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建康來的難民里混進了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兵。
他不是長城縣人,也不是流民中的任何一縣人,就是流民中的流民,從建康一路南下走了一個多月,靠討飯和撿食活著走到了吳興地界。北口柵的人照規矩盤問,他答不出籍貫,也說不清年紀,只說自己在台城守過城。這句話讓守柵的部曲多看了他兩眼,因為台城守軍的消息,塢里已經一個多月沒有新的了。沈虎聞訊趕去,把老兵帶到陳鑒面前。
老兵的眼睛是城破那天瞎的。他坐在陳鑒對面,用剩下的那隻眼看著燈,講起了台城最後的日子。他講的跟之前台城殘兵說的差不多:糧盡,疫病,人相食。講到破城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安靜了很久才接著說。
「破城那晚,建康城外燒了三天火。賊進了台城,又放火燒了台城周邊的街區,從台城一路燒到秦淮。白天看不見天,晚上滿城都是紅光。我在護城河的水裡泡了一夜,臉上是被火烤壞的。」
他抬起那隻獨眼看著陳鑒。那獨眼裡的紅血絲密得像蛛網,眼眶黑了一圈,整個人瘦得顴骨凸出來,可見這一路上受了多少罪。「郎君,你見過一整座城燒起來麼?」
陳鑒說沒有。
「我見過了。」老兵說完這句話,不再講下去。沈虎把他帶下去安置,從此這個老兵住在義從的營里,替伙房燒火。他燒火的時候格外認真,火苗控得又穩又低。伙房的婆娘們起初嫌他礙事,後來發現這個獨眼老兵燒的火從來不滅、從來不燎鍋底,漸漸地也就不再趕他。老兵不說話,每天燒完了火就蹲在伙房門口,看著運糧的車進進出出,一看看一天。
七日之後,又有三個人先後到塢,說的都是建康的大火。
頭一個是原台城守軍的伙夫,說的是台城內外火燒連營的情形;第二個是建康城裡的布商,說的是城南坊市被搶三日的慘狀;第三個是從京口來的船戶,說的是長江上北運的船隊,船上的士女哭聲十里可聞。三份說法拼在一起,建康的圖景才完整起來。
台城破了之後,侯景入城,縱兵大掠。先是搶台城的府庫,然後是台城官員的宅邸,再然後是全城。建康城裡百年的官署、宗廟、圖籍、藏書,燒的燒,搶的搶。士民逃難的逃難,藏匿的藏匿,來不及逃的,無論貧富貴賤,都被驅趕到城外充作奴婢。長江邊上,載著建康士女北運的船,一船接著一船,絡繹不絕。
陳鑒把這些消息歸檔的時候,手指停在了「圖籍」兩個字上。
建康的藏書是個大題目。梁武帝四十年聚書,七萬卷,藏在文德殿,加上東宮和秘閣的藏書,號稱十四萬卷。那是江南兩百年衣冠文物攢下來的東西。他的時代這些書都進了博物館,隔著玻璃,恆溫恆濕,還有專人看管。這個時代,它們堆在建康的庫房裡,等著侯景的兵進去。
他把這兩個字記進檔,加了備註:建康藏書十四萬卷,存亡未知。如有機會,當遣人探問。
寫完這一條,他又想起一件事。江南的藏書不止建康一處:會稽有賀氏的藏書,吳郡有顧陸朱張四姓的家學,各州郡學都有典籍。這些書散在民間,官府沒有冊可查,賊兵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到。可是戰亂一起,世家大族自身難保,那些書跟著主人顛沛流離,毀一本少一本。這一條他也記進了檔,注了四個字:宜早留意。
第二件事,是賊的募兵。
逃難的人說,侯景入建康之後,兵力不敷分配,在城中四處募兵。名為募兵,實為括糧括人:凡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的男丁,編入營伍,不領餉;不出糧的,全家充役。建康城裡被抓走的男丁,前後數千人。這些人大多不是去打仗的,是去運糧、築壘、當苦力的。有人餓死在工地上,有人趁夜逃亡,抓回來的當眾杖斃。也有真的入了伍的,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民,與其餓死不如吃賊的糧。入了伍的賊兵,頓頓有稀粥,月月無餉,打仗的時候被驅在最前面擋箭。逃出來的人說,賊營里管這些新兵叫料丁,意思是跟料豆一樣餵牲口的料,用完就扔。
陳鑒把這些消息一條一條記進備忘,記完把沈虎和賀六叫到書房,關門,議事。
「賊在募兵。」他說,「諸位想想,這意味著什麼?」
沈虎先答:「賊的兵越多,咱們越難打。」
「對,還有呢?」
賀六想了想:「建康城裡的人往南逃,是因為不想給賊當兵。那些被募走的人里,總有逃出來的。逃出來的兵,受過訓,會打仗,但是沒有糧,也沒有去處。」
「對。」陳鑒說,「這些人會往哪裡跑?」
沈虎和賀六對視了一眼。沈虎慢慢地說:「往南。」
「往南是哪裡?」
「我們這兒。」
