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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騎著丈母娘殺手回巴黎過聖誕(2)

2026-10-23 16:33:44 作者: 雲引Akira

  雪是從保羅走出禁閉室的那天夜裡開始下的。

  第二天早上起床號吹響的時候,兵舍的窗玻璃已經透不進光了。值日的人去推門,推了兩下才推開,門外的雪齊到小腿肚。

  朗貝爾照舊把他們帶到了操練場。

  「二十八年前,普魯士人打到勒芒城下,也是這麼大的雪。」他站在雪地里,臉凍得發青。

  馬從馬廄里牽出來,一匹匹噴著白氣,蹄子踩進雪裡,咯吱咯吱地響。

  白龍走了不到二十步,步子就不對了。

  它的右前腿落地的時候,總要比別的腿猶豫那麼一下,像是踩在了一顆石子上。

  他讓白龍停下,側過身,拍了拍它的右前腿。白龍很給面子,自己把蹄子抬了起來。

  蹄底塞滿了雪。不是鬆軟的雪,是被一步一步踩實了的雪,擠在蹄鐵圍成的那一圈裡,凍成了一個又硬又滑的冰疙瘩,鼓鼓地凸出來。

  保羅從腰間摸出蹄鉤,一下一下地往外摳。冰疙瘩比他想的要硬,摳到第三下才裂開一道縫,再一撬,整塊掉了下來,在雪地上滾了半圈。

  他放下這隻蹄子,又去抬另外三隻。

  每一隻都一樣。

  等他直起腰來,朗貝爾已經站在他身後了。

  保羅以為又要挨罵,下意識地立正。

  朗貝爾沒理他,轉過身,衝著整個操練場吼了一嗓子:

  「都給我停下!把馬蹄子抬起來看看!」

  操練場上頓時一陣忙亂。抬蹄子的,找蹄鉤的,被馬踩了腳嗷嗷叫的。馬里於斯的那匹栗色馬死活不肯抬腿,他整個人趴在馬肩膀上往下壓,壓得自己臉都紅了。

  朗貝爾讓下士去伙房要來一罐牛油,親手抓起白龍的一隻蹄子,把冰疙瘩摳乾淨,再用手指剜一坨牛油,在蹄底抹了薄薄一層。

  「抹了油,雪就粘不住。」他說,「今天晚上鐵匠鋪給每匹馬換防滑釘。在那之前,每走半個鐘頭,就給我看一遍蹄子。」

  他把那罐牛油塞到保羅手裡,轉身走開了。

  保羅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罐子,又看了看白龍。白龍正把鼻子伸過來,想聞聞那罐東西能不能吃。

  下午練馭車。

  雪地上馭車,比在泥地里還難。六匹馬踩出來的雪泥,轉眼就被炮車的輪子碾成了冰,後面那對馬走在上頭,蹄子直打滑。每過一個木樁,就有人要摔一回。

  繞第三圈的時候,保羅看見前面那一組慢了下來。

  騎在中間那對馬上的是勒內。他右手邊那匹不騎人的黑馬,正一步一頓地走,右前蹄每回落地都輕輕一點,就跟上午的白龍一模一樣。

  勒內沒有發覺。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前面那對馬的屁股,嘴裡默默數著離木樁還有幾個馬身。

  黑馬又是一頓。

  「勒內!」

  

  勒內回過頭來。

  「你右邊那匹。」保羅說,「右前蹄。」

  勒內愣了一下。他勒住馬,翻身下來,抬起那隻蹄子看了一眼,然後從腰間摸出蹄鉤,摳了起來。

  摳完了,他把蹄子放下重新上馬。

  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再回頭看保羅。他只是在拉起韁繩之前,朝保羅這邊,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保羅也沒有再說什麼。

