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差事,保羅已經幹了將近一個月。
大部分的工作,是把借出去不還的書照著名字一本一本追回來。
所幸每天還是有兩三個小時,能看自己想看的東西。
軍官們吃過晚飯,多半去撞球室和吸菸室消磨。八點以後,圖書館裡常常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保羅把從箱子裡帶來的幾本書,在靠窗的長桌上一字排開。
儒蓮譯的《大唐西域記》,旁邊是他那部中文原本。雷慕沙六十多年前譯註的《佛國記》,也就是法顯的遊記。沙畹先生四年前剛出版的義淨《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法譯本。還有幾冊線裝的《新唐書》,是《西域傳》和《地理志》那幾卷,書頁黃得發脆。
法顯,玄奘,義淨,前後隔了將近三百年,要去的都是同一個地方:天竺。
他喜歡把這些書攤在一起讀。
比如,從敦煌往西去,路上有一個綠洲小國。
法顯在東晉末年路過那裡,寫的是「焉夷」。兩百多年以後,玄奘到了同一個地方,寫的是「阿耆尼」。到了《新唐書》里,它又叫「焉耆」。
在保羅看來,玄奘懂梵文,他寫的「阿耆尼」,幾乎就是梵語裡的Agni,「火」的意思。法顯的「焉夷」和漢朝的「焉耆」,大約是同一個音,換了兩個字。
再往西是屈支。玄奘寫「屈支」,《新唐書》寫「龜茲」,底下還跟著一句:「一曰丘茲,一曰屈茲。」
保羅把不同寫法逐一抄進本子,標上官話的念法,再參照自己聽過的廣東話和安南人讀漢字的音。他知道這樣推算還很粗疏,碰到拿不準的字,就在旁邊留一格。龜茲的「龜」在這裡不念烏龜的龜,這一點他倒早就記牢了。
可是,當地人自己管這塊地方叫什麼?
他手邊的幾本書,都沒能給出一個讓他放心的答案。
保羅有時候會盯著那幾個字發呆。他很想親自去那裡聽聽看當地人是如何說話的。
讀到法顯過沙河的那一段,他停了下來。
「沙河中多有惡鬼、熱風,遇則皆死,無一全者。上無飛鳥,下無走獸。遍望極目,欲求度處,則莫知所擬,唯以死人枯骨為標識耳。」
義淨那本書里,出去求法的和尚有的死在路上,有的病歿天竺,有的不知所終。人名一條條列下去,能夠回來的人卻沒有多少。
後者安知前者難。
他把這一句念了好幾遍。
他從前嫌那些里數和物產記得瑣碎,查出地名便算讀過。如今翻到「宜糜麥」,卻會在旁邊多劃一道。
自打開始服役,他讀這些句子的眼光就變了。讀著讀著,便會想像自己走在這些路上,一日一日,一夜一夜。
每天晚上十點,管圖書館的中士準時出現在門口,晃一晃手裡那串鑰匙。
保羅便熄了燈,穿過鋪著紅地毯的走廊,從軍官俱樂部的側門出去,一頭扎進十二月的夜裡。
從俱樂部回兵舍,最近的一條路,要從軍營小禮拜堂後面的馬廄繞過去。
這天晚上起了霧。馬廄後牆根底下那盞路燈只剩下一團昏黃的光暈,糞堆在霧裡冒著熱氣,聞起來比白天還衝。
保羅縮著脖子快步往前走,走到糞堆跟前,忽然站住了。
牆根底下有個黑影,正彎著腰往草垛後面塞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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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黑影一下子直起身來。
「小點聲!」
是加斯東。
他手裡拖著一架梯子,就是馬廄閣樓上往下扔草料用的那種,有一級橫檔已經斷了半截。他把梯子往草垛後面一推,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沖保羅咧嘴一笑。
