
伊犁將軍的捷報,三月初一收復喀什噶爾,初五收復英吉沙爾,十六收複葉爾羌,念報的人念到喀什噶爾四個字的時候,聲音都不自主地提高了。
捷報的尾巴上還附著傷亡的細數,陣亡六百一十七,帶傷一千九百多,傷後發熱潰爛,不治的八百三十四。
旻寧盯著那八百三十四,這些人都是仗打贏了的,好不容易在戰場上撿回一條命來,末了卻死在了傷口上,傷口爛了,人就開始發燒,燒上幾日人就沒了。
越看這些數字心裡越是堵得慌,在這個年月里,傷了只會用香灰糊,拿灶心土去敷,剩下的就純看命了,救命的法子旻寧知道,說出來也就三樣:包紮的布要用水煮,手要洗乾淨,刀也要過火或者用酒洗一下。
可這三樣說起來簡單,真要做起來哪一樣都不輕巧,布煮多久才算煮透呢,手要怎麼洗才算乾淨,刀過了火又要放在哪兒,這裡面只要一樣錯了一點,那前頭的工夫就全部白搭。
在旻寧上輩子的那個時代,為了這點子講究,不知道填進去了多少人命,法子就在他懷裡揣著,可難的是真正的實施下去。
但是不管有多難,這件事情旻寧說什麼都要想辦法讓它實施下去。
這還不算完,光是乾淨還不行,要是真發了炎還得要用藥來治,可眼下能消炎的藥是一樣都沒有,得找得試,一天找不到前線的將士就還會有這感染的風險。
西邊的戰事是快結束了,可往後的海上可不太平,要是等到那一天才想起來張羅,那就真的遲了。
「傳旨到軍前。」旻寧說,「收復三城,出力的將士一體敘功,殉國的恤典從厚,和闐還要接著打,炮也接著送,張格爾也爭取給朕抓活的。」
緊跟著,旻寧又添上兩句:「再記,往後的軍報上,陣上歿的和傷後不治的人數分兩筆報,軍中帶傷的將士,裹傷救治也要立個章程,著隨軍的大夫議個章程報上來。」
英和記到這一筆,停了停,他在軍報上看過多少回的傷亡了,把傷里死的單獨拎出來,這還真是頭一遭。
「傷里死的要比陣上歿的還要多。」旻寧問,「這個數,從前的軍報里都沒有人報過嗎?」
「有報過。」英和說,「只是很多時候都並在了一起,也沒人當回事。」
「以後都分開報。」
城回來了三座,旻寧又想起了慶祥,城是回來了,可惜守城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旨意當夜發了出去,六百里加緊。
捷報傳出了朝房,傳進了城裡,棋盤街的茶館裡人人都在講西邊的大捷,聽的人記不住那些城在哪兒,但是聽到了三座城回來了,都在叫好,有的鋪子門口還掛出了彩綢。
各窯照冊子鑄的鍋頭一批也都驗了下來,合格的居多,獨有一家窯交上來的,鑄的都要比鍋廠母廠鑄的還要好。
窯也是個本地窯,掌活的是一夥外鄉人,聽說是山西陽城來的,祖上幾代都是吃鑄鐵這碗飯的,走到哪兒就鑄到哪兒,鍋驗完人就已經不知道又往哪裡去了。
旻寧想的是把這一路的匠人都請到京城來,可是人家也有僱主,要是一直這麼請,地方的僱主怕是都要罵起來了。
「英和!」
「臣在。」
「記。」旻寧說,「民間凡是想要開辦鍋廠的,都可以先來京城鍋廠免當學徒,不要錢,只要出師了就可以回到地方去開辦自己的鍋廠。」
「地方上的衙門要給幫襯,不許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