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陳鑒把窗台上的柳瓶端了下來。
那枝柳在瓶里養了一個多月。白根從最初的七八條長成了一把須,盤在瓶底,水一晃就散開,靜下來又攏上。入冬前上頭抽了兩條新芽,芽在屋裡綠著,一長一短,長的那條快有一拃。妙容隔幾日替瓶子添一次水,添著添著成了分內的事。陳鑒說這瓶原是他的,沈妙容答水費的是灶上的柴,柴歸管家婆管。
他要把它栽出去。
這枝柳是一個多月前從父親墳頭剪的。剪柳那一夜,陳鑒把家底封進了祠堂的樑上,柳在水裡過了一個多月,家底在樑上也過了一個多月,兩樣都活著。老圃說過,冬栽柳,十栽九活,柳樹不怕冬,入了土比人先知道春。本可以等開春,可窗台上的柳是養著的,土裡的柳才算活的,這一步不必再等。
地點前幾日就看好了:塢牆東段的馬道內側,第三座箭垛下頭,夯土台與牆面之間有一條填土的夾角,避風,見陽,雨水順牆根匯過來,土是濕的。陳鑒叫陳安送來兩筐河泥、一捆稻草,自己提了鋤和木桶上去。
先定點。箭垛的影子他看了一晌午,把入冬的日頭從東南到西南走了一遍,選了影子最短的角落。再刨坑,一鋤一鋤,刨到二尺見方,底下墊了稻草,稻草上鋪河泥。
然後脫盆。瓶子橫過來,手掌墊著瓶口慢慢傾,根須帶著一整團水土滑出來,一條沒有斷。入坑,扶正,填土,一層一層拿手按實。最後澆水,一桶分三次,澆完蹲在邊上,看水一點一點滲下去。
晌午,沈妙容提著薑湯來尋人,看見陳鑒蹲在箭垛底下,問怎麼選了這麼個地方。陳鑒說這裡冬天背風,夏天有牆影,最重要的是,出操的人從校場回營,都打這兒過。沈妙容端著湯碗站了一站,懂了:這柳不是栽給陳鑒一個人看的。薑湯放在馬道上,人也蹲下來,幫著把最後一層土按實。
從頭到尾,這套活計做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布一個小陣。
兩個守這段牆的義從看了一晌午,猜了一晌午,猜這是種藥還是種樹。後來兩個人給這株柳起了名字,叫哨柳,說牆上的哨一日三換崗,這一株不用換。話傳到營里,人人都知道了牆東段有一株郎君親手栽的柳,出操回營,走到第三座箭垛,腳步都放慢半分。
新栽的柳立在箭垛下頭,細得像一根哨棒,兩條新芽朝著湖面的方向。陳鑒吩咐灑掃的老兵,往後這段牆每日灑兩遍水,柳根三尺之內不倒髒水,化凍之前不上肥。
下牆的時候,沈虎巡柵正走到這一段,站在馬道上看了一會兒。
「郎君,」老卒問,「一枝柳,值當嗎?」
「值當。」陳鑒說,「它比我們都能等。」
沈虎看看柳,又看看陳鑒,沒有再問,接著巡柵去了。
十二月中旬,接連晴了幾日。沈妙容說,這是入冬以來少有的好天,落雪前怕是最後一個晴天,該看看的,都上去看看。兩口子吃了晌午飯,一前一後上了東牆。
冬陽斜斜地照著,垛口的霜化了,磚面上一層潮意。風從湖上來,比城裡硬,陳鑒把大氅的帶子替沈妙容緊了緊,兩個人在第三座箭垛下的背風處站定,那株新柳就在腳邊,根上的新土還沒有干透。
從牆上看下去,塢里塢外都收在眼底。
演武場上在操,沈虎把三十七個可代拆進各棚輪值,一棚一棚過,旗子起落,呼喝聲順著風上來一陣一陣的。工坊的院裡碼著料堆,柴垛,炭垛,陶瓮扣著一排。
再往外,十二保的炊煙一根一根豎起來,冬天的炊煙細,直,風一過就斜,斜了又直。
田裡新翻的土一塊一塊泛著褐色,繆老漢的草人扎出來了一半,穿著真衣裳,戴著真斗笠,遠遠看去像一壟站著的人。
官道在田那頭白花花地伸向渡口,渡口泊著幾條小船,船工縮在艙里,北邊來的路上沒有生人。這句陳鑒沒說出口,只往那個方向多看了一眼。再遠處,祠堂坡上兩座墳挨著,坡頂那棵老柳落盡了葉子,枝條在冬陽里泛著青。
「妾嫁來那年,」沈妙容忽然開口,「這牆上也這麼站過一回。那時候滿眼是田,田那頭是湖,湖那頭什麼都看不見。妾站了一刻就下去了,風大。」
「現在呢?」