「散步呢,中國佬?」
「加斯東,你在幹什麼?」
「我?」加斯東看了看牆,又看了看保羅,「我出來涼快涼快。」
「帶著梯子在這兒涼快?」
「這梯子是它自己倒在這兒的。」加斯東慢悠悠地說,「你今天晚上什麼也沒看見。對吧?」
保羅抬頭看了看那堵牆。牆不算高,牆頭上拉著一溜兒鐵絲網,牆外頭就是通往城裡的路。
他明白了。
「你們要出去?」
加斯東沒回答,只是豎起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
「被抓到了怎麼辦?」
「被抓到了,就關幾天禁閉。」加斯東聳聳肩,「禁閉室里還有個爐子呢,比咱們那張破床暖和。」
「你們?」保羅這才聽出他說的是「你們」,「還有誰?」
「你說呢?」加斯東朝兵舍的方向努了努嘴。
保羅猜到了。
這一個禮拜,馬里於斯嘴裡一直念叨著一個名字:瑪蒂爾德,大教堂底下那條街上「金獅」咖啡館的金髮女招待。
「那你呢?你跟著去幹什麼?」
加斯東瞪了保羅一眼。
「我?我是去喝酒的。」
他拍了拍保羅的肩膀:「行了,回去睡覺吧。別跟任何人說。」
「我不會說的。」
「你是個好人,中國佬。」
熄燈是在十一點。
保羅躺在床上,盯著頭頂那扇小窗戶。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外頭的霧大概還沒散。
屋裡漸漸靜了下來。
過了約莫半個鐘頭,對面床上有了動靜。
毯子掀開的窸窣聲,一個黑影摸到了他的床邊。
「中國佬。」馬里於斯壓著嗓子,嘴裡一股牙粉的薄荷味兒,「你醒著嗎?」
「醒著。」
「借我樣東西。」
「什麼?」
「你那條圍巾。灰色羊毛的那條。」
那條圍巾是母親臨行前塞進他箱子裡的,一角繡著他名字的縮寫:P.P.。
他來了一個月,只在禮拜天戴過兩回。
「你要圍巾幹什麼?」
「外面冷。」
「你自己沒有?」
馬里於斯沉默了一下。
「我那條,沒辦法跟姑娘們出去哇。」
黑暗裡,保羅差點笑出聲。他伸手從床頭的箱子裡摸出那條圍巾,遞了過去。
「明天早上必須還我。」
「天亮以前就還你。」馬里於斯把圍巾往脖子上一繞,「等我結婚那天,請你當證婚人。」
門軸極輕地響了一聲,冷風灌進來,又被關在了外頭。
保羅翻了個身,過了好一會兒才睡著。不知過了多久,兵舍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一盞馬燈的光直直地照了進來。
「全體起立!」
是軍士迪布瓦。就是保羅進營那天,拿著名單點名、在他的職業一欄里寫下「學生」兩個字的那一位。
屋裡頓時亂成一團。保羅從床上彈起來,赤著腳站在冰涼的地板上,眯著眼睛去看那盞燈。
迪布瓦身後跟著值勤的下士,下士手裡押著兩個人:馬里於斯和加斯東。
兩個人從頭到腳都是泥。馬里於斯的一隻袖子扯破了,臉上一道血痕,大概是讓牆頭的鐵絲網刮的。加斯東倒還好,嘴角掛著一點滿不在乎的笑。
馬里於斯的脖子上,還圍著那條灰色的羊毛圍巾。
迪布瓦舉著燈,從一張張床鋪前面慢慢走過去,挨個打量每一張臉。
「凌晨三點,」他說,「我在馬廄後牆底下站了一個鐘頭,凍得腳都麻了,就為了等這兩位先生從城裡回來。」
有人沒憋住,噗地笑了一聲。燈光立刻轉了過去,那人趕緊把嘴閉上了。
「吉拉爾,莫羅,夜不歸營,翻越營牆。現在拿上你們的洗漱用品,先進禁閉室待著。怎麼處分,等上尉明天早上發落。」
沒有人出聲。
迪布瓦走回馬里於斯跟前,盯著他的脖子看了一會兒。
那條圍巾在馬里於斯脖子上繞了兩圈,把軍服的領口捂得嚴嚴實實,連領章上的團號都看不見了。
「穿著軍裝進城,倒知道把團號捂上。」迪布瓦說,「是怕城裡的巡邏隊認出你們是哪個團的?」
