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陳鑒在帳房核完五月的糧冊,忽然停了筆。
案頭的曆書翻在太清三年五月。他盯著這個年號看了半天,才意識到一件事:太清二年已經死了。舊年的臘月三十,那一個本該守歲的夜晚,在圍城的消息和冬衣的針腳之間,無聲無息地滑過去了。沒有守歲,沒有爆竹,沒有新年的第一炷香。太清二年走的時候,沒有人送它。
他把糧冊合上,走到院子裡。傍晚的天還亮著,塢里的炊煙比冬天粗了些,熏蚊子的艾草味混在炊煙里,聞著像是人間煙火該有的樣子。
今夜是五月初五,端陽。往年這時候,塢里該包粽子,該在門框上插艾蒿菖蒲,該讓娃娃們看划船。今年沒有人張羅。粽葉是有的,葦塘里割的,曬乾了碼在灶間;米是有的,新谷陳谷加起來還夠吃三個月。可是沒人有心思包。建康還在圍城裡,圍了七個月了,台城裡的皇帝不知道還能吃幾頓飯。吳興郡的市面上,米價是去年臘月的十倍。
沒人敢花錢。誰也不知道,這些錢花完了,下一頓從哪裡來。
塘路上個月斷了兩天,沈家的船繞了遠路才把貨送到,運費比貨值還高。糧行的人說,糧行不是沒有糧,是沒人敢往這條路上運:青塘打了敗仗,建康被圍了七個月,賊的游騎在江南各處出沒,這三件事誰都知道。運貨的船工不是兵,他們沒有必要替一個快要完蛋的朝廷賣命。義從的水線也因此斷了三天,靠的是津渡漁家的小舢板在塘路上一點一點馱回來的散貨,才沒讓窟窿徹底崩開。
陳鑒站在院裡想了很久。他想起了臘月三十的那個夜晚。
那一夜沒有雪,天倒是晴的。塢里的丁口剛剛造完冊,義從的章程剛立了三天,六百人的名冊墨跡未乾。他在書房裡核帳,核到二更天,聽見外面有孩子的笑聲,跑出去看,是幾個孩子在扔石子打冰棱。他放下筆出去看了一眼,看見沈虎蹲在穀場邊上,面前一堆火,火邊圍了十幾個少年部曲。
老卒在講古。
講的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時候老卒還是個二十郎當的年輕兵,跟著上頭在朔州邊牆外頭打獵,遇上馬賊,八十個人守一個隘口,守了三天三夜。講第一天怎麼用滾木砸下去,講第二天怎麼把死馬推到路上堵路,講第三天糧盡了,馬也殺了,雪水裡煮皮帶,八十個人剩十九個,援軍才到。講到這裡,沈虎喝了一口酒,把碗底翻過來給人看:活下來的十九個人,後來個個都是好手。沒活下來的,連名字都沒人記得。
有個年輕部曲問:那十九個人里,有沒有虎叔?
