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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騎著丈母娘殺手回巴黎過聖誕(1)

2026-10-23 16:33:39 作者: 雲引Akira

  埃德蒙看了一眼本子,又看了一眼保羅另一隻手裡那張拼起來的紙條。他的目光在紙條上停的時間,比在本子上長得多。

  「那是勒內的本子。」埃德蒙說。

  「我知道。」

  「那你最好把它放回去。」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跟平時一樣「客氣」。

  保羅沒有動。這一個禮拜的窩囊氣,終於貌似找到了個出口。

  他轉過身,把本子舉了起來。

  「諸位!」

  兵舍里正熱鬧。爐子邊烤襪子的,長桌上打牌的,靠牆那頭唱歌的,聽見這一嗓子,全都轉過頭來。

  屋裡靜了下來。

  馬里於斯本來坐在床上剪腳指甲,這時候把剪刀放下了。

  「這就是那張告密的紙條。」保羅把拼好的紙條舉高,「它是從一個方格本子上撕下來的——就是這個本子。」

  他把本子翻到最後,把那截撕剩的殘根亮給眾人看。

  他翻到塗過鉛筆的那一頁:「這裡壓著上一頁的字。『吉拉爾與莫羅將從馬廄後牆』——看得清清楚楚。不信的過來看。」

  一時間沒有人過來。

  幾十雙眼睛從他手裡的紙條,挪到他手裡的本子,又從本子挪到了盥洗室的門口。

  門開了。

  勒內拿著毛巾和牙刷走進來,頭髮還濕著,額前滴著水。他一抬眼,看見了保羅手裡自己的本子。

  他站住了。

  「佩里歐,」勒內的嗓子發緊,「你翻我的東西?」

  「這張紙條是你寫的。」保羅說。

  「我沒有——」

  「這筆跡就是你的!每個e都寫成ε。」保羅把紙條往他眼前一遞,「跟你今天中午在捐款名單上寫的,一模一樣。」

  

  勒內伸手來奪本子。保羅往後一讓。

  就在這時候,阿希爾從側面過來了。

  保羅壓根沒看見他是什麼時候從床上起來的。他只覺得手裡一空,那張紙條已經到了阿希爾手上。

  阿希爾兩步跨到爐前,用靴尖勾開爐門,把紙條往裡一塞。

  「別——!」

  保羅撲了過去。

  他的手伸進了爐門。紙條已經卷了起來,邊上一圈一圈地發黑。他捏住了一個角,往外一扯——

  扯出來的只有指甲蓋那麼大的一片,邊緣還帶著火星。他的手背上像是被鐵鉗狠狠夾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喊疼,後脖領子就被人一把揪住,整個人被往後一甩。

  他踉踉蹌蹌往後倒,胳膊胡亂一揮,手肘不知撞在了誰身上。緊接著,他的額角磕在了床頭的鐵欄杆上。

  「咚」的一聲。眼前一黑,又一白。

  等他再看得清東西的時候,人已經坐在地上了。有什麼熱乎乎的東西順著眉毛往下淌,流進了左眼裡,看出去一片通紅。

  他抬手一摸,滿手是血。

  勒內站在他面前,捂著下巴,嘴角破了一道口子。剛才保羅往後倒的那一下,手肘正好撞在他臉上。

  阿希爾還揪著保羅的領子,像是還要往起拎。

  他沒能拎起來。

  一隻粗大的手從後頭攥住了阿希爾的手腕,猛地擰開。阿希爾被推得橫退兩步,撞上隔壁鐵床,床腳在地板上刮出半尺。

  是皮埃爾。

  他剛從馬廄下崗回來,大衣還沒來得及脫。他站在保羅跟前,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手在大衣下擺上擦了擦。