沈妙容沒有立刻答。目光從演武場挪到工坊,從工坊挪到炊煙,又落回腳邊的柳上。
「現在是家。」
四個字說得很輕。陳鑒聽著,心裡有一處地方輕輕動了一下。沈妙容說嫁來那年的牆上,站著的不是他;說現在的家,說的是他。這兩件事陳鑒都沒有說破,只把大氅往沈妙容那邊斜過去半幅。
「那年陪妾上牆的是喜娘。」沈妙容又想起一層,「喜娘指著田說,好大的家業。妾那時不知道田是佃出去的,也不知道塢牆是防什麼的,還問了一句牆外頭的湖裡有沒有魚。」
「現在知道牆是防什麼的了?」
「知道了。」沈妙容說,「防的防不住,妾不知道。妾只知道,牆裡頭的帳,如今是妾管著。」
話頭一轉,問起操場上頂棚的是些什麼人。陳鑒說,三十七個,兵籍冊上注了可代的,今年冬訓輪著頂棚,開春各正式頂一棚,頂給全營看。沈妙容點頭,說那往後算糧,得把三十七個人的份都算進去。陳鑒說已經算了,妙容自己在冊子上添過了。
兩個人在牆上站到日頭偏西。沈妙容數炊煙,數到第七根的時候說,第七根比昨日的細,那一保怕是有兩戶並了灶。陳鑒說是,並灶的冊子昨日就報上來了,柴省下來,給工坊烘坯。沈妙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說你連這個也記著。陳鑒說家裡的事,沒有小事。
說到草人,沈妙容說婦人組把舊衣裳都捐空了,連妝奩里兩件壓箱的都出了,繆老漢還嫌料子太新,說新衣裳雀不認得,得是穿舊洗褪了色的才像莊稼人。陳鑒聽完笑了,說回頭告訴老圃,明年草人都穿陳家的舊衣裳,雀要認得人,先得認得窮。
沈妙容的手籠在袖子裡,下了牆風一激,指尖凍得發紅。陳鑒把兩隻手攏過來,合在自己掌心裡揣了一陣,誰也沒有說話。手指在掌心裡慢慢回暖,先是僵著,後來鬆開了。垛口的影子和兩個人的影子在馬道上拉得很長,疊在一處。
站在牆上,兩個人把開春的事理了一遍。沈妙容說了三件:麥要壓青,柳要看活,三十七個要頂棚。陳鑒補了一件:散窖開春要巡一遍,字號的冊子要重新核。沈妙容說,明日就排進工役的單子裡。一件一件說完,誰也沒有提北邊,可是兩個人都明白,這些事排得這樣細,就是給北邊備的。
日頭落到湖那頭去了,演武場收了操,炊煙換了第二遍。
下牆之前,陳鑒在新柳前站定。兩條新芽入土幾日,芽尖發了深色,是要抽條的樣子。他伸手托住長的那條主芽看了看,沒有動它,從旁邊挑了一條最壯的旁枝,兩指一折,啪的一聲輕響,折下來了。
「等柳樹成蔭的時候,」陳鑒把那枝柳遞給沈妙容看了一眼,又收回來,「我要在這裡看王師回來。」
沈妙容看著那條柳枝,看了很久。沒有問王師幾時來,也沒有問柳樹幾年成蔭,只說了一句:「妾同郎君一起看。」
「柳樹成蔭要三年。」過了一陣,沈妙容又補了一句,「妾的冊上,又該添一筆了。」
回到書房,柳枝擱在案頭。入冬的枝條是硬的,皮色青褐,芽苞一粒一粒攥得緊。陳鑒從案角解開隨身的包袱,取出那捲《喪服》。
這卷經是父親下葬前,陳鑒守靈那幾夜一筆一筆抄的,十七篇,抄完了,他的字才算能見人。卷頁翻開,柳枝順在頁間,折口朝里,芽苞朝外,從頭捲起。芽苞硌著紙頁,有一點凸,手掌壓了壓,帶子纏了三道,收進包袱最裡層。
包袱里那幾樣東西,數這一卷最沉。
經是父親教的最後一課,柳是父親墳頭剪下來的枝。一卷裹著,往後走到哪裡,帶到哪裡。
包袱系好了,陳鑒坐下來,想在備忘里給今日記一行。筆剛蘸了墨,院裡有腳步聲,急,是冊房的小吏。
「郎君,廟裡的慧生師父到了,人已經在二門,說什麼都不肯等,肩上的雪都沒顧上撣。」
筆放下了。慧生的規矩是陳鑒自己定的:盯到建康口音的人,不走匯單,人來。
備忘攤在案上,今日這一行,落筆時只有四個字:臘月十五,晴。
人來了,就是那個日子在路上了。
陳鑒起身往外走。廊下天光黑透了,細雪落下來,落在門口的燈籠上,無聲無息。塢牆東段那株新柳在雪裡立著,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