沈虎看了他一眼:有。
少年們又亮了眼睛。沈虎不再說了,拿棍子撥了撥火,火星子映得他臉上的溝壑忽明忽暗。
孩子們聽得眼睛發亮。陳鑒站在暗處聽完了全場,沒有露面。
那一夜就是歲除。舊年在火堆的故事裡斷了,新年在孩子們的哈欠里來了,沒有人在意。
沈妙容那晚也沒有閒著。她在燈下把義從入冬以來的帳目翻了一遍,翻完在頁邊添了一行小字:窖糧一千九百斛,草料夠吃到三月,鹽還剩四壇。這三行字是寫給自己的,可陳鑒第二天早上在案頭看到的時候,明白她的意思:這些帳撐不到年底,你得想辦法。
後來他想辦法了。糴糧,收鐵,買船,編保,建柵,募兵。一個冬天就這樣過去了,過得比哪一年都快,也比哪一年都沉默。
臘月十五,冬衣完工。一千零二十四領冬衣裝了船,沈妙容在渡口看船走遠,回來的時候一句話沒說。陳鑒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什麼,就是忽然想起來,做衣裳的那四千個人,多半不知道建康在哪兒。
太清二年變成了太清三年,像一個人翻了個身,繼續睡。
第二天一早,陳鑒照常辰時去演武場,照常核籌子,照常看糧窖。新的一年第一天,跟舊年最後一天,沒有任何區別。
現在想起這些,是五月初五的傍晚。
陳鑒回到書房,從柜子里取出日誌,翻到最新的一頁。日誌寫到正月廿六,後面空著兩個月。這兩個月里,他記的不是台城,而是義從的糧冊、柵的工程、操練的人數。台城那邊的消息,斷了。聽風網沒有斷,是圍城裡沒有消息可傳了:城裡的人自顧不暇,逃出來的人越來越少,說出來的話也越來越亂。
沈勉的信里夾著建康的米價:台城之內,一斛米開價八萬,有價無市。城外諸營的市上,酒卻比米好買,一牆之隔,兩個世道。渡口的船戶說,江北下來的船十艘里八艘是空的,跑台城那條線的全停了。糧行加價也沒人肯裝貨,誰都不知道哪一天連水路都不許走了。
糧盡。先是軍糧盡了,然後是民糧。然後是米價,一斛貴到不敢寫數。然後是浮萍、荷葉、草根,然後是山雀、老鼠,然後是人。圍城百餘日,城中疾疫,死者什八九。這一行字他背了十一年,講這一課的時候用了十分鐘,講完還留了五分鐘讓學生提問,沒有一個人舉手。
他把日誌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很久。兩個月沒有一條來自台城的消息能寫到日誌上。聽風網還立著,是城裡能說話的人越來越少了。
倒是有別的消息進來。慧生前日的匯單里夾著一條,是從一個從建康逃出來的繡娘嘴裡聽來的:台城裡有宮人死了,屍首從水門偷偷運出去,運屍的人回來,把門上的封條撕了又貼,貼了又撕。阮貨郎那邊有一條更細的:城外大營的逃兵,如今不往南跑了,改往東,說是東邊有糧。這兩條他都沒有寫進日誌。寫進去,等於替一座還沒斷氣的城,提前收殮。
夜裡,沈虎在穀場又生了火。
這一回沒有講二十年前的事。老卒坐在火邊,手裡握著一碗酒,喝了很久才開口:「郎君,末將想問一件事。」
「你說。」
「青塘死了那麼多人,韋公一家都折進去了。末將這輩子,見過的死人不算少。可是這一次,末將心裡不大對。」沈虎盯著火堆,半晌才接著說,「末將認識韋公手底下幾個人。都都不是什麼大人物:一個火頭軍,一個管馬料的,還有一個跟末將同歲的老弓手。他們跟著韋公去青塘的時候,還跟末將打過招呼,說等仗打完了回來喝酒。那幾個人的名字末將都記得,打獵的時候一起喝過酒,獵完了分肉,老弓手總說自己分的腿肉太小。」
他頓了頓。
「他們沒回來。」
火堆里一根柴燒斷了,塌下去,火星濺了一大片。沈虎又喝了一口,碗底朝天。
「郎君,末將想知道,這樣的仗,還要打多久?」
陳鑒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答案。台城會在什麼時候破,破之後會發生什麼,勤王軍會不會散,會不會降,賊會不會分兵南下,吳興能不能撐住。這些他都知道,可是他不能說。他能做的,只有讓火邊的這些人,今晚多喝一碗酒,明天多練一趟槍。
「沈叔,」陳鑒給老卒倒了第二碗,「這個問題,我答不了。我只能告訴你,柵在,糧在,人在。只要這三個都在,我們能撐到該撐的那一天。」