  那天快收操的時候,埃德蒙那一組的炮車滑進了場邊一道被雪蓋住的排水溝,一隻輪子陷下去半截,六匹馬怎麼拽也拽不出來。

  朗貝爾罵了一句,讓附近的人全都過去推。

  保羅跑過去的時候,車輪邊已經擠滿了人。他找到一個空當,把肩膀頂在冰涼的輪輻上,這才發現自己旁邊那個人是埃德蒙。

  兩個人誰也沒看誰。

  「一,二——推!」

  輪子往上動了半寸,又滑回去了。

  「一,二——推!」

  保羅咬著牙,腳底下一滑,膝蓋重重地磕在凍硬的車轍上。他身邊那隻肩膀往他這邊擠了擠,替他頂住了那一下的空檔。

  第三下,輪子終於翻出了溝沿。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歡呼,有幾個人順勢倒在雪地里,躺成一個大字。


  保羅扶著車輪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等他再抬頭的時候,埃德蒙已經走回自己那組馬旁邊去了。

  晚飯的時候,于勒把兩隻手伸到湯碗上面烤。他的手背腫得像兩隻小麵包,指節上裂開了一道道口子。

  「凍瘡。」皮埃爾說,「每年冬天都這樣。等開春就好了。」

  「開春還有多久?」于勒問。

  沒有人回答他。

  12月21日中午,連部門口的木板上貼出了一張名單。

  名單前面擠滿了人,後面的人踮著腳,前面的人用手指頭順著名字一行一行往下找,找到了就大喊一聲,找不到的就把前面的人往旁邊扒拉。

  聖誕假期。

  保羅擠在人堆里,找了兩遍才找到自己的名字。

  「佩里歐,保羅·歐仁。十二月二十三日至三十日。」




  他原本以為,這張名單上不會有他。

  兵舍里一下午都在說回家的事。

  加斯東的家就在城外,他說他走回家,順路還能去金獅咖啡館喝一杯。

  于勒也是本地人,一說起回家,凍瘡都不疼了,把他媽媽做的蘋果酥餃有多好吃描述好幾遍。

  馬里於斯沒有回尼斯。

  「坐火車回去要兩天,再坐兩天回來,到家屁股還沒坐熱就得走。」他說,「再說了,瑪蒂爾德說聖誕夜咖啡館裡有舞會。」

  皮埃爾的名字也在名單上。

  可是兵舍里大家傍晚收拾東西時他坐在床沿上,照舊在擦他那雙靴子。

  「你不回布列塔尼?」保羅問。

  「回去一趟,路上來回就要三天。」皮埃爾頭也不抬,「到了家待不了兩天。」

  「那你聖誕節怎麼過?」

  「替回家的人值馬廄。」皮埃爾說,「一天給我五個蘇。」

  保羅沒有再問下去。

  熄燈以前,路易的勤務兵來到兵舍門口,點名找佩里歐。

  「少尉讓我告訴你,後天早上六點,營門口等他。別帶太多東西。」

  1898年12月23日,天還沒亮。

  保羅提著一隻小手提箱走出兵舍的時候,皮埃爾已經去馬廄了。他的床鋪疊得方方正正,枕頭擺在床頭。

  保羅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把那條灰圍巾從箱子裡拿出來,擱在了皮埃爾的枕頭上。想了想,又從口袋裡摸出那半截鉛筆,在一張紙條上寫了一行字,壓在圍巾底下。

  「聖誕快樂—— P.P.」

  營門口的煤氣燈底下,已經圍了一圈人。

  保羅走近了才看清他們圍著的是什麼。

  那是一輛他從來沒見過的車。

  說它是車,它只有三個輪子:前面兩個,後面一個。車身又低又窄,像一隻伏在雪地上的大甲蟲,漆成墨綠色,銅件擦得鋥亮。車屁股後頭鼓著一團黑乎乎的鐵疙瘩,嘴裡一下一下地往外噴著青煙,突突突地響,震得整輛車都在微微發抖。