馬里於斯沒敢吭聲。
「況且,」迪布瓦伸手捏住圍巾的一角,「軍需處什麼時候發過這種東西?」
他一把把圍巾扯了下來,湊到燈底下看了看。
「P.P.。」他念出那兩個字母,抬起頭,「誰的?」
保羅站在床邊,覺得喉嚨發乾。
「我的,軍士。」
迪布瓦慢慢轉過身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張臉在馬燈底下顯得格外疲憊,兩隻眼睛裡全是血絲。
然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把圍巾往保羅懷裡一扔。
「下回把你的東西看好。」
他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又回過身來。
「還有你們。從今天起,這間屋子禮拜天的外出全部取消,一直到聖誕節。從明天開始,每天夜裡我親自來點名。」
說完,他押著那兩個人走了。
屋裡好一會兒沒人說話。慢慢地,才有人重新鑽回被窩,鐵床架吱吱呀呀地響成一片。
保羅抱著那條圍巾站在原地。圍巾上沾著一股濃重的蘋果酒味兒。
他一抬頭,正對上斜對面的一雙眼睛。
是埃德蒙。他靠在床頭,被子拉到胸口,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便翻身朝里,背對著保羅睡下了。
天亮以後,上尉的處分下來了:吉拉爾、莫羅,夜不歸營,翻越營牆,著裝違規,各關禁閉四天,記入懲罰記錄。
保羅走進馬廄的時候,原本湊在一塊兒說笑的幾個人一下子就散開了。他去水槽邊洗臉,旁邊的人端起臉盆就走。
午飯的時候,他端著湯碗站在長桌邊上,那一排人默默地挪了挪,可挪出來的空當,偏偏誰也沒讓給他。
到了下午,他終於在馬廄里聽到了完整的版本。
說話的人隔著兩排木欄,大概以為他聽不見。
「……迪布瓦怎麼知道上馬廄後牆去等?肯定是有人給他遞了話。」
「誰?」
「你想想,那天晚上十點,是誰從馬廄後頭走回來的?他天天這個點從軍官俱樂部回來,走的就是那條路。」
「那也說明不了什麼……」
「全屋子就他一個人醒著,就他一個人跟他們說過話。還有那條圍巾。拿自己的圍巾去給人捂領章,這叫幫凶。換了別人,至少得陪著進去關兩天。你看迪布瓦把他怎麼了?往懷裡一扔,一句話完事。」
「……嘖。」
「他哥哥是少尉,他天天晚上往軍官俱樂部跑。他在那兒都跟誰說話,誰知道?現在倒好,那兩個進去了,咱們一屋子人的禮拜天也全沒了。」
「我早就說過,這種人跟咱們不是一路的。」
保羅拿著刷子一下一下接著刷馬。刷得太用力,白龍不耐煩地甩了甩尾巴,一尾巴抽在了他臉上。
晚上回到兵舍,他發現自己的床鋪被人掀了。
毯子扔在地上,枕頭不知去向,箱子倒扣著,那幾本書撒了一地,幾張散頁飛到了隔壁的床底下。
保羅蹲下去,一本一本、一張一張地撿。
皮埃爾坐在床沿上擦靴子,從頭到尾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可等保羅撿到最後一張、伸手去夠床底的時候,皮埃爾的靴尖輕輕一撥,把那張散頁撥到了他夠得著的地方。
保羅把書頁按順序理好,夾回書里。
「我沒有告密。」他說。
聲音不大,可屋裡的人都聽見了。
沒有人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屋子那頭不知是誰,用口哨吹起了一段調子。保羅聽出來了,那是馬里於斯最愛唱的那首尼斯小調。
四天以後,馬里於斯和加斯東從禁閉室里放了出來。
馬里於斯回到兵舍,徑直走到自己床前,把背包往床上一扔,從頭到尾沒有看保羅一眼。