  本子掉在了地上。

  埃德蒙彎腰撿了起來,把本子翻到最後,捏住那張塗滿鉛痕的空白頁,順著裝訂線,整整齊齊地撕了下來,對摺,再對摺。

  然後他朝爐子走去。

  「等等。」

  說話的是馬里於斯。

  他光著一隻腳站在床邊,那把剪指甲的小剪刀還捏在手裡。

  「你燒它幹什麼?」

  埃德蒙沒理他,拉開爐門,把那張紙丟了進去。


  爐膛里的火苗呼地躥了一下。

  馬里於斯盯著那團火,臉一點一點地漲紅了。

  他的嗓門一下子拔得比全屋子人都高,「你們燒它幹什麼!」

  他把剪刀往床上一扔,光著那隻腳就沖了上去。

  後來的事,保羅記得不太清楚了。

  他左眼什麼也看不見,右眼裡全是晃來晃去的人影。鐵床架一張撞著一張,長桌被人掀翻了,牌撒了一地。爐子的煙囪管被撞得哐哐直響,一股黑煙從接縫裡冒了出來。

  屋子那頭那個在捐款名單上寫過「打倒叛徒」的下士也沖了過來,跟著又衝過來兩三個人,也不知道是來幫哪一邊的。

  阿希爾從床上爬起來,又要往這邊撲,腳底下忽然一絆,一頭栽倒在過道正中間。

  絆他的是一隻從床上伸出來的腳。

  腳的主人仰面躺著,軍帽扣在臉上,從頭到尾沒起身,只是不緊不慢地把那隻腳又收了回去。

  有人蹲到了保羅身邊。

  是于勒。他手忙腳亂地在身上摸了一圈,摸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就往保羅眉骨上按。

  保羅用右眼瞥了一下。那是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一角用紅線繡著「J.C.」兩個字母,針腳歪歪扭扭的,大概是他母親臨走前給他繡的。

  跟他那條圍巾上的P.P.一樣。

  于勒的聲音都在發抖:「保羅別動,我按住了,按住了就不流了。」

  「立正!」

  門口有人吼了一聲。

  是迪布瓦。他說過,從今往後每天夜裡親自來點名。他說到做到,提著馬燈,準時站在了門口。

  屋裡一下子全定住了。

  馬里於斯一隻手還揪著勒內的衣領,皮埃爾一隻手還按著那個下士的肩膀,長桌四腳朝天,紙牌撒了一地,煙囪管還在往外冒煙。只有斜對面那張床上,加斯東照舊躺著,帽子照舊扣在臉上,像是一直就睡在那兒。

  然後所有人才一齊鬆了手,乒桌球乓地站直了。

  迪布瓦把馬燈舉高,慢慢地掃過去。

  燈光掃過掀翻的長桌,掃過一地的紙牌,掃過還在往外滲煙的煙囪管,然後一張臉一張臉地照過去:保羅滿臉是血,于勒那塊手帕已經紅透了;勒內捂著下巴,指縫裡滲著血絲;阿希爾半邊臉腫得老高;皮埃爾的指節蹭掉了一層皮;馬里於斯的衣領扯開了半邊,一隻腳上沒有鞋。