  車上有兩個座位,一前一後。前面那個座位,就懸在兩隻前輪中間,幾乎是貼著車頭,前面什麼遮擋都沒有。

  路易站在車旁邊,穿著一件長及腳踝的皮大衣,脖子上掛著一副風鏡,兩隻手套上全是黑油。

  「少尉,這到底是什麼東西?」有個哨兵忍不住問。

  「博萊家的小汽車。」回答的卻是人群里的加斯東。他已經換上了便服,手裡拎著個包袱,大概正要回家,「城北那個工廠造的。」

  「博萊?」

  「博萊家原來是鑄鐘的。全薩爾特一半教堂的鐘都是他們家鑄的。」加斯東說,「老博萊先生二十幾年前造過一輛燒鍋爐的大車,從勒芒一路開到巴黎,路上警察開了七十五張罰單。現在輪到他兒子造這種小玩意兒了。」

  他圍著車轉了一圈,看了看那個懸在最前頭的座位,樂了。

  「城裡人管這玩意兒叫什麼,您知道嗎,少尉?」

  路易把風鏡往額頭上一推。

  「知道。」


  「叫什麼?」保羅問。

  加斯東拍了拍那個前座。

  「丈母娘殺手。」他說,「開車的坐後頭,坐前頭的那個,一旦撞上了什麼,頭一個完蛋。所以城裡的先生們都說,這個座位,是專門留給丈母娘的。」

  圍觀的人一陣鬨笑。

  保羅看了看那個座位,又看了看路易。

  路易從車上抽出一條厚毛毯,又摘下自己脖子上那副風鏡,一齊塞到他懷裡。

  「萊昂·博萊先生想知道,它能不能在冬天一口氣跑到巴黎。」路易說,「我答應替他試一試。」

  「那為什麼要我陪你試?」

  路易已經繞到車後頭,坐上了駕駛座。

  「因為母親說,要親眼看見我們兩個一起進門。」

  保羅抱著毛毯站在雪地里。

  營區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埃德蒙、勒內和阿希爾提著皮箱,從兵舍那邊走了過來,大概是要趕頭一班去巴黎的火車。三個人看見營門口這陣勢,都愣了一下。

  埃德蒙最先回過神來,朝路易立正敬禮。

  「學長,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路易回了禮,「路上當心,站台上滑。」

  勒內的目光在保羅身上停了一下。他下巴上那道口子已經結了痂,黑黑的一條。

  「聖誕快樂,佩里歐。」他說。

  保羅愣住了。等他反應過來,三個人已經走出營門,消失在霧裡了。

  「聖誕快樂。」他衝著那團霧說了一句,也不知道對方聽沒聽見。

  他爬上了那個前座。

  座位比看上去還要窄,兩隻腳只能併攏了擱在一塊踏板上,膝蓋幾乎頂著車頭。他把毛毯裹在腿上,戴上風鏡。整個世界一下子變成了暗綠色。

  身後,路易拉了一下什麼東西。車屁股後頭那團鐵疙瘩忽然吼了起來,整輛車猛地一抖,往前一竄。

  保羅一把抓住了座位兩邊的扶手。

  「坐穩了,丈母娘。」路易在他身後說。

  雪地里一片鬨笑。加斯東把兩根手指塞進嘴裡,打了一聲長長的呼哨。

  車子突突突地衝出營門,拐上了往東去的大路。

  出了勒芒城不到半個鐘頭,保羅就明白了為什麼叫它丈母娘殺手。

  不是因為撞。是因為冷。

  坐在前座上,前面什麼也沒有。風是正面來的,一刀一刀地往臉上刮。路上的雪被車輪捲起來,不往別處去,偏偏往他的風鏡上打。他抬手去擦,手套上的雪先糊了一片。走到康內雷,他的兩隻腳已經沒有知覺了。

