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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騎著丈母娘殺手回巴黎過聖誕(3)

2026-10-23 16:33:49 作者: 雲引Akira

  1898年12月27日。

  下午三點整,保羅按響了沙畹先生家的門鈴。

  開門的是個繫著白圍裙的女僕。她接過他的大衣和帽子,領他穿過一條窄窄的走廊。走廊那頭隱約有小孩子在笑,接著是一個女人壓低了聲音的「噓——」。

  書房的門開著。

  沙畹先生從書桌後面站了起來。

  他今年三十三歲,比保羅記憶里的樣子還要年輕一些。個子不高,鬍子修得很短,眼鏡後面的眼睛總像是在微微地笑。

  「沙畹先生。」保羅說。

  「佩里歐先生。」

  沙畹先生打量著他那一頭貼著頭皮的短髮,眼睛裡的笑意更深了一點。

  「差點沒認出您來。」他的目光落到保羅的眉骨的縫針上,停住了,「這是……」

  「之前不小心摔了一跤,先生。」

  這句話,保羅在路上已經默念過好幾遍了。

  門鈴又響了。

  沙畹先生側耳聽了聽。「大概是我那位朋友到了。您先坐,我去迎一下。」

  他出去了。

  保羅一個人站在書房中間,一時間不知道該把手往哪兒放。

  四面牆的書房,有三面是一直頂到天花板的書架,洋裝書和中式線裝書混著放。線裝書一函一函平躺著,藍布函套上貼著白紙條,紙條上是沙畹先生的筆跡。

  書桌上壓著一沓寫滿了字的稿紙,墨水瓶敞著蓋子,筆就架在瓶口上,像是寫到一半才剛剛放下。稿紙旁邊攤著一函線裝書,函套沒有合上,籤條上寫著四個字:

  古逸叢書。

  保羅聽說過這套書。東方語言學校的圖書室里沒有,他只在一位教授開的書目里見過這個名字,後面注著一行小字:東京刊本,難得。

  他本來只想看一眼。

  最上面那一冊是《玉篇》。

  他翻開第一頁,就愣住了。

  這不像一本印出來的書。

  字是寫出來的。每個字的筆鋒,墨色的濃淡,抄書人寫錯了一個字,拿筆圈掉,又在旁邊補上一個小字,全都在。紙上還有一道一道的豎線,像是從一個捲軸上,一段一段地裁下來、再拼成了冊子。

  

  他用指尖摸了摸紙面。是平的。翻到背面,透過來的墨跡勻勻的,沒有一處洇開。

  是木版印的。

  保羅把書湊近了看。

  《玉篇》他是知道的。南朝梁代的顧野王編的一部字書。

  可他在巴黎見過的《玉篇》,都是宋朝重修版,每個字底下只剩短短一兩句釋義。

  這一本不一樣。

  每個字底下,都拖著長長的一大段。引這本書,又引那本書,引完了,再加上一句「野王案」,說說他自己的看法。引的那些書名,保羅一大半都沒有聽說過。

  函里另夾著一冊黎庶昌寫的敘目。他翻到《玉篇》那一條,一行一行讀下去:這幾卷殘本,是唐朝人抄的,在中國早已失傳,一千多年來,一直躺在日本的寺廟裡。

  保羅把《玉篇》輕輕放到一邊,又拿起了下一冊。

  《日本國見在書目錄》。

  這一冊薄得多。他翻了幾頁,才看明白這是什麼:九世紀末,一個叫藤原佐世的日本人編的。那時候日本宮裡收藏漢籍的書庫燒了一場大火,燒完以後,朝廷讓人把日本國內還「見在」的中國書,清點一遍,登記造冊。

  易家。尚書家。詩家。禮家。

  保羅的手指順著那些書名一行一行往下移。

  他認得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那一大半,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一本中國書目里見過。

  他又翻了一頁。

  他又往下翻了一冊,是一部琴譜,叫《碣石調幽蘭》。通篇沒有一個符號,全是漢字,寫的是左手按第幾徽,右手勾第幾弦。每一個字他都認得,連起來一句也看不懂。這大概只有會彈琴的人,才知道該怎麼照著它彈。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蹲下來的。

