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驗完的第三日,陳鑒把正廳左牆的畫捲軸取了下來,鋪開,釘在牆上。
那是一幅長城縣全境的圖。山、水、塘路、津渡、十幾個聚落的方位,全按他這半年記下的東西重畫過一遍。圖上還添了三樣新東西:北口、津渡、塢壁本柵,三處畫了柵的記號;十二個聚落,各圈一圈,圈上標著保字;山頭兩處,各畫一道煙。
沈虎看了半天,先開的口:「郎君,這是要做什麼?」
「編保。」陳鑒說,「把全縣的村落編成十二保,五家為伍,十伍為保,保設保長。三處立柵,北口一個,津渡一個,塢壁本柵是最後一個。山頭設兩層烽號,白天燒煙,夜裡舉火。一處見賊,處處皆知。」
沈虎把圖上每一條線都看了一遍,看完問了一個最要緊的問題:「人呢?」
「這就是今日請諸位來的緣故。」
正廳里坐了十二個人,是十二個保新點的保長。鈕老爹也在,他被點了一保的保長,理由陳鑒跟他說得很直白:一保的地他種了四十年,一保的人他認得一半。
章程宣讀完畢,堂下果然吵起來了。
「保?」三保的保長韓阿四先嚷,「俺們世世代代住這兒,只聽過里正,沒聽過保。這保長是個什麼官?」
「不是官。」陳鑒說,「是差。賊來了,鳴鑼,領著本保的人進柵;賊走了,散了各回各家。沒俸祿,只有籌子,一年結一回。」
「那這差事,誰愛當誰當。」韓阿四把頭搖得像貨郎的鼓。
「韓叔,」陳鑒看著他,「你三保離北口最近,賊要是來,頭一個到的就是你那個村子。這差事你不當,也得有個人當。你挑一個比你強的人來,我馬上換。」
韓阿四張了張嘴,沒話了。他那個村子能比他有聲望的人,還真挑不出來。
津渡的漁頭萬六嗓門最大,問的也最實在:「陳郎君,修柵的料跟工,從哪裡出?俺們漁家出一副肩膀使得,出錢可是出不起。」
「漁家不出錢,出船。」陳鑒說,「津渡柵立起來,頭一件護的就是你的渡口。賊警一來,你的船靠進柵里,人躲進柵里,柵上放箭的替你守著。這筆帳,萬六叔自己算。」
萬六把槳往地上一頓:「這帳公道!津渡的工,俺們漁家包一半!」
七保的保長是個老監生出身,慢悠悠問了一句文縐縐的:「敢問郎君,這十二保編齊了,官府認不認?莫不是郎君自家說了算?」
「縣廩立案,縣尉點驗,告示上有縣令的手書。」陳鑒說,「七保的冊子,將來還要往郡里、往台城報。保的名冊將來要報給朝廷,做的是官冊的底子。」
那位老監生拱了拱手:「如此,則保長一職,雖無俸祿,卻有明文。老朽應了。」
堂上的帳,陳鑒一筆一筆報了:木料出自陳家山場,鐵件出自丁六鋪子,工錢按籌,各家按田畝攤一部分,義從的護商費里提一部分。報完補了一句:「帳目每日一貼,貼在塢門上。花多少,剩多少,誰來問都給看。」
堂上又是一陣議論。這回的聲音里,反對的少了,納悶的多。官府收稅從來只報總數,哪裡有把帳攤開給人看的道理。
散會之後,沈虎留在最後。老卒把那張圖又看了一遍,忽然說:「郎君,這圖上有個漏洞。」
「你說。」
「十二個保,散得太開。賊要是同時犯兩處,烽號只報得出有賊,報不出賊在哪頭。」沈虎拿手指在北口和津渡之間劃了一道,「這裡得加一條塘路聯絡線,兩條柵之間,半個時辰一遞。」
陳鑒盯著那道線看了半晌,提筆把它描實了。這個漏洞他自己漏了,被一個不識字的老卒看了出來。他把這筆記進了頁邊:兵的經驗,也是學問的一個來路。
此外還有三件散事,一件一件落定。北口柵撥部曲二十人輪守,津渡柵撥漁家壯丁二十四人協守,兩柵各配鑼兩面、燈四盞、濕柴三堆。每保造一份丁口冊,五日一報,慧生的書記房歸攏。三柵之間的塘路聯絡,撥快腿四名,半日一遞,風雨無阻。
這些章程一條一條念給保長們聽,念到後來,韓阿四忽然冒了一句:「郎君,這麼弄下來,咱下若里周圍,不就成了個小城了?」
陳鑒看了他一眼,說:差不多。差的就是一圈牆。
