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苗準的馬兵退往隘口裡側,立在苗准先前如廁的那塊巨石南邊。苗准遺棄的包裝盒就在那附近。
大約一柱香的時間,宋軍傷殘步兵在馬兵幫助下,全部進了隘口。
苗准也隨著繼續向南撤退,只是速度相對慢些,帶他的馬兵似乎想邊撤邊等他口中的都指揮。
此時,兩側陡壁上的弓箭手開始遠射。
進入隘口大約一百多步的位置,身後傳來更加激烈的廝殺聲,苗准坐的戰馬陡然加速向前衝去。
道路狹窄,戰馬只奔跑片刻就減速靠邊停下,不斷有宋軍馬兵從身邊馳過,步兵更是拉著一條老長的隊伍排成一條線,不過倒也秩序井然。
「見到都指揮了嗎?」苗准身前的騎兵側頭詢問。
「回田軍使,他斷後,令我們先撤!」有馬兵回答。
田軍使緩慢調轉馬身,再次問道:「他如何?」
「讓我們按二百步交替掩護,你們趕快進隘門。」後來的馬兵答非所問,從他身邊疾馳而去。
田軍使再次掉轉馬頭,催馬向南緩慢奔跑。
苗准忍不住低頭看口袋裡的地圖,其南進線路上,眾多暗紅色的影子在移動,兩側也是影子綽綽。屏幕上方,隘口外一條線都是密密麻麻的影子,卻沒有明顯移動。
很快抵達第一個隘門,兩扇大門,東門緊閉,西門大開,大約有三十個馬兵,列在東門一側,南撤的步兵從西門魚貫而入。
過馬兵隊列後,田軍使勒馬靠邊停下,調頭轉向隘口,不斷有馬兵、步兵經過身邊,他們都在按計劃交替撤退。
雪籽不知何時停了,雪花開始飄落,洋洋灑灑。原本陰沉的天,更加暗了下來。
一陣短促哨聲傳來,兩聲短哨,連響兩遍。
準備反擊。
苗准又偷偷看了一眼,手機頂部顯示:17:19。隘口道路有一些影子在往自己的方向快速移動,兩側的影子也在緩慢向南移動。
很快,一隊騎兵在眼前停下。打頭的正是田軍使口中的都指揮,渾身上下都是鮮血,左肩中了一箭,箭羽已被折斷,尚有一段箭杆露在體外。
他大聲下令:「步軍按計劃入五堡。傷兵後撤太和堡,馬軍交替掩護,完成後撤入三隘至鐵裹門一線。」
話畢,他催馬走過負責阻擊的騎兵隊列,見到田軍使,揮了揮手,便揚鞭入門。
田軍使收起長刀,調轉馬頭,一抖韁繩,帶著苗准追隨而去。
一路經過三道隘門。
每道隘門相距約三四百米,隘門間有很多步兵擁擠在一起,都在谷道兩側等待攀爬只容一人上下的陡峭台階。台階從上而下一左一右掛著兩根繩子,他們依次抓著繩子往峭壁上方數丈高的山脊爬,那裡有大小不一的堡台,連通隘門城樓與向兩側延伸的城牆。
此時,城牆上滿是手持弓箭的士兵,他們盯著北面隘口,嚴陣以待。
苗准他們沒停下,因為都指揮沒停下。他的隨衛親兵偶爾短暫駐足傳令,隨即再度策馬跟上。
穿過第三道隘門,地勢開始越來越陡,逐步盤繞於山脊之間,百步九折,崎嶇難行。
在好幾處陡峭處,田軍使都是下馬牽行,走慣了城市平坦大道的苗準頭暈腦脹,幾次作嘔。
道路越來越窄,雖鋪有青石板,但雪天打滑,騎馬並不比走路快多少。好在馬軍尚未撤退至此,此時峽谷間的道路上並不擁擠。
一路上,苗准幾次想乘機跳馬逃脫。他自信能夠在這裡趁夜色脫身,山高林密,藏一個人不難。只是後續又能去哪裡呢?關鍵是怎麼回去一無所知,跑到天邊又如何?
找不到回程的路,逃跑沒有任何意義。
想到這裡,苗准又偷偷瞄了一眼手機——
逃生線路沒有變化。但他發現,山路兩側有好幾條曲折小徑,雖不知通向何方,但堅持朝一個方向走,一定可以走出這裡。
方圓千米內,身後一段距離的影子大多在移動,有往南的,也有向兩側的,向兩側的應該是在攀爬關道入堡。
苗准粗略估算,從隘口進來的步兵有五六百人之多,馬兵也有兩百多,都指揮這一隊還有六七十人馬。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天完全黑了。
他們終於在鐵裹門關隘前兩三百步停下。這裡的路東側是一個天然溶洞,可容一兩百人,現在被改造成了臨時軍帳。帳內設有救治的台鋪。
都指揮一行在此下馬入帳,鐵裹門守衛營指揮使尹剛帶著幾名軍醫在此等候。
都指揮下令在此集結馬軍隊伍,依次入關休整,傷員則在此進行臨時救治包紮,後送代州城。並令鐵裹門守衛營派出探子,沿兩側山脊分別向東北、西北偵察金軍動向。
他再三叮囑尹剛,要督促注意白草口兩側長城的防禦與延伸偵測,嚴防偷襲。
苗准坐在外帳,眾人進進出出,他真切感到自己就是個多餘的外來者。聽著內帳隱約可聞的指令,鬱悶、惘然、憂愁等一眾情緒,瞬間湧上心頭。
隨後,又是一陣莫名緊張。
沒多久,一名親兵引苗准入內帳。一名軍醫正在為都指揮處理肩上的箭傷。
立於都指揮左前方的田軍使冷聲問道:
「你究竟是何人?」
「霍將軍……都指揮,」苗准認為已經對都指揮說過,再問顯然就是不相信,情急之下,顯得語無倫次,「我是忻州神通快遞員……前面說過。」
「你從哪裡來?」田軍使看了看都指揮,見他沒有詢問的意思,便追問道。
「回……軍使,我是從忻州來的。」苗准不知道該怎麼描述自己的來路。
「忻州何處,家中尚有何人,從哪條路過來的,又如何進入戰場,來幹什麼?」田軍使皺著眉頭,連珠炮般問道。
「我………」苗准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軍醫大聲疾呼:「都指揮,都指揮!」
眾人望去,只見坐在椅子上的都指揮垂著腦袋,已然不省人事。
「他這是失血性休克,趕快止血。」苗准懂一點急救,入職快遞公司時受過培訓,他見都指揮滿身鮮血,脫口喊出聲。
軍醫愣了一剎,將止血散外敷在都指揮左肩處,那裡箭已拔出,雖已縫合,但血卻不停地往外滲。
苗准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口罩,遞給軍醫。
軍醫又是一愣,接過口罩正反看了看,隨即在淺色一面倒上一些止血散,快速壓在傷口上。接著又拿起身邊準備好的一塊土色紗布覆在上面,一手用力壓住傷口,一手用繩帶從腋下纏繞著進行加壓包紮。
完畢後,軍醫召集眾人將都指揮抬到外間台鋪平躺好。隨後,他又找出其它部位幾處傷口,一邊清創止血,一邊對尹剛等一眾將士說道:「都指揮傷勢嚴重,急需送代州醫藥院,馬上。」
苗准攥緊口袋裡的導航手機,心底一沉。
一旦都指揮撐不住,就沒人能證明他的來歷。田軍使剛才那些問話,就極有可能不再是問話,而是定罪。
我不能死,我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