  他看了很久。

  「誰先動的手?」

  沒有人吭聲。

  爐子裡的木柴啪地爆了一聲。

  保羅等著有人開口。勒內站在對面,皮埃爾站在自己身邊,誰也沒看軍士。

  翻牆的事鬧到長官面前,已經讓一個屋子的人受了罰。現在誰再報出一個名字,事情就又要添上一層。

  所以沒有人吭聲。

  除了一個人。

  埃德蒙上前一步,立正。

  「報告軍士。佩里歐趁勒內去盥洗室,翻他的本子。勒內要拿回來,雙方起了爭執。佩里歐的手肘打傷了勒內。」

  屋裡響起一陣極輕的騷動,就像一陣風從屋樑底下颳了過去。

  保羅聽見離他最近的那張床上,有人在嗓子眼裡低低地罵了一句。

  迪布瓦看著勒內。

  「是這樣嗎,勒內?」

  勒內捂著下巴,眼睛垂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是的,軍士。」

  「佩里歐,站起來。」

  保羅扶著鐵床欄杆站起來。血流進嘴裡,一股鐵鏽味兒。

  「他說的是真的嗎?」

  保羅想了想。

  「我翻了勒內的本子。」他說,「這是真的。」

  「然後呢?」

  「然後我摔了一跤,軍士。」

  迪布瓦盯著他。保羅沒躲他的眼睛。

  他還想說,自己的手肘是摔倒時撞上去的。迪布瓦已經把燈轉向了皮埃爾;他看見那雙擦破的手,又把話咽了回去。


  「勒戈夫,你的手怎麼回事?」

  「拉架的時候摔的,軍士。」

  「吉拉爾,你的鞋呢?」

  馬里於斯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那隻腳。

  「我……我也摔了,軍士。摔掉了。」

  「莫羅!」

  加斯東把帽子掀開一條縫。

  「報告軍士,我睡著了。」

  「睡著了還知道爬起來回話?」

  「您嗓門太大,剛把我吵醒。」

  迪布瓦哼了一聲。

  「今天晚上這間屋子裡摔跤的人可真不少。」

  迪布瓦拿出小本子,把翻動物品、爭執、受傷,一項項記下。隨後才記參與的人:勒戈夫、吉拉爾、布歇下士,還有兩個扯破衣服的士兵。寫到阿希爾時,他抬頭問:「你呢?」

  「我把他從爐子前拉開了,軍士。」阿希爾說,「他把手伸進了爐膛。」

  「是他把紙扔進去的。」保羅說。

  「什麼紙?」

  「告密的紙條。我拿來跟本子核對。」

  「哪兒來的?」

  保羅沒有回答。

  迪布瓦等了一會兒,低頭又寫了幾筆。

  他沿著過道慢慢走了一個來回,走到爐子跟前,用火鉤撥開爐門往裡看了一眼。裡頭只剩下一層灰。

  他把爐門關上,回過身來。

  「帶傷的先去醫務室。佩里歐,包紮完去禁閉室。其餘人處理完回來,我還要問話。明早聽上尉發落。」

  他掃了一眼滿地的狼藉。

  「剩下的人,把屋子收拾乾淨。」

  屋裡的人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保羅跟著值勤下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他停了下來,轉過身。

  「軍士。」

  「還有什麼?」

  「翻本子是我一個人的主意。別人原先不知道。」

  迪布瓦看了他一會兒,緩緩開口:

  「是不是你一個人,上尉說了算。走吧。」

  醫務室的衛生員是個睡眼惺忪的二年兵,大晚上被下士從床上拍起來,滿肚子不高興。

  他拿碘酒給保羅擦傷口,擦得保羅直抽冷氣。

  衛生員湊著燈看了看:「眉骨這裡得縫針。你忍著點。」

  縫完針,他又在保羅手背那一串燙出來的水泡上抹了一層凡士林,拿紗布纏了兩圈。

  「你們這是打架了?」

  「沒有。」

  「沒打架,腦袋上能開這麼大個口子?」

  「我摔的。」

  衛生員哼了一聲,朝門口那排排隊等著包紮的人努了努嘴,把剪刀往托盤裡一扔。

  「行。今天晚上你們屋裡的地夠滑的。」

  禁閉室在營門邊上,挨著崗亭,是一間半截埋在地底下的小屋。

  下士打開門上的鐵鎖,把他往裡一推,又把門鎖上了。

  屋裡比外頭還冷。

  借著門上小窗透進來的一點燈光,保羅看清了裡頭的陳設:靠牆一張木板鋪,一頭釘了塊斜木板,算是枕頭;牆角一隻便桶;另一個牆角,果然有個爐子。

  爐子是冷的。爐膛里乾乾淨淨,連一點煤渣都沒有。

  加斯東騙他。說好的禁閉室里比兵舍暖和呢?

