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第一批從吳郡方向來的逃戶進了粥棚。三口人,一個老丈帶著兩個兒媳,在棚里喝了三碗粥,坐在草荐上半天不動。慧生去問話,老丈開口第一句是:「吳郡的米,官家買完了。」
世子要聽吳郡來的口信,這話是慧生帶進內室的。陳鑒的病體見不得生人,可是話要親耳聽。桑醫師准了:隔著屏風,問話的人不許進屏風,一次一人,一炷香為限。於是粥棚的耳房裡設了一張小几,問話的人在幾外,慧生執筆,屏風那頭躺著的人偶爾出聲,多數時候不出聲。
第一個隔屏問話的,是沈勉吳郡分號的米行夥計。夥計二十出頭,說話帶數目字。
「頭一步是平糴。官家開倉買米,出價比市價高兩成,頭十天,家家搶著賣,賣得歡。半個月,市上的米進了官倉。第二步是征糴。市上沒米了,官家按冊征,冊上有名的,一戶三十石,交不出的封店,人下獄。米行東家交了四百石,人還是下了獄,說是冊上數不對。第三步,」
夥計說到這裡停了停,手在膝蓋上搓。
「第三步沒有名目。兵進巷子,自己糴。他們管這個也叫糴。小的親眼看見,米鋪的門板卸下來當柴燒,鍋里煮的什麼,小的沒敢看。」
「城裡幾口人?」屏風那頭問。
「臘月里官冊上還有八萬。小的出城那天,城南一條巷子,數得出的人家,七戶。」
第二個是個行腳僧,從吳郡永安寺來,四十多歲,走路還穩,坐下來先合十。永安寺在城外,有田三百畝,倉里有存糧。
「正月底,郡府來了公文,借糧。借據是寫的,蓋著郡府的印,寫明秋後歸還。」僧人說話很慢,「借了四回。第三回借完,寺里的倉就空了。第四回來的是兵,沒帶公文,帶了繩子。戒律堂的地磚撬開,底下埋的三十七石麥種,也起了去。」
「僧籍呢?」
「燒了。說是亂世,僧不僧的查不清,一律重新登錄。登錄要保人,要寺產簿。冊子燒的時候,火盆里燒了半個時辰。」僧人合十,「師父們如今散了,有還俗的,有往南走的。貧僧往南走,是想找一座還讓念經的廟。」
第三個是個破產的小地主,從吳郡地界逃出來的,帶妻子和一個瞎眼的老娘。他的話最平,平得像在說別人家的收成。
「小人有田一百二十畝,契、印、稅條,三樣俱全,傳了三輩。」他說,「新太守到任,田上插旗的都成了官田。小人的契是舊的,吏說紙舊的不認,認旗。小人去爭,挨了二十板。板子挨完,田上的旗插得更密了。」
「契呢?」
「在懷裡,貼身放著。」他從懷裡真的摸出一角布包,一層一層打開,田契黃得發脆,「燒是捨不得。可是它不頂用了。小人的娘眼睛瞎了,一天只喝兩回粥。聽說長城縣收人,走了一個月。」
慧生把三份口供念了一遍,念到「七戶」和「三十七石麥種」的時候,屏風那頭沒有出聲。
第三天傍晚,慧生又隔著屏風補問了兩個問題,是榻上的人讓他問的。問米行夥計:於子悅帶了多少人馬,吳郡太守府的印如今攥在誰手裡。夥計答,兵不過三千,可吳郡的郡兵降了大半,降兵比他的兵多;太守府的印,先在舊太守手裡,後來在亂兵手裡,如今在於子悅的書辦手裡,誰也不提還給誰。
另問那小地主:插旗的田,旗是什麼樣式,誰在種。地主答,旗是黃布的,種田的還是原先的佃戶,收成六成歸插旗的,四成歸佃戶,說是新法。地主說完補了一句,佃戶敢怒不敢言,好歹四成還能活,比吳郡城裡強。
榻上的人讓慧生把這兩條都記全。記完了,隔著屏風說了一句:兵少而降兵多,印不在太守手裡,這就是於子悅的底。吳郡他吃得下,吃得慢。
夜裡,陳鑒讓沈妙容把三吳的圖鋪在床前的小几上,她研墨,他撐著半坐,拿炭筆染色。吳郡那一塊,塗得最黑。吳興留了一半,塗了郡城烏程和塘路沿線。會稽整塊留白,只在渡口和山陰的位置各點了一個點。
「於子悅在吳郡,宋子仙在會稽邊上候著。」他把炭筆擱下,「吳郡的倉吃空了,下一口吃吳興,吳興吃完,往南就是會稽。他們不認郡縣,認糧倉。倉在哪,兵到哪。」