加斯東在保羅的床尾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掂量什麼。
「迪布瓦審我們的時候,」他慢吞吞地說,「手裡捏著一張紙條。他把那張紙條在我眼前晃了晃,說:『你們以為自己幹得神不知鬼不覺?有人替你們操著心呢。』」
「紙條?」
「我沒看清紙條上寫的什麼,他晃得太快。」
他說完就走了,回到自己床上躺下,照舊把軍帽往臉上一扣。
保羅坐在床沿,半天沒動。
傍晚,保羅去圖書館之前,皮埃爾在馬廄門口攔住了他,往他手裡塞了個東西。
是一塊疊起來的手帕。
保羅打開一看,裡頭是一小把撕碎的紙片,大大小小有十幾片。
「之前輪到我打掃連部辦公室,在廢紙簍里找到的。」皮埃爾說,「迪布瓦早上把它揉成一團扔了。我倒紙簍的時候看見了,上面有吉拉爾的名字。」他看了看四周,「上面還寫了什麼你自己看。」
「皮埃爾……」
皮埃爾打斷了他:「那天晚上屋裡有人掀了你的箱子,我沒法攔著。對不起。」
他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圖書館裡只有保羅一個人。
他關上門,把檯燈擰到最亮,從抽屜里找出一張乾淨的白紙和一小罐糨糊,然後把手帕里的紙片一片一片倒在了桌上。
紙片上印著淺藍色方格,每格約五毫米見方。字是紫墨水寫的,拼到第一行,已經能認出「軍士」的稱呼。
他先把帶直邊的幾片挑出來,拼出紙的四個角,再順著格子的走向,把中間的碎片一片一片往裡填。碎片的邊緣毛毛糙糙,有的地方一個字被撕成了兩半,得把兩片紙並排舉到燈下比上好一會兒,才能確定上半截和下半截是不是同一個字。
他按住一塊捲起的紙角,忽然想起白天聽來的指責。
四年前,情報處的人也從廢紙簍里找出一張碎紙。拼好以後,有人說,就是德雷福斯。
他把手裡的兩片紙又分開,重新對了一遍邊緣。
不一會兒,他看清了紙上的話。
「軍士:今晚熄燈之後,吉拉爾與莫羅將從馬廄後牆翻出,前往大教堂街的金獅咖啡館。梯子藏在糞堆旁的草垛後面。——一名關心軍紀的士兵」
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畫都規規矩矩。
保羅的目光停在「梯子藏在糞堆旁的草垛後面」這一句上。
那天晚上,看見加斯東藏梯子的人,他知道的只有一個,就是他自己。
要是這張紙條落到屋裡任何一個人手上,他就再也說不清了。
那是一張不大的紙,從一個本子上撕下來的,左邊留著一道參差不齊的撕痕。
他把檯燈挪近了一點,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看。
寫字的這個人,有幾個習慣。
小寫的e尤其顯眼:兩個小半圓疊在一起,很像演算里用的希臘字母ε。除此之外,還有幾處收筆向左卷的習慣。
保羅盯著那個ε看了很久。
他在「小巴黎」那幾個人的演算紙上見過這種寫法。但會寫ε的人,總不會只有他們三個。
還有這張方格紙。
公文紙是白的,小賣部常賣的是橫格信紙。這樣的方格本,他在操練場上見過——朗貝爾講炮車陷進爛泥那回,勒內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本子,低著頭記了半天。
那個本子,是方格紙的。
保羅靠回椅背上。
窗外的霧又濃了。軍官俱樂部那頭的撞球聲早就停了,屋裡很靜,只有牆上的掛鍾一格一格地走。
他把拼好的紙條從桌上小心地揭下來,夾進一本厚書中。
門外響起了鑰匙聲。
「佩里歐,十點了。」
「來了。」
走回兵舍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就憑一個ε,一張方格紙,他能說就是勒內嗎?