  書房裡明明有椅子,他卻蹲在書桌邊上,把書攤在膝頭,一冊一冊地翻。蹲得腿都麻了,也沒有覺出來。


  「您在看書。」

  保羅沒有聽見。

  「佩里歐先生。」

  保羅猛地一抬頭,騰地站了起來。腳跟一碰,差點就喊出一聲「到」來。

  腿是麻的。他晃了一下,趕緊扶住了桌沿。

  沙畹先生站在門口,身後還站著一個人。兩個人也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對不起,先生。我——」

  「不用道歉。」沙畹先生走過來,看了看他手裡那冊琴譜。

  他把散在桌上的幾冊書一冊一冊理齊。

  「這套書是黎庶昌先生刻的。光緒年間,他兩回出使日本。他和隨員楊守敬在東京、京都花了很大力氣搜集中國古籍。十幾年前,黎先生請日本的刻工照著原樣刻版,刻了好幾年,才刻成這一部。這套書我也是花了些力氣才弄到巴黎。」

  站在門口的那個人這時候開口了。

  「我在國家圖書館管了八年寫本,」他說,「見過的讀者,都是坐著看書的。」他看了看保羅還扶著桌沿的那隻手,「蹲著看的,您是頭一個。」

  保羅這才認真去看他。

  他三十四五歲,瘦高個兒,頭髮往後梳得很平,留著兩撇濃密的小鬍子,一雙眼睛很亮。

  「來,我給您介紹。」沙畹先生說,「路易·菲諾先生。從前在國家圖書館管寫本,後來在高等研究實踐學院講梵文。現在——」

  「現在是一個還不存在的機構的負責人。」菲諾先生替他說完,伸出手來。

  保羅握住那隻手。

  女僕端進來一隻漆盤,盤子上擱著三隻帶蓋子的瓷碗,碗底下還有一隻小托碟。保羅認得這個東西,叫「蓋碗」。可他從來沒有用它喝過茶。

  菲諾先生沒有喝茶。他坐回壁爐邊的扶手椅里,十指交叉擱在膝頭,開門見山。

  「佩里歐先生,您知道杜梅總督嗎?」

  「印度支那總督。」

  「他想在印度支那辦一所學校。是像我們在雅典、在羅馬、在開羅辦的那幾所一樣:派幾個年輕人過去,就住在當地,調查古蹟,抄錄碑銘,研究亞洲的語言、歷史、宗教。高棉人的,占婆人的,安南人的,還有中國的。」