  他一直看不見路易。

  路易坐在他身後,隔著一台突突亂響的機器。兩個人要說話,得扯著嗓子喊。

  頭一個鐘頭,他們一共只說了三句話。

  「冷嗎?」

  「不冷!」

  「坐穩了!」

  過了拉費爾泰貝爾納沒多遠,發動機不響了。

  車子在雪地里又滑了十幾步,停在路邊。四下里忽然靜得嚇人,連風聲都小了。

  路易跳下車,蹲到車屁股後頭,摘了手套。

  保羅也想下車。他把腿從毛毯里抽出來,腳一著地,膝蓋一軟,差點跪在雪裡。

  「把那把小扳手遞給我。不對,另一把。」

  保羅把另一把遞過去。路易的半個身子都鑽進了機器底下,只聽見裡頭叮叮噹噹地響,偶爾冒出一句保羅聽不懂的黑話,大概是綜合理工的學生們自己編出來罵人用的。

  過了大半個鐘頭,機器重新發動。路易從底下鑽出來,滿臉是油,兩隻手凍得通紅,指頭都伸不直了。

  保羅從沒見過哥哥這副樣子。

  「看什麼?」路易說,「上車。」

  午前,他們在諾讓勒羅特魯停了下來。車箱裡的油快要燒乾了。

  加油的地方是鎮上的藥房。

  藥劑師是個禿頂的老頭,聽路易說明來意,一點也不意外,轉身從貨架最下層搬出兩隻大玻璃瓶子。


  「這個月第三個了。」他說,「開機器的先生們路過,都到我這裡買礦物精。以前一年賣不出去兩瓶,都是拿來給太太們洗手套上的油漬的。」

  保羅湊過去看瓶子上的標籤。標籤上印著巴黎一家批發商的名字,不是他們家的。

  路易也看見了。

  「回去告訴父親。」他壓低聲音說,「諾讓的藥房不用我們家的貨。」

  保羅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是從入營那天起,兄弟倆頭一回一起笑。

  出了諾讓,路就開始爬坡了。

  佩爾什的丘陵一道連著一道,從火車窗里看,只是一些和緩的起伏。可對一台只有幾匹馬力的小三輪汽車來說,每一道都是一座山。

  在第一道長坡的半腰上,車子慢得跟人走路差不多了。

  「下去。」路易說。

  「什麼?」

  「你下去走。少一個人的重量就能爬上這個坡了。」

  保羅爬下前座。車子輕了一個人,果然快了一點,也只是快了一點。他就跟在車旁邊,踩著路邊的雪往上走。

  走了一會兒,路易乾脆也跳了下來,一隻手扶著車把,讓它自己突突地往上爬。

  兄弟倆一左一右,夾著這台機器,在雪地里並排走著。

  這樣走,誰也不用看誰。

  快到坡頂的時候,保羅開了口。

  「那天晚上,我不該翻勒內的本子。」

  路易沒有接話。

  「在禁閉室里我想了四天。」保羅說,「想來想去,你那天說的都對。只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什麼事?」

  「你為什麼不管我。」

  機器突突地響著。路易很久沒有說話。

  「我剛到團里的時候,德雷福斯剛被抓。」他終於開口了,「第二連有個老司務長。在團里幹了二十多年,去年才退伍。他跟我說起過他。」

  保羅側過臉。

  「他說,那個猶太人剛從楓丹白露的炮兵學校分到這裡的時候,就住在軍官宿舍二樓。人很聰明,算射表比誰都快。家裡很有錢,在米盧斯開紡織廠,自己養好幾匹馬。不大跟人喝酒,也不會說笑話。平時話不多,基本不會主動和人聊天。」