  保羅坐到木板鋪上,眉骨一跳一跳地疼,手背像還貼著爐膛。他摸摸內袋,搶出來的那片紙角還在,只有指甲蓋大,連一個完整的字都沒留下。他重新把它塞好,蜷著身子躺下。

  門上小窗透進來的燈光,正好照在那面牆上。牆上刻滿了字。有名字,有日期,有「打倒軍士」,有「媽媽」,還有一個畫得歪歪扭扭的女人,胸大得不成比例。

  最新的一行,刀痕還是白的,木屑都沒掉乾淨:

  「M.G. Mathilde——瑪蒂爾德」

  兩個名字外頭,還歪歪扭扭地圈了一顆心。


  保羅看著那顆心,不由得笑出了聲。這一笑牽動了眉骨上的傷口,疼得他又「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想起馬里於斯光著一隻腳衝上去的樣子。

  這傢伙,一個禮拜沒跟他說過一句話。

  他把臉埋進胳膊里,過了好一會兒,才覺得眼眶沒那麼燙了。

  窗外的燈晃了一下。他忽然想到,德雷福斯在島上,已經這樣過了好幾年。自己至少知道,天亮以後還有人會來,還有同屋的人肯替他揮拳。

  第二天一早,處分下來了。

  「二等兵佩里歐,於兵舍內尋釁鬥毆致人受傷,禁閉四天,記入懲罰記錄。」

  「二等兵勒戈夫、吉拉爾,下士布歇,參與鬥毆,加罰馬廄公差八天。布歇下士另記警告一次。」

  勒內和阿希爾沒有列在貼出的處分單上。迪布瓦另把兩人叫去訓了一頓;傳到保羅耳朵里,只剩「往後管好自己的東西」這句話。紙條怎麼燒的、誰把他摔到床欄上,處分里一個字也沒寫。

  禁閉不等於白關著。白天,禁閉的人照樣得出公差,干最髒的活兒。下午還要加一道懲戒操練:背著全副背囊,在院子裡一圈一圈地走,一走就是兩個鐘頭。

  保羅走到第六圈的時候,營部的門開了。

  路易從裡面走出來,戴著手套,腋下夾著一卷文件。

  院子另一頭,埃德蒙、勒內和阿希爾正好從教室那邊過來。三個人遠遠看見了少尉,立刻立正敬禮。

  路易還了禮。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

  保羅背著背囊,一步一步地朝那個方向走過去。懲戒操練的路線是定死的,他躲也躲不開。

  越走越近。

  他聽見路易在笑。

  「……約爾當先生還在講分析課嗎?」

  「還在,學長。」埃德蒙說,「還是那麼不近人情。我們那一屆期末考有三分之一的人沒及格。」

  「你們已經很厲害了,我們那屆是一半。」路易說。

  四個人一齊笑了起來。

  路易看了看勒內的下巴,又看了看阿希爾腫起的半邊臉,示意勒內往亮處站一些。

  「嘴怎麼樣了?」

  「沒事了,學長。」

  「那就好。」路易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養著,親愛的同學。」

  保羅背著那塊磚,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

  離得最近的時候,他和路易之間不過三步遠。

  路易沒有回頭。

  保羅走出去十幾步,才聽明白自己剛才聽到了什麼。

  路易對他們說話,用的是「你 Tu」。

  不是不熟的人之間或上下級之間的「您 Vous」。

  等他轉完一圈,再走到那個拐角的時候,路易已經回營部去了。勒內和阿希爾也不見了。

  只有埃德蒙還站在那兒,像是在等什麼。

  保羅沒有停。埃德蒙就跟著他的步子,並排走了幾步,眼睛看著前頭。

  「佩里歐。」他的聲音很低,「昨天晚上,我沒有說你主動朝誰揮拳。」

  「你也沒說我為什麼會摔倒。」

  「我說了我看見的。你翻了本子,勒內的嘴也確實是你撞傷的。」

  保羅盯著前面的牆角。背囊帶勒進肩膀,他把步子邁得更快,埃德蒙沒有再跟。

  下午是馬廄時間。保羅被派去馬廄後頭清糞堆。

  馬廄里照舊擠滿了人。加罰公差的皮埃爾和馬里於斯被分去清最裡頭的那幾排木欄。可是糞堆這邊,只有他自己。

  他裝到第三車的時候,馬廄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加斯東拄著一把糞叉晃了出來,後頭跟著馬里於斯,馬里於斯後頭是推著獨輪車的皮埃爾,最後面是于勒,兩隻手各拎著一把鐵鍬。