  他說「中國」的時候,看了沙畹先生一眼。

  「所以現在,」菲諾先生說,「我手裡有總督的一紙任命,一筆還算過得去的經費,四十箱還沒裝完的書,和一張下禮拜從馬賽開往西貢的船票。」

  保羅屏住了呼吸。

  「學院會給他配兩名寄宿研究員。」沙畹先生說,「那邊條件比較艱苦,一切都要從零開始。」

  保羅把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手心裡全是汗。

  菲諾先生看著他。

  「沙畹先生和列維先生兩人都向我推薦過您。」

  保羅張了張嘴。

  他在勒芒的兵舍里,夜裡睡不著,不知道多少回想過這一刻。想過自己該怎麼回答,用什麼樣的口氣,才顯得既不受寵若驚,又不至於太狂妄。

  現在這一刻真來了,他一句也想不起來了。

  「我……」

  「先別急著謝。」菲諾先生抬起一隻手,「我還得先考考您。」

  「請。」

  「您在東方語言學校學的是中文。」

  「是。」

  「安南人讀漢字,您怎麼看?」

  保羅沒想到他頭一個問的是這個。

  「我覺得,安南人讀的漢字發音,比北京人讀得更接近古音。」他說。

  「怎麼說?」

  「比如『佛』這個字。」保羅伸出一根手指,在膝頭上寫了一下,「北京人念fo。廣東人念fat。安南人念phật。」

  菲諾先生的身子往前探了探。

  「佛,是從梵文的Buddha來的。一千多年前,中國和尚頭一回把這個詞翻成漢字的時候,那個字念出來,一定比現在北京人念的,更像Buddha。」

  他說完,才覺得自己說得太快了,又補了一句。

  「當然,這只是一個例子。」


  菲諾先生沒有說話。他轉過頭去看沙畹先生。

  沙畹先生端著茶碗,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是眼睛又彎了一點。

  「第二個問題。」菲諾先生說。

  「請。」

  「您會騎馬嗎?」

  保羅愣住了。

  然後,他沒忍住,笑了出來。

  他一笑,眉骨上那道剛拆了線的疤就被扯得生疼,他一邊笑一邊「嘶」地抽著冷氣,笑得肩膀直抖。

  菲諾先生皺起了眉頭,像是不明白這個問題有什麼好笑的。沙畹先生也放下了茶碗。

  「對不起,先生。」保羅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我只是……我在軍隊裡服役,最近除了學騎馬,什麼也沒學會。」

  菲諾先生聽完,臉上的神情第一次放鬆了下來。

  「那估計您能很快明白,我為什麼要問這個。」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邊上,在沙畹先生那一桌子稿紙里翻了翻,竟然真被他翻出一張地圖來。他把地圖在桌上鋪開,用茶碗壓住一個角。

  「這是西貢。」他指著地圖最下頭,「這是金邊。從金邊往西北,沿著這個大湖走,就到吳哥。」

  保羅湊過去看。湖畫得很大,像一塊攤開的牛皮。

  「旱季,得坐牛車。如果我們走得快的話大概需要十幾天。」菲諾先生說,「雨季來臨後車就走不了了,有的地方只能騎大象,有的地方只能坐船。假如連下幾天雨,這條路可能會走不了。」

  「而且,」菲諾先生的手指在湖的西北邊上點了點,「吳哥現在還在暹羅人手裡。要進去先得跟曼谷打交道。」

  他把手指收回來。

  「佩里歐先生,我不缺能讀書的人。巴黎有的是讀書人。」他說,「我缺的是能讀書,又能在雨季的爛泥地里,把一隊牛車、幾頭大象、十幾個挑夫和三十箱拓片,一樣不少地帶回西貢的人。」

  保羅點了點頭。

  「可是,先生,」他說,「我還得服役,要到明年秋天才能結束。」

  「我知道。」菲諾先生說,「我們也不是明天就要人。我先過去在西貢安頓好。等您服完役,學院那邊也可以給您下達正式通知了。」

  他重新坐回扶手椅里,看著保羅。

  「在那之前,您就在勒芒安心服役。相信軍隊會教給您不少實用的東西。」

  保羅笑了。這回他忍住了,沒笑出聲。

  四點剛過,菲諾先生站起身來。

  「我得回去了,還有很多行李沒裝好。」他說,「國家圖書館的同事們說,我這哪裡是去辦學校,分明是把半個寫本部搬去了熱帶等著餵白蟻。」

  他跟沙畹先生握了手,又轉過身來,跟保羅握手。

  他的手很乾,力氣比看上去要大。

  「佩里歐先生,那我們印度支那見。」

  菲諾先生走了以後,書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女僕進來給他們的茶換了一回熱水,又退了出去。窗外的天已經暗了下來,沙畹先生起身點亮了書桌上的燈。