  保羅腳下的步子慢了一點。

  「那個老司務長說,四年前報紙上登出來,團里的老人沒有一個覺得意外。」路易說,「不是因為有誰見過他賣什麼情報。是因為誰也不喜歡他。」

  他扶著車把,繞過路上一個凍硬了的車轍。

  「你入營那天早上,我在操練場上看見你了。拎著一箱子書,穿著那件大衣,站在營門口東張西望,一臉『這地方怎麼這麼破』。」

  「我沒有——」

  「你有。」路易說。

  「那你可以早點告訴我。」

  「告訴你,你就會開始偽裝。」路易說,「你一裝,人家更看得出來。」

  保羅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反駁不了。

  他們爬上了坡頂。前面又是一道下坡,下坡盡頭,又是一道上坡。路易沒有上車,保羅也沒有。

  下坡的時候,他們重新上了車。車子順著坡勢越滑越快,風又開始往臉上刮。

  他想起十六歲那年冬天,軍事學校的大院外面,鐵柵欄外黑壓壓的人群。他和同學們站在人群里,踮著腳往裡看,只看見一個很遠很小的人影,和一把在膝頭折斷的劍。

  「所以,」路易說,「在一個集體裡別讓任何人有理由不喜歡你。」

  「這不可能。」

  「我知道。」路易嘆了口氣。

  中午過後,天放晴了。

  他們在一道特別長的坡底下歇腳,等機器涼一涼。保羅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

  正面是德古特上尉用鉛筆描出來的那個島,和一條斜斜切進島心的線。線旁邊是一架炮車,炮車前頭六匹馬,後頭又添了三匹。紙角上擠著一串一串的數字,塗了又改,改了又塗。

  「這是什麼?」

  保羅把玄奘的七百餘里講了一遍。一匹馬一天走多少路,吃多少草料,喝多少水,馱上半個月的草料,就再馱不動別的——


  路易把紙接過去,看了一會兒。

  「你算錯了。」

  「哪裡錯了?」

  「算法錯了。」路易從車上摸出一截鉛筆,在紙背面畫了一條橫線,「你想的是一口氣從這頭走到那頭。這麼算,馬越添越多,永遠算不完。一匹馱馬馱自己的草料,撐不過二十天;要是還得馱水,十天都撐不過去。」

  他在橫線上點了幾個點。

  「你要算的不是從這頭到那頭有多遠,是從這個點到下一個點有多遠。每一個點上,都得有水,有草,有人賣給你糧食。兩個點之間的距離,決定了你得帶多少匹馬。」

  他用鉛筆尾敲了敲紙。

  「我們炮兵管這個叫兵站。一支軍隊能走多遠,不是看它的馬有多壯,是看它的兵站安排得有多密。」

  保羅盯著那條橫線上的點。

  一個點。又一個點。

  行若干里,至某國。國周若干里,宜糜麥,多葡萄。又若干里,又一國。

  他忽然開不了口了。

  那是一個走過這條路的人,在告訴後來的人:在哪裡能喝上水,在哪裡能買到麥子,下一口井離這裡有多遠。

  「路易。」

  「嗯?」

  「這個玄奘在記補給站。」

  路易看著他,沒太聽懂。

  保羅也沒有解釋。他搶過鉛筆,在那條橫線下面,一個點一個點地寫上了小小的中文字:瓜州,伊吾,高昌,阿耆尼,屈支……

  寫到一半,他抬起頭來。

  「哪天我要是順著這些點走一遍——」

  「那你得先學會算馬糞。」路易說,「這個你已經學了一個多月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大衣上的雪。

  「走吧,希望我們趕得上晚上到巴黎。」

  快到午夜的時候,車子從聖克盧門進了巴黎。

  街上已經沒有什麼人了。煤氣路燈一盞一盞地從兩邊滑過去,每一盞底下都罩著一圈飄著雪的光。

  保羅把風鏡推到額頭上。

  他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巴黎了。

  其實,只有四十三天。

  車子停在家門口的時候,樓上有一扇窗還亮著。

  整條街都睡了,只有那一扇窗亮著。窗簾沒拉嚴,透出一道暖黃的光,斜斜地落在門前的雪地上。

  機器一熄火,四下里靜得出奇。保羅坐在前座上沒有動。他的兩條腿已經凍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然後,在那片嗡嗡聲底下,他聽見了鋼琴。