工程從三月底開工,先行北口柵。
柵這東西,說是木頭的,裡頭的講究比鐵器還多。樁要入地六尺,樁距一尺半,樁樁用夯砸實;柵板兩層,層間填夯實土,箭釘上去拔不出來。
打樁是苦役,也是技術。樁位偏半尺,柵板就接不上;夯錘歪一寸,樁就帶傷。頭幾日,一上午打不了五根,震得虎口流血的部曲蹲了一地。沈虎把丁六請來,老鐵匠圍著樁位轉了兩圈,回了句行話:樁腳墊熟鐵箍,入土快一半,樁身還不傷。
柵鐵件從此成了大項。包鐵的柵頭,鉸鏈吊橋的轉軸,柵門後的橫閂座,一百六十件,件件過秤,件件有丁六的火印。
老工匠們頭一回看見柵頭包鐵,圍著料場吵了三天。祖輩修柵,木頭加繩子,從沒包過鐵,費那個工做什麼。丁六不吵,只讓人把一塊舊柵頭和一塊包鐵柵頭並排釘在木樁上,各掄十錘。舊的那塊三錘裂了縫,包鐵的那塊連漆都沒掉。
吵聲就停了。老工匠里年紀最大的走過去,摸著那塊包鐵柵頭看了半天,回頭對自己的徒弟說:學著點,這是往後五十年的手藝。
四月初二,夜裡來了一場暴雨。
雨是二更起的頭,下到三更,北口的塘水漲了。新打的樁才夯了一半,土是松的,水一泡,一段十七丈的柵連樁帶板往外歪。巡夜的敲鑼的時候,陳鑒已經披著蓑衣站在雨里了。
「沙袋!把麻袋都拿來!」他喊。沙袋不夠,就讓人拆了裝糧的草包,往裡裝土。他自己跪在泥里裝了半個時辰,指甲縫裡全是泥漿,蓑衣早灌透了,冷水順著後脖頸往下淌。沈虎要把他拉回望樓,被他甩開了:「柵要是塌了,明日全保的人看什麼?」
裝到五更,雨小了。歪掉的那段柵用四根撐木頂住,塘水從新挖的泄溝里退了下去。天亮的時候,民夫和部曲在泥里癱倒了一片,個個像泥塑的。陳鑒站起來的時候腿一軟,是鈕老爹扶了一把。老佃戶看著他腫起來的手指和糊滿泥的臉,說了句:「郎君這一夜,比咱種了一輩子田的人還能熬。」
他回屋睡了兩個時辰,醒來手指腫得握不住筆。第一件事是讓陳安在公示榜上添了一行:四月初二夜,暴雨毀柵十七丈,用工六十七人,耗沙袋三百,無傷亡。看榜的人比往日多了一倍。每日酉時,一張榜貼在塢門內側,當日領料幾許,用工幾人,成柵幾尺,一筆一筆。頭幾天,看榜的人多是看新鮮,看著看著,味道就變了:原來昨日一天用了三十七個人工,原來一根樁從山場運到柵地要費兩個工,原來陳家自己的部曲也在數裡頭,一樣的籌。
入夜他睡不沉,總要起來巡一回。塢里如今住了上千口人,夜裡的聲音跟去歲不一樣了:望樓的梆子、更夫的鑼、值夜部曲換崗的腳步,還有隨營家屬那一片黑壓壓的棚屋裡傳出來的動靜。多數夜是咳嗽聲、嬰兒的啼哭聲、翻身時蓆子的響動。有一夜他聽見一個女人壓著嗓子哭,哭得極低極碎,斷斷續續到四更。他站在棚屋外聽了一會兒,沒進去。第二天讓沈妙容去看,回來說,是青塘逃出來的一個寡婦,夜夜夢見她男人。沈妙容做主,把那寡婦調去跟婦人組做活,白日裡有伴,夜裡哭得輕些了。
這些事,從前是老僕婦管的。如今老僕婦管不過來,沈妙容接了過去;沈妙容管不過來的,才到他這裡。一塢人的悲歡,一層一層濾下來,到他耳朵里的已經是最沉的那一層。
二保的料場旬報上寫著領鐵料六十二斤,丁六鋪子的出貨底單上是三十二斤,中間差了三十斤。二保管庫的老全,在陳家管庫二十一年,差出來的鐵,讓他的侄子夜裡背回了家,打了兩把菜刀。
這事要是擱在往年,陳安說,關起來打一頓,退了東西也就完了,犯不上驚動郎君。陳鑒的處理讓塢里所有人都沒想到。
他把差數、來龍去脈、老全的名字和他侄子的名字,一筆一筆謄清,貼在了那面公示榜的正中,榜尾添了三個字:已追繳。
沒有鞭子,沒有關押。老全自己拄著拐來了,把二十一年管庫的牌放在案上,請辭。陳鑒收了牌,退了贓,讓老全在榜前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後當眾把牌還了回去:撤了庫差的職,念二十年無過,留他在場子裡做計數的老倌,工錢減半。
