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七,天沒亮,柵門外來了百十口人。
哨探報進來的時候,陳鑒剛點起燈。江北又下來一撥流民,扶老攜幼,在柵門外頭的官道上坐了一地,行李不多,鍋里最後一頓粥是凌晨在塘邊煮的。領頭的說,對岸鎮上過了兵,糧被征了兩遍,待不住了,聽說長城縣收人,走了六天。
去年這時候,收不收流民要在縣裡吵一夜。今年沒有人吵。天亮開柵,冊房前排起了隊,入冊的領竹牌,領牌的領兩勺熱粥,粥是工役營的大灶出的,稠得立得住勺。以工代賑的冊子上有過一條,是陳鑒年初添上的,一年沒用過,今日用上了:農時不讓人,凡農時入冊的工役,當日領糧,次日上田。
廿八一早,冬麥下種。
下種的活全塢一起上。輔營的義從除瞭望樓的崗,全數轉場;工役營一千多人分了三班,一班下種,一班送糞,一班整溝渠。新來的百十口歇了一夜也下了田,昨日還在官道上走的人,今日一人一把麥種,跟在犁後頭撒。
田頭上人聲鼎沸。有個年輕人撒著種嘀咕,兵荒馬亂的,種什麼麥,種下去收得回來麼。旁邊一個老農頭也不抬,回了他一句。
「兵是他們的,地是我們的。地不種,才是真完了。」
年輕人不嘀咕了。這話在田頭傳了一圈,傳到陳鑒耳朵里的時候,他正蹲在田埂上看溝渠的深淺。排水的溝距是他定的,比慣常的深了半尺,寬了一掌,去年這麼挖過一回,老農們起初嘀咕,入梅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再嘀咕。
田頭另一頭出了個小熱鬧。輔營一個義從拿慣了槍,鋤頭到他手裡也端出了槍的路數,掄得虎虎生風,一壟翻完,深一塊淺一塊。帶他的老農看不下去了,奪過鋤比給他看:鋤是貼著地走的,不是衝著地去的,你這是翻地還是扎人。義從紅著臉學,學了一壟,像樣了,老農點頭說,行了,拿鋤跟拿槍一個理,都得聽話。
新來的流民里有個淮北老漢,姓繆,種了四十年麥。入冊那天冊房的人問姓氏,繆老漢說了三遍才有人寫對,也不惱,說逃難的人,姓丟了才是真丟了。這日繆老漢蹲在壟頭抓了一把土,捻開,又抓了一把,才開口跟陳鑒說話。
「郎君這麥種,是長城本地的?」
「本地的,去年留的種,出過一季。」
「本地種好,皮實。」繆老漢說,「淮北的種到了南邊,頭一季水土不服,第二年起才見好。老漢在淮北一畝能打兩石,到了南邊,頭兩年別指望這個數。」
「不指望,頭兩年先把根紮下。」陳鑒說,「麥在土裡,人就在土裡。」
繆老漢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彎腰接著撒種。撒了幾步又直起來,補了一句:「郎君,南邊種麥,就怕兩樣,春雨和雀。春雨老天爺管,雀老漢管。田頭的草人得扎三百個,要穿真衣裳,戴真斗笠,雀精得很,糊弄不得。」
「依你,工役營里挑手腳巧的婦人,十日內扎齊,料錢從工帳里走。」
晌午,沈妙容帶著婦人組送飯下田。粥桶一擔一擔從塢門挑出來,在田頭排開,一人一勺麥粥,一塊薑湯浸過的麥餅。
她挨著桶走了一圈,數人頭,跟管粥的婦人交代了幾句,回頭對陳鑒說,今日田裡一千三百多口,粥備了四桶,明日新入冊的都要上田,得添到五桶。
「照添,薑湯也照舊,霜重。」陳鑒說。
沈妙容應了一聲,下到壟里幫著撒了半壟的種。撒種這個活沈妙容做得熟,手腕一抖一把,勻得很,繆老漢在旁邊看了半晌,說夫人這個手,是下過地的手。沈妙容笑了笑,說是嫁過來頭一年學的,那時候撒得比這個難看多了。
日頭偏西的時候,陳鑒沿著東埂把下完種的田走了一遍。四千畝出頭的新麥種進了土裡,比去年多了將近一倍,工役營今年新開的八百畝荒地也在裡頭。走到東埂盡頭,他停下腳,朝祠堂坡上望了一眼,墳頭的柳落盡了葉子,枝條在暮色里橫著。
阿爹,他在心裡說,麥種下去了,比你那年的兩千三百畝多出一半。你信里問麥種得好不好,兒子今日答你:種得好。等開春麥子青了,兒子到田裡看一眼,替你看。
第二日他去了鐵鋪。