  「馬廄里人太多了,」加斯東說,「我們來你這兒呆會兒。」

  他往糞堆邊上一靠,照舊不幹活。另外三個人一聲不吭,在保羅旁邊鏟了起來。

  鏟了一會兒,馬里於斯停下來,拄著鍬,看著糞堆,不看保羅。


  「餵。」

  「嗯。」

  「你那條圍巾,」馬里於斯說,「回頭我讓瑪蒂爾德給你洗洗。」

  保羅愣了一下。

  「你還見得著她?」

  「等聖誕節放假,我正大光明打報告進城。」馬里於斯梗著脖子,耳朵根卻紅了,「反正……那個禮拜,是我不對。」

  說完,他埋頭一鍬接一鍬地鏟,鏟得比誰都快。

  保羅看著他的後腦勺,看了一會兒,又低頭鏟自己的。

  「禁閉室牆上那顆給瑪蒂爾達的小心心,刻得還挺好看。」

  馬里於斯手裡的鍬一下子停住了。

  加斯東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皮埃爾一直沒說話。他把一車裝滿了,推到保羅身邊,停下來,低頭看了看保羅纏著紗布的手。

  「昨天晚上,」他壓低聲音,「你一個字也沒提那張紙是哪兒來的。」

  「提什麼?」保羅說。

  皮埃爾看了他好一會兒,咧開嘴笑了。他蹭破了皮的指節攥著車把,把車推走了。

  加斯東笑夠了,又靠回糞堆邊上。

  「中國佬,我跟你說句實話。」他說,「你翻人家東西,按屋裡的規矩,本來是你理虧。動戰友的東西,跟偷差不了多少。」

  保羅沒吭聲。

  「可他們燒東西,還兩個對付一個,就太難看了。」加斯東說,「到了迪布瓦面前,你沒把幫忙的人往外供,這一點我服你。」

  他朝營部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幾個小巴黎還在洋洋得意呢。」

  「他們以後是要當軍官的。」于勒小聲說。

  加斯東把糞叉往地上一插,抬頭看了看天。

  「要是真打起仗來,大家不都是一條黃泉路上的。」

  保羅把一鍬馬糞甩進車斗里。

  晚上,禁閉室的鐵鎖響了。

  保羅以為是來送晚飯的下士,沒有起身。門開了,一盞馬燈先探了進來,然後是一個人影。

  「起立。」

  是路易。

  保羅慢慢從木板鋪上坐起來,又慢慢站起來,立正,下巴抬得老高,腳跟碰得震天響。

  路易回頭對門口的哨兵說:「你先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路易把馬燈擱在爐子上,借著燈光看了看保羅的眉骨,又看了看他纏著紗布的那隻手。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你怎麼能蠢成這樣?嗯?」