三個人都沉默了,沉默了很久。過了一會兒,沈虎先開口:「郎君的意思是,收潰兵?」
「收。」陳鑒說,「麥坡之後我在備忘里寫過一句話:潰卒是最危險、也最貴的人口。危險,是因為他們受過訓練,見過陣仗,潰散之後無糧無餉,聚起來就是流寇。貴,是因為他們的本事是真的,會拉弓,會使槍,認得金鼓,知道怎麼排隊紮營。這些人,太平年月招不到,亂世裏白白餓死在路上。」
「收進來,不怕賊的眼線混進來?」賀六問。
「所以要用冊子。」陳鑒說,「登記造冊,一人一牌,三日一查。混進來的眼線,慧生那邊的網照得出來:他在哪裡吃過飯,跟誰說過話,來路對不對得上。查得出來的,就不可怕。」
沈虎想了半天,末了說:「收可以。但是醜話說在前頭:潰兵不好帶。他們打過敗仗,心裡有陰影,紀律散了,膽子也小了。要重新練,比練新兵難。」
「所以我要你。」陳鑒對他說,「沈叔,你帶了一輩子兵,你比誰都清楚怎麼把潰兵重新變回兵。」
老卒捻了捻下巴,終究點了頭。
收潰兵的告示,十月底貼了出去。條件比收流民嚴:驗明正身,問明來路,有無傷帖,有無原營的什長作保。來投的潰兵,先入隔離營住十日,查無異狀,再編入輔營;輔營操練三月,考核過關,轉正為戰兵。
告示貼出去的頭三天,沒有人來。
陳鑒料到了。潰兵被各處的塢堡坑怕了:有的塢堡假借收留,把潰兵繳了械賣給賊營換賞錢;有的收了人,操練半年不給餉,逼著人自謀生路。潰兵之間口耳相傳,誰家塢堡能信、誰家是坑,他們心裡有一本帳。長城營的口碑要靠時間養,三天不夠。陳鑒不催,讓告示繼續貼著,又讓慧生往流民里放了話:長城營收潰兵,不繳械,不充奴,來了就是義從的人。這句話比告示管用,第四天就有人來了。
第四天來了一個。第五天來了三個。第七天,陸陸續續來了三十多個,有原建康守軍潰散的,有各州勤王兵掉隊的,還有一個侯景營里逃出來的。這個最後被沈虎單獨帶走了,帶到陳鑒面前。
「此人知道賊營的部署。」沈虎說,「他知道侯景在城外設了幾處糧台,每處多少人守。」
陳鑒親自審了此人,問得極細:哪一天到的建康城外,營扎在哪座山頭,糧台的守卒分幾班,換班的時辰,糧台與糧台之間怎麼聯絡。那人答得條理分明,日期地點都對得上沈勉信里的消息。
審完了,陳鑒對沈虎說:「此人錄進檔,單獨安置,不編隊。他知道的賊營部署越多越貴重,但是不能讓他跟營中新潰兵混住,誰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逃出來的。」
沈虎照辦了,當夜就把那人安置到了塢外的獨立棚屋。
到十一月底,義從陸陸續續收了八百潰兵,八百人里查出了三個形跡可疑的,都被陳安暗中監視,暫未處置。編入輔營的六百,查明是原建康台城守軍出身、補入戰兵序列的兩百,另有一個賊營逃兵單獨安置。加上原先的三千人,長城營的總兵力,突破了三千八。
這些新收的潰兵,操練起來比新兵快得多。他們知道軍法的分量,知道聽令的重要,知道戰場上每一條口令都是拿命換來的規矩。沈虎教他們,比教流民省一半的力氣。唯一的問題是他們夜裡睡不安穩,常有人從夢中驚叫坐起,驚醒之後要過好一陣才想起來自己身在何處。有個台城出來的老兵,每晚睡前都要把自己的槍擦三遍,擦完了抱在懷裡才睡得著。沈虎知道了,沒有禁止,只吩咐什長們:夜裡巡哨經過輔營,腳步放輕,不要突然叫醒他們。
「夢裡都在跑。」沈虎跟陳鑒說,「跑慣了的人,一時半會兒收不住腳。」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夜晚,陳鑒在書房裡整理當日的檔,整理到建康大火那一段,筆停了。
他想起二十一世紀,自己在檔案館裡見過一份南朝的殘卷。殘卷上只有一行字,寫的是台城陷後火燒台城內外、居人死者大半。當年他在頁邊批了一行小字:史料來源單一,存疑。
如今這行字的每一個細節,都從逃難者的嘴裡,一條一條傳到了他的案頭。什麼存疑?當年那條批註才是錯的。史書寫得沒有錯,只是寫得太省了。燒掉的每一間屋子、餓死的每一個人,史官一個字都不寫,因為他們覺得那些不值得寫。
他提筆,在日誌里寫下了這一日的最後一條記錄。這一條記錄寫的是建康大火的第三次確認,以及潰兵收編滿八百人的數目。寫完,他在這一條底下畫了一道橫線,橫線底下補了五個字:長城營,三千八。
半年前他剛來的時候,這個塢里能拿槍的人不到三百。如今三千八百人,五營,三面旗,一條塢牆,加上幾座糧窖和一座軍醫棚。這些是從無到有一樣一樣攢出來的,攢了一年零兩個月。
寫完,他把燈芯剪了剪,屋裡亮了一些。窗外,北口望樓的燈火在夜色里亮著,三營營房的燈火沿著塢牆排成一條線。從塢里任何一個地方抬頭,都能看見這三排燈火。燈火底下,三千八百人在睡覺,明日辰時還要出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