  琴聲是從那扇亮著的窗里漏出來的,很輕,一串音符彎彎繞繞地往上爬,爬到高處,又像一縷煙似的散開,再從另一頭繞回來。

  「阿麗絲。」路易說。

  「她彈的是什麼?」

  「不知道。她信里說,新學了一首曲子,是一個年輕作曲家寫的,叫什麼德彪西。」路易跳下車,跺了跺腳,「她說這首曲子的名字叫《阿拉伯風格曲》。」

  保羅笑了一下。

  門房老頭披著大衣出來開了大門,舉著燈照了照那輛車,又照了照他們兩個,嘴張了半天沒合上。

  「少爺們……這是坐什麼回來的?」

  「丈母娘。」保羅說。

  門房沒聽懂,路易也沒解釋,只請他幫忙把車推進院子裡。

  樓梯很長。保羅扶著欄杆一級一級往上爬,每爬一級,琴聲就近一點。爬到二樓,琴聲忽然停了。

  門已經開了。

  第一個衝出來的是瑪麗。她穿著睡袍,光著腳,頭髮散了一背,一頭扎進路易懷裡,又轉過身來扎進保羅懷裡,然後猛地退開兩步,皺著鼻子。

  「你身上什麼味兒?」

  「汽油。」保羅說,「還有馬。」

  「馬?」瑪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騎馬了嗎?」

  「瑪麗!」母親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你說過只等到十點的。」

  母親站在門廳里。她還穿著白天的衣服,連髮髻都沒有拆,大概一直坐在客廳里等。她先看了看路易,又看了看保羅,目光在保羅臉上停住了。


  保羅這才想起來,自己額角上還有一道沒拆線的口子。

  「這是怎麼了?」

  「摔了一跤。」保羅說。

  母親沒有說話。她看向路易。

  路易正彎腰解靴子上的鞋帶,解得很專心。

  「衛生員縫了五針,縫得不錯。」路易頭也沒抬地說。

  母親又看了保羅一會兒,終於伸出手,用拇指輕輕碰了碰那道傷口旁邊的地方。

  「明天讓亨利給你看看。」她說,「先進來暖和暖和。」

  客廳里的爐子燒得正旺。

  保羅一腳踏進去,一股熱氣撲上臉,他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沒站住。屋裡的東西一樣也沒變:父親的扶手椅,壁爐架上的座鐘,牆上那幅祖父留下來的海景畫,鋼琴上方的燭台。一切都跟他一個多月前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可他看著它們,卻好像是在看別人家的客廳。

  阿麗絲從琴凳上站起來。她今年十七歲,比保羅走的時候又高了一點,也或許只是他記錯了。

  「你們再晚一個鐘頭,」她說,「我就要把這首曲子彈第四十遍了。」

  「那就彈第四十遍。」保羅說,「我在路上只聽見一半。」

  父親坐在爐邊的扶手椅里,膝上攤著一份報紙,人已經睡著了。聽見動靜,他睜開眼睛,花了好一會兒才認出站在面前的這兩個滿臉油污、渾身冒著寒氣的年輕人。

  「到了?」

  「到了,父親。」

  「你們的車呢?」

  「在院子裡。」

  父親點點頭,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然後問了他今晚的第一個正經問題:

  「路上的汽油,是在哪兒買的?」

  路易和保羅對看了一眼。

  沙發上還睡著一個人。喬治今年十二歲,說好了要等哥哥們回來,結果連鞋都沒脫就睡著了,嘴裡還含著半塊沒化完的糖。阿麗絲過去推了推他,他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

  亨利坐在客廳另一頭的桌子邊。

  他背對著門,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藥典,正一手按著書頁,一手在筆記本上抄著什麼。屋裡這麼多人進進出出,說話,笑,跺腳,他一下都沒有回頭。