  保羅原以為自己已經氣不起來了。聽見這句,他還是猛地抬起頭。

  「我什麼也沒幹。是他們——」

  「我問過迪布瓦了。」路易打斷他,「你當著全兵舍的面翻本子,舉起來指認勒內。你說什麼也沒幹?」

  「因為他告密!他害得全屋子的人都以為是我!」

  「我也知道阿希爾把你從爐邊拉開了。」路易說。

  「拉開?你看我的頭!他們連紙條都燒了!」

  「他說怕你燙傷。你在軍士面前,只肯說自己摔了,不肯把經過講全。」

  「所以你們就信他?」

  「報告上記下的是你承認翻了本子,勒內的傷也是你撞的。燒掉一張告密紙條,並不能替你免掉這兩件事。」

  「我不是要免。我是問,為什麼只記這兩件?」

  路易看著他,手指在燈柄上收緊了一下。

  「因為上尉把這件事按誰先挑起爭執來處置了。」

  路易說,「吉拉爾和莫羅翻牆了沒有?去金獅咖啡館了沒有?穿著軍裝,拿你的圍巾捂著團號,凌晨三點才回來,有沒有?」

  「……有。可那算什麼大事?不就是出去喝了杯蘋果酒嗎?」

  「對,不是什麼大事。」路易說,「所以才更蠢。」

  保羅一愣。

  「想進城,打個報告就行。禮拜天能出去,平時請個夜假到半夜,只要不是趕上值勤,迪布瓦十回有八回會批。他們偏要等熄燈以後,搬梯子翻牆,這是挑釁誰呢?」


  路易用手指敲了敲爐子的鐵皮。

  「今天覺得熄燈以後能走,明天就會有人覺得值勤時也能溜開一會兒。真出了事,臨時再去找人?」路易說,「這規矩,不是為了攔著他們喝酒。」

  保羅沒吭聲。

  「所以罰他們,也罰全屋子。下次有人搬梯子,就會有人拽住他。」路易說,「可在軍士那裡,報告違紀原本就是士兵該做的。那晚你看見加斯東藏梯子,報告了嗎?」

  「我……」

  「迪布瓦沒把你一起關進來,是他手下留情。」

  保羅瞪著他,臉一陣紅一陣白。

  路易沒再追著這一條說,換了個問題。

  「那張紙條,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不能說。」

  「迪布瓦的廢紙簍。」路易替他說了,「你覺得我查不到馬里於斯他們放出來那天,輪到誰打掃連部辦公室?」

  保羅的後背一下子僵住了。

  「值勤表是我排的。」路易說,「勒戈夫。」

  屋裡靜了一會兒。

  「連部不只有廢紙。」路易壓低聲音,「若要追究他把裡面的東西私自帶出去,他就麻煩了。你沒有說出他,這件事做得對。」

  保羅咬著牙,遲遲沒有接話。路易知道的這麼多,卻直到現在才肯坐下來跟他講。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我下午在院子裡背磚,」他說,「看見你跟他們說話。你叫勒內『親愛的同學』,還問他的傷。我從旁邊走過去,你連頭都沒回。」

  「學校的傳統如此。校友之間,用『你』相稱。」

  「那我呢?」

  保羅的聲音忽然啞了。

  「我就只配叫你『少尉先生』?」

  路易沉默了很久。

  「在這裡,你是二等兵佩里歐。」

  「那他們呢?」

  「他們要在這支軍隊裡做軍官,我也要。」路易說,「你一年以後就走了,去印度支那,去中國。我往後還得跟這些人共事。」

  「那就更不能得罪他們。是這個意思?」

  這句話說得太沖,保羅自己也聽出來了。他仍把臉扭向牆邊,沒有收回。

  路易沒有回答,他提起馬燈,走到門前敲了敲門。哨兵在外頭開了鎖。

  門關上了。鐵鎖咔嗒一響。

  屋裡又只剩下門上小窗那一點燈光。

  保羅在木板鋪上坐下來,背靠著刻滿字的牆。牆上的寒氣透過軍服,一直滲到骨頭裡。他把胳膊抱在胸前,等著這一夜熬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鐵鎖又響了。

  哨兵探進半個身子,把一隻鐵皮煤斗往地上一墩,又扔進來一小捆引火的木柴和一盒火柴。

  「少尉讓送來的。」

  他說完就把門關上了。

  保羅沒有立刻動。直到腳凍得發麻,他才從木板鋪上起來。

  他在爐前蹲下,碼好柴火。水泡碰到木頭,疼得他直咧嘴。火柴劃到第三根才著,頭兩根都被扔在了腳邊。

  火苗舔上了木柴,又舔上了煤塊,爐膛里慢慢紅了起來。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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