兵營里會寫這種字的人,未必只有那幾個;買方格本子的,也未必只有勒內。
他得再找一樣能成為證據的東西。
禮拜六午飯以後,兵舍里人還沒散,阿希爾踩著一張凳子,往爐子邊的牆上釘了一張剪報。釘完,他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
「諸位,請看一看。」
幾個人圍了過去。保羅坐在自己床上,隔著人頭,只看見剪報頂上那行粗黑的大字:《自由言論報》。
剪報上說,亨利中校的遺孀要上法庭,控告那個在報紙上說她丈夫是叛徒同謀的人。可憐的寡婦打不起官司,報館便發起募捐,替她和她年幼的兒子討一個公道。
埃德蒙站在爐子旁邊,手裡拿著一隻裝餅乾的鐵皮盒子,盒蓋上開了一道縫。勒內站在他身邊,手裡是一張寫滿了字的紙和一支筆。
「我們打算以第三十一炮兵團幾名士兵的名義,湊一份寄過去。」埃德蒙說,「多少不論,一個蘇也是心意。願意的,在這張紙上籤個名。想說什麼,也可以寫上。」
起初沒人動。
後來,屋子那頭一個下士走了過來,往鐵盒裡丟了幾個蘇,在紙上簽了名,又寫了一句什麼,寫完還念了出來:「打倒叛徒!」
有人跟著叫了一聲好。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鐵盒裡的硬幣叮叮噹噹地響。
馬里於斯也過去了。他簽名的時候特意簽得很大,簽完還扭過頭來,隔著半間屋子,瞥了保羅一眼。
保羅沒理他。
讓他沒想到的是皮埃爾。
皮埃爾擦完了靴子,把刷子收進木匣,站起來走到爐子邊,從口袋裡摸出兩個蘇,放進了鐵盒,然後接過勒內手裡的筆,在紙上一筆一畫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字寫得歪歪扭扭,寫了好半天。
他走回來的時候,保羅忍不住開了口。
「你怎麼會摻和這種事?」
皮埃爾看了他一眼,像是沒明白他為什麼要問。
「亨利中校也是平民出身,一生都在為法蘭西服務,現在他人都沒了,剩下的老婆孩子太可憐了,我想著能幫一把是一把。」
「我的錢只給金獅咖啡館。」加斯東在帽子底下懶洋洋地說。
于勒捏著那張寫著他中文名字的紙條,在床邊猶豫了很久。他看了看鐵盒,又看了看保羅,最後還是坐著沒動。
名單傳到了保羅面前。
勒內把紙遞過來的時候,眼睛沒看他,只看著他頭頂上方的某個地方。
「佩里歐,你呢?」
保羅接過那張紙。
紙上已經有了十幾個名字。名字後面的留言,有的寫「為了法蘭西」,有的寫「打倒叛徒」,有一句寫的是「願猶太人全都滾回耶路撒冷去」,字寫得又大又粗,筆尖把紙都劃破了。
名單最上面,是起頭的那一行:
「第三十一炮兵團幾名士兵,為了軍隊的榮譽。」
保羅的目光落在那幾個字上,就再也挪不開了。
「團」的「régiment」,「榮譽」的「honneur」,「軍隊」的「armée」。
每一個e,都寫成了ε。
他抬起頭。勒內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那支筆,指頭上沾著一點紫墨水。
「不簽。」保羅說。
他把名單遞了回去。
勒內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才接過名單,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隨你。」埃德蒙在爐子邊說,語氣很平靜。
阿希爾卻沒那麼客氣,嘴裡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可保羅聽清楚了。
「德雷福斯派。」
那晚從圖書館回來,保羅帶上了夾著紙條的《陸軍年鑑》。
十點半,熄燈前的這一點工夫,是兵舍里最亂的時候。有人打牌,有人唱歌,有人光著膀子在鐵爐邊烤襪子。
勒內拿著毛巾和牙刷去了盥洗室。
他的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毯子疊成一個四四方方的塊兒。那個方格本子,就壓在枕頭上。
保羅在自己床邊站了一會兒。
沒有人動過他的箱子以前,他很少考慮兵舍里能不能翻別人的東西。輪到自己把手伸過去,他才明白這一步意味著什麼。
可是他得知道。
他走過去,拿起那個本子。
本子不厚,封皮是黑色的硬紙板,邊角磨得發白。前面幾十頁,記的全是朗貝爾講過的東西:挽具的名稱,馭車的要領,馬的幾種病,一條一條,字跡工整,每個e都是ε。
他翻到最後。
最後幾頁之間,有一頁被撕掉了。裝訂線的地方,還留著一截窄窄的殘根,邊緣毛毛糙糙,參差不齊。
保羅抽出紙條,沿著殘根比了比。格子大小相同,有兩處撕口也接得上;另外幾處卻在拼紙時揉壞了,隔著糨糊,看不真切。
他把兩邊分開,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的心怦怦直跳。
他翻到下一頁。紙上沒有字,斜對著爐光看,卻隱隱有幾道壓痕。寫上一頁時,筆尖壓得太重,痕跡透下來了。
保羅摸出鉛筆,把筆放平,拿筆芯側面輕輕掃過紙面。
灰色的鉛痕底下,一行白色的字慢慢地浮了出來:
「……吉拉爾與莫羅將從馬廄後牆……」
「你在幹什麼?」
保羅一回頭。
埃德蒙站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