  保羅走過去,沒有拍他的肩膀,而是繞到了桌子對面,在他眼前站定。

  亨利抬起頭。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把筆一扔,站起來隔著桌子抓住了保羅的兩隻胳膊。

  「你回來了!」他的聲音比平常人要大一些,「什麼時候進的門?」

  「剛剛。」保羅說。他說得很慢,嘴形張得很清楚,臉正對著亨利。

  這個習慣是什麼時候養成的,保羅自己也記不清了。大概是七八歲的時候吧。那年冬天亨利發了一場高燒,燒了好幾天才退,退燒以後,他的一隻耳朵就幾乎聽不見了,另一隻也只剩下一半聽力。從那以後,家裡人跟他說話,都得面對面,慢一點,清楚一點。

  別人後來都慢慢鬆懈了,只有保羅一直是這麼說話的。

  他喜歡看亨利讀他的嘴唇。那時候他覺得,這就像是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別人不懂的語言。

  「你瘦了。」亨利說。

  「兵營里的伙食不怎麼樣。」

  「我就知道。」亨利轉身打開桌子底下的一隻柜子,從裡頭捧出一個白鐵盒子。

  「朗姆酒蛋糕。今天中午我排了半個鐘頭的隊。」亨利說,「買了六個。喬治偷吃了一個。」

  保羅打開蓋子,一股朗姆酒和糖漿的甜香直衝出來。他在兵舍里聞了一個多月的馬糞、鞋油、濕羊毛和汗味,這一下子,鼻子都有點酸。

  他拿起一個,三口就吃完了。又拿起一個。

  「保羅。」母親在門口說,「已經半夜了。」

  「我餓了,母親。」

  「廚房裡給你們留了吃的。」

  「湯是湯,這個是這個。」保羅嘴裡塞得滿滿的,含含糊糊地說。

  瑪麗趴在桌子邊上,眼巴巴地看著盒子裡剩下的三個。亨利拿了一個,掰成兩半,一半給了瑪麗,一半自己吃了。


  亨利也沒有再問。他低下頭,看見了保羅搭在桌沿上的那隻手。手背上那一串燙傷結的痂還沒掉乾淨,幾個指節又紅又腫,裂著口子。

  他把那隻手拿起來,翻過去看了看手心,又翻回來。

  「凍瘡。」他說,聲音一下子變得像個真正的藥劑師,「還有燙傷。燙傷是怎麼來的?」

  「爐子。」

  「你把手伸進爐子裡去了?」

  「嗯。」

  亨利看了他一眼,沒再問為什麼,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隻小瓷罐。

  「樟腦油調的。每天晚上睡覺以前抹一次,抹完了不要碰水。」

  保羅接過罐子,看了看,又抬起頭。

  「亨利,你能再給我配兩罐嗎?」

  「給誰?」

  「團里朋友們。」保羅說,「他們的手比我的還腫。」

  亨利看著他的嘴唇,像是要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他點點頭,什麼也沒問,又從柜子里拿出了一隻罐子。

  阿麗絲重新坐回了琴凳上。

  那天夜裡,保羅躺在自己的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床很軟,被子很厚,屋裡很暖和。窗外的街上一點聲音也沒有。沒有鐵床架的吱呀聲,沒有咳嗽聲,沒有說夢話的聲音,也沒有加斯東那震得地板發顫的呼嚕。

  太安靜了。

  他翻了個身,看見了書桌上的信。

  信是母親替他收著的,壓在桌上那盞檯燈底下。信封上的字跡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起身點亮檯燈,拆開了信。

  「佩里歐先生:

  聞君已入營服役,想來諸事辛苦。

  聖誕假期若得返回巴黎,二十七日下午三時,請來舍下一敘。有一事相商,或與君日後去向有關。

  另有一友人,亦盼與君一見。

  祝好,沙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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