老全捧著牌子出去的時候,滿場的人都在看他的背影。沈虎後來跟陳鑒說了一句話:「這一榜,比二十根鞭子狠。鞭子打在身上,三天就忘了。名字貼在牆上,一輩子都在。」
「但老卒多一句嘴。」沈虎盯著榜上老全的名字,「下回要是偷的不是鐵,是軍糧,是守柵的東西。郎君還貼榜麼?」
陳鑒沉默了片刻:「到那一步,再議。」
「軍法的事,沒有到那一步再議的。」沈虎說,「到那一步,就晚了。」
陳鑒沒有跟他爭。他知道老卒說的是行伍的道理,也知道這件事遲早要擺到桌面上來。他只是還不知道,那一天來得這麼快。
四月十九,第一次全保演練。
辰時三刻,北口山頭第一道煙起。煙是濕柴壓的,白天看得分明。煙起一刻之內,十二保的鑼要次第敲響,各保丁壯攜械上道,按保分路,入最近的柵。老弱不跑動,鎖門閉戶,聽保長的號。
頭一演,砸了。
北口的煙起了,津渡那頭看岔了方向,鑼敲晚了三刻。韓阿四的保跑錯了道,一村人堵在橋頭,跟津渡的船戶吵了起來。
「讓開!這是三保的人!」「水路是俺們漁家的,你從橋上過!」
「都讓開!」陳安騎馬趕到橋頭,扯著嗓子分開兩邊,「三保走橋東,漁家讓出水道!吵一個字,工籌扣一天!」
塢壁本柵這邊,吊橋的絞盤卡了兩次,新丁不會搖。還有一個守烽號的後生,頭天夜裡去鄰村吃喜酒沒回來,烽號差一點沒人點,被沈虎記了名。
一個半時辰,六個保的人才算進了柵。沈虎黑著臉,把各保保長叫到望樓底下,一條一條地數落,數落完了,讓每保把錯處寫下來,三日後再演。
第三演,一個時辰。第五演,津渡的鑼沒啞,北口的吊橋卻合攏慢了半拍,沈虎在冊子上記了丁六一筆。丁六來爭,被沈虎一句話頂了回去:橋是你的臉。丁六回去把轉軸拆了重裝,第六演起,一搖就順。
第七演,從北口煙起到最後一人入柵,不到半個時辰。十二保的鑼聲一站一站接力,北口響了津渡應,津渡應了本柵接。津渡柵的漁頭萬六站在柵頭喊了一嗓子:這回要是賊來,跑不過老子的話,老子把船倒著劃!
滿場大笑。笑完了,各歸各位,隊伍散得比來的時候還齊整。
萬六站在津渡柵頭,衝著走橋東的韓阿四喊:「韓保長!下回演練,俺們漁家半個時辰就進柵了,你們怕是還在橋上吵!」韓阿四在那頭回敬:你們的魚乾倒是先熏好!兩邊又笑又喊,隔著一里水,倒比半年前熟絡多了。
陳鑒站在望樓上,看著十二道炊煙在暮色里次第升起來。北口的柵、津渡的柵、本柵,三處木頭的工事連成了一線;柵後頭,是剛編好的保,是領了牌的人,是貼了半個月的帳。
沈妙容黃昏時也上過一趟望樓,送了一件披風。她站在陳鑒旁邊,看了一會兒暮色里的十二道炊煙,說了一句:妾今日核了隨營家屬的名冊,連老帶小,一共一千三百口。
「一千三百口。」
「都是吃義從糧的人了。」沈妙容說,「妾得先認清他們的臉。往後喊一個名字,得知道是誰的娘,是誰的娃。」
說完她就下樓去了,披風留在了陳鑒肩上。陳鑒握著那件披風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個女人跟著他,比他跟著這個時代,適應得都快。
沈虎上樓來,在他身邊站定。
「郎君,」老卒說,「柵是立起來了。可老卒打了一輩子仗,見過多少鐵打的城,說破就破。」
「我知道。」陳鑒說,「柵是木頭的,規矩是看不見的。可後者比前者結實。規矩立在人心裡,賊拆不走,雨泡不爛。」
沈虎想了想,點頭,又搖頭:「規矩是好。可規矩要立得住,早晚得見一回血。不見血的規矩,人人都當它是個告示。」
陳鑒沒有接這句。他望著場上收操的隊伍,望樓的影子一點點鋪過他們的腳面。
老卒說的對。這一天,他心裡其實已經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