沈虎端著碗看了他一會兒,一口把酒喝乾,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郎君,端午的粽,要不要讓廚房包幾個?」
「如果他們肯打呢?」
「如果他們肯打,早就打完了。」沈虎把碗放下,「郎君,末將是粗人。末將只知道一件事:指望別人來救的城,從來守不住。能守住的城,守的人從來就沒指望過誰。」
「包。」陳鑒說,「讓塢里所有人都吃。」
老卒走了。沈虎走了之後,沈妙容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碟粽,放在陳鑒面前。粽是灶間幾個婆娘閒不住包的,鹼水泡的葦葉,沒有肉,放了棗。陳鑒拿起一個,剝開葦葉咬了一口,米軟,棗甜,熱氣還沒散盡。
「好吃。」他說。
沈妙容「嗯」了一聲,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了停:「灶間還有一批,明日再蒸。端午過了,還有端陽後的日子。日子總得過一個是一個。」
她走了。陳鑒手裡握著半個粽,在火堆邊又坐了一會兒。粽涼的很快,可是他咬了一口涼的,還是甜的。
陳鑒回到書房,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白紙。
他想了很久,提筆寫了四個字:三月丙午。
丙午是台城破的那一天。他知道這一天會來,知道它來的時候意味著什麼。寫在這張紙上的不是預言,是刑期:這個城、這個朝廷、這個時代的死期。
他把紙折成四折,走到院子裡,在沈虎的火堆邊蹲下來,把紙投進了火心。
紙卷了邊,黑了,蜷成一小團,最後化成一片飛灰,被熱氣托著往上升,升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三月丙午。
他要讓這個日子燒掉。燒掉了,就不必天天揣著它過日子。反正它該來的時候會來,不燒紙它也來,燒了紙它也來。可是燒了之後,他就可以騙自己一個晚上:這一天的名字,他不知道。
這當然是在騙自己。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台城什麼時候破,破之後建康會發生什麼,三吳會餓成什麼樣子。可是知道了和接受了,是兩件事。他把日子燒掉,是因為他還沒準備好去接受。
也許永遠都不會準備好。可是日子不管你准沒準備好,它自己會走。
他想起正月里沈虎說的那句話:能守住的城,守的人從來就沒指望過誰。長城縣的義從,從立下第一天起,就沒指望過誰。這大概就是他們能撐到今天的原因。,日子總得過一個是一個。端陽過了,接下來是六月,六月過了是七月。每個月都有每個月的事要做,每一件事都不能等到下一個月。這是他這半年來學會的唯一一件真正要緊的事:他這半年來學會的真正要緊的事只有一件:在未來來之前,把今天的事做完。
太清三年的端午,就這麼過去了。沒有粽子,沒有龍舟,沒有艾蒿菖蒲。只有一堆火,一個講完了舊故事的老卒,和一個把日期燒掉了的年輕人。可沈妙容包的那幾個粽,到底還是吃了。
端午前三日,父親的信到了,這一封在路上走了整整一個月。
藥方拆開,陳鑒的手停在了紙上。當歸二錢,防風一分,續斷三錢。防風從五分降到了一分:路上只有一股兵警了,路上只剩一股兵警,不是太平了,是快沒有信可丟了。續斷從五錢降到三錢。他翻來覆去地看,最後在一味藥跟前僵住了:黃芪,七錢。補氣的分量,比上一次翻了不止一倍。
信末的白話只有六個字:軍中病者日眾。
他捏著藥方坐了半夜。燈下那些分量的增減一條一條過:路快斷了,人還在,可是撐著人的那口氣,快見底了。他能做的只有回執里再添一味,添了多少回了,他自己都記不清。藥治不了圍城。
端午這天,他沒有跟任何人提這封信。可是日子還在走。台城還在圍,建康的米還在漲,賊的游騎在江南各處出沒,義從的塘路一天比一天難走。
陳鑒把糧冊翻回五月那頁,把端午這一行的備註寫完,合上。明天還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