  保羅坐在原來的椅子上,不知道自己是該告辭,還是該再坐一會兒。

  沙畹先生沒有給他告辭的機會。

  「您在團里,」他問,「還能做些研究嗎?」

  「剛去的那幾個禮拜不太行。後來我在軍官俱樂部的圖書館裡找了份差事,晚上能看兩三個鐘頭的書。」

  「讀什麼?」

  「《大唐西域記》。還有法顯,還有您翻譯的義淨。《新唐書》的《西域傳》和《地理志》,我也帶了幾卷。」

  「有什麼新的收穫嗎?」

  保羅猶豫了一下。

  他的手不知不覺地按在了胸口。外套內袋裡,那張折了好幾折的紙,硬硬地硌著他。

  他把紙掏出來,在書桌上攤開,背面朝上。紙上是一條橫線,橫線上一個點挨著一個點,點底下是他寫上去的小小的中文字:瓜州,伊吾,高昌,阿耆尼,屈支……

  「是《西域記》里那些『行若干里,至某國』。」他說,「以前讀到這些地方我跟別人一樣,只當是流水帳,翻過去就算了。」


  「現在呢?」

  「現在我天天跟馬打交道。一匹馱馬,碰上好路一天走多少,碰上石磧走多少,吃多少草料,喝多少水,我大概心裡有數了。馱上半個月的草料,它就馱不動別的了。」保羅用指尖點了點橫線上的那些點,「所以不能一口氣從這頭算到那頭,得一段一段地算。每一個點上,得有水,有草,有人賣糧食。」

  沙畹先生把那張紙轉過去,對著燈看。

  「您是說,玄奘記的是一條補給線。」

  「至少不光是一本遊記。」保羅說,「在哪兒能喝上水,在哪兒能買著麥子,下一個能歇腳的地方離這裡有多遠。他是寫給後來走這條路的人看的。」

  沙畹先生沉默了一會兒。

  「出關以前,這條線是現成的。」他說,「《唐六典》兵部記載過唐朝三十里一驛,驛歸兵部管。可出了玉門關,就沒有驛站了。」他抬起頭,「出了關以後的里數,只能是問商隊、問嚮導問來的。」

  「那就不能全信。」

  沙畹先生已經站了起來。「賈耽。」

  「《新唐書·地理志》。」保羅幾乎是同時說出口的,「從西州到焉耆那一段。我帶去勒芒的正好是那幾卷。」

  沙畹先生在書架前一函一函地點過去,抽出一冊,翻開,攤在書桌上。兩個人一左一右,彎著腰,一個按著《新唐書》,一個按著那張草稿紙,把賈耽記的驛名和里數,跟玄奘的一段一段地對。

  對到一半,沙畹先生直起身來。

  「這兩個記錄差了很多。」

  保羅盯著那兩行數字看了一會兒。

  「也許他們走的不是同一個季節。」他說,「上禮拜勒芒下大雪,我們團出操,夏天繞著走的那條河灘,凍實了,直接就能過去。冬天走和夏天走,路是不一樣長的。」

  沙畹先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這一條,您得寫進您的論文裡。看來您這一個半月,學到的東西真的不少。」

  兩人重新坐下。茶已經涼了,誰也沒有去碰。窗外徹底黑了。樓下的街上,點路燈的人扛著長杆,一盞一盞地點過去。

  保羅很久沒有這麼開心地和人聊天了,不覺之間忘了時間。

  沙畹先生把那張草稿紙又拉近了些,指尖停在「屈支」兩個字上。

  「八年前,有個叫鮑爾的英國軍官在庫車追查一樁命案,順手從當地人手裡買下一疊樺樹皮寫本。送到加爾各答,學者們拼讀出來,是一千多年前用梵文寫的醫方。」他敲了敲那兩個字,「就在這裡。」

  保羅低頭看著自己寫下的「屈支」,好一會兒沒出聲。

  「我們法國人也去過。杜特雷伊·德蘭斯先生的考察隊從和闐附近帶回來一批樺皮殘卷,上面寫的是佉盧文。今年塞納爾先生剛把它刊布在《亞洲學報》上。」沙畹先生頓了頓,「只是杜特雷伊·德蘭斯先生自己,沒能回來。」

  「佩里歐先生,黃沙之下還有無數秘密。」沙畹先生說,「總有一天,會有人從那裡帶著整箱整箱的寫本回來。也許是英國人,也許是俄國人,也許是德國人。」

  他頓了一下。

  「我希望到那個時候,我們當中,至少有一個人能真的讀得懂那些文字,發現一段塵封的歷史。這樣可以帶回歐洲一些除了金銀珠寶,瓷器絲綢之外真正更有價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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