鐵鋪在工坊的西頭,五座爐子全點著,錘聲從早響到晚,隔著半個工坊就聞得見鐵和炭的味。陳鑒進去的時候,丁六正帶著人出一爐鋤,賀家的老二在旁邊掌鉗,火星濺了半地。丁六拿小錘在新鋤上敲了敲,聽了聽音,點頭,扔進成品筐里,才看見門口的人。
「郎君今日怎麼有空進鋪子,真是稀客。」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郎君來得巧,開春收的那三個白紙,如今能頂半個好手了,這一爐就是他們出的。」
「來看看爐子。」陳鑒把一張單子遞過去,「入冬三個月,鋪子裡的活,我讓陳安理了一張單,你過目。」
單子是丁六自己鋪子裡的帳,丁六比誰都清楚:鋤二百,鐮一百五,犁鏵四十,耙齒八百,槍頭,零。頭一樣是丁六點頭應下的,最後一樣也是丁六點頭應下的,可白紙黑字擺在一起,還是扎眼。槍頭一個抵十把鋤的錢,爐子燒著最貴的火,出的卻是最便宜的活。
「委屈爐子了。」陳鑒說,「開春要是光景好,給你補。」
丁六沒有接單子。他把砧上那把新鋤拿起來,掂了掂,又拿小錘敲了一下,側著耳朵聽了音,才開口。
「郎君說委屈,六爺我不會算帳,只會聽鐵。」他說,「槍頭的音是脆的,脆,是造出來殺人的。鋤頭的音是悶的,悶,是造出來過日子的。這三個月,郎君一張單子,鋤二百鐮一百五,槍頭一個沒有。老漢打了三十年鐵,給各家各戶打,給官府打,給亂兵也打過,沒見過哪張單子打得這麼明白。」
「這話怎麼個明白法?」
「明白。」丁六把鋤頭立在地上,鐵刃朝下,「兵是吃什麼長大的?吃糧。糧是哪裡來的?鋤頭刨出來的。兵養在農里,農藏在兵里,這個理,鐵匠鋪子裡祖祖輩輩在打,就是沒人把它說出口。郎君這張單子說出口了。六爺不委屈,六爺這些年,就等一張這樣的單子。」
賀家老二在旁邊掌著鉗子接了一句:「郎君,水窖的瓮口圈,開春還得添二十個,鐵料我記在單子背面了。」
陳鑒看著丁六,一時沒說話。這個道理在書房裡推演過,在軍議上講過,在備忘里寫過,頭一回從一個鐵匠嘴裡原樣聽見,一個字都不用教。
「鐮的刃口,厚了半分。」丁六又說,「郎君莫怪。今年的麥杆粗,刃薄了不禁使。厚這半分,割麥順手,掄起來,也擋得住事。」
「知道,單子上我再加一樣:長柄的鐮,柄用白蠟木,加三百把。」陳鑒說,「這批鐮幾時能齊?」
「出了正月就齊,誤不了農時。」丁六說,「農時的帳,六爺比錢莊的算得清。」
丁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比方才所有的時候都長。然後他彎腰從砧底下摸出一把來,早打好了,就等單子上這一行。
臘月初,帳房裡對了年終的農事總帳。
沈妙容管帳,他管圖,兩個人隔著一張案,對了一整天。麥四千一百畝,稻種存了兩千石,麥種存了六百石,散窖的糧按一百五十日的圍城折算,再扣去來年青黃不接那三個月的口糧線,帳面上的數,緊,但都合得上。
冊頁一頁一頁翻過去,沈妙容念一筆,陳鑒核一筆。核到口糧線那一頁,沈妙容說,四月麥熟之前,最緊的是三月,妾把三月按一日兩粥一干算,四千一百畝麥,只要青時收得著,線就過得去。
「要是賊在三月來呢?」
她頓了頓:「那妾明日再把線往下挪一寸。」
他提筆寫了四個字:春收見分曉。
寫完,筆沒有停,在旁邊又添了一行小字:若明年春收時人還在。
帳房裡靜了一會兒。沈妙容看著那行小字,沒有說話,伸手把他的筆拿了過去,蘸了墨,在那行字底下端端正正押了日子,又把自己的名押在旁邊。
「妾的帳,從不算虛數。」她說,「這一行,留著。」
他把冊子合上,掂在手裡,比去年沉了一倍。去年這本帳對了三日,今年對了一日,兩個人的手,比他一個人的手快一倍。
窗外的日頭很好,入冬以來少有的晴。陳鑒望著那片光想,亂世里的人把抵抗想成刀槍,守城的,死節的,燒柵的,都見過,也都敬。這一日在田埂上認出來最倔強的一種:在兵荒馬亂里,照著節氣,把種子按進土裡。
趁這天沒有雪,該走的路,該辦的事,都得趕在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