沈妙容研著墨,問這一筆一筆染的,給誰看。
「給往後看。」陳鑒說,「圖留在樑上,幾月染的哪一塊,將來都是帳。」
染完圖,他口述了三條,讓妙容記下。第一條,塢里報給縣裡的糧冊,只減不加,二月造報的數目按去年臘月的舊數報。第二條,散窖再分一層,二十四姓之外,山路的兩個盟點各加兩窖。第三條,南下的船期提前,山陰那邊的宅子,請沈家先騰出來。
初九,縣令又來了。這一回他沒等通傳就進了內院,臉上的汗順著鬢角流。他帶來兩件事:郡府的催糧帖到了各縣,括軍糧,每縣有數;另外,郡里問起世子的病,問春暖了,甘結上寫的自詣,作數不作數。
頭一件事,陳鑒答得快:世子病中發願,捐谷二百斛,充軍糧,名目用世子病中發願,替全吳興的病人祈福。縣令記了,說這個名目好報。第二件事,桑醫師出公文:世子病未減,虛損之症,春寒未解,不可移動,移動恐有不測。公文蓋了桑醫師和塢中兩個老醫士的印。
捐的二百斛從塘西的暗窖起,護糧隊的車裝了六車,車上一面小旗,寫著世子病中捐糧。起糧那天沈妙容到窖口監數,回來說,窖里的數對得上冊。陳鑒說,對得上就好,往後官府的人再來,先領他看這二百斛的車。
縣令把兩樣東西收進袖子,臨走時壓低聲音說:「郡里如今亂著,於太守的兵在吳郡括糧括丁,吳興的帖子他們顧不太上。趁亂,能多拖一日是一日。」
「捐糧的冊子,請縣尊用印。」陳鑒說,「病中捐谷,是給郡里看的恭順。二月的糧,換三月的太平。」
縣令走後,陳鑒把護糧隊的事提了出來。沈虎、陳安、慧生、阮貨郎,榻前小几邊坐了一圈。
長城營的名目已經改了護倉丁壯,如今對外再換一層皮,叫護糧隊,差事寫明:護送南逃流民過塘路,渡浙江,往山陰安置;順帶護糧北上,歸倉入窖。縣裡那一層,由縣令報備,郡里正愁流民堵路,有人肯管,樂得畫押。
護糧的路線,阮貨郎攤開塘路的圖,說了三條。官道二百四十里,最近,可是於子悅的兵和各處的潰兵都在道上走,快而險。水路走頔塘下運河,三百里,穩而慢,一條船裝三十人,官家的關卡要盤查,順利的話十二日到山陰。
山路從天目山口繞,二百六十里,僻而苦,走的人少,可是一趟要多走七天,騾馬都難行。
「水陸並用。」陳鑒說,「老弱婦孺走水路,分批,一船三十,船掛沈家的旗,頭一趟趙什長親自帶船。丁壯走山路,護糧北上歸窖的也走山路。官道不走了,帖子上寫走官道,讓想打聽的人去看空官道。」
阮貨郎點頭,把三條路線在自己那本塘路冊子上描了一遍,描完提了一個缺口:「水路的船夠,山路的嚮導夠,中間差的是歇腳的地方。幾百里塘路,人要吃,糧要藏,貨要中轉。光憑一座破廟,接不住。」
這就是盟點的來由。當場議定,往南的塘路和山路沿線,尋三類地方締約:寺廟、塢壁、舊商站。每處存糧若干,由陳家的帳出;各處檐下掛一束干艾,艾束底下系半枚竹符,是為暗記。會念經的廟,往後都是念給外人聽的經;會藏糧的倉,才是自己人的倉。
第一批盟點定了六處:破廟為本,烏程米鋪分號一處,塘頭驛邊的茶棚一處,縣南兩座小寺,山陰沈氏田莊一處。每處存糧三百斤到一千斤不等,糧由陳家的暗帳出,寄在對方處,立摺子為憑,秋後結清;各處的管事只知自己那一處,不知全盤。
慧生把六處的名字寫在冊子上,寫成兩份,一份上樑,一份在他腦子裡。干艾是他親自去掛的,掛在檐下椽頭,回來的時候袖子上全是艾葉的碎屑。
二月下旬,護糧隊出了第一趟差。兩個什的輔營帶三十名工役壯丁,護二百一十七口流民走水路南下,船掛沈家的旗,塘頭驛的茶棚里換了新艾。同期,慧生北線的匯單里添了一條:會稽方向,錢塘江口有兵船集結,來路對不上官船的冊子,報的旗號雜,可信度中。宋子仙的名字,頭一回從匯單的字縫裡露了出來。
隊伍出塢那天早上,陳鑒沒有出來看,隔著窗聽了一會兒車馬的響動,聽見沈虎在院裡點名的聲音,一個名字點了兩遍才有人應。
裝病的日子過到二月,他已經咳得很有章法,外人在的時辰咳,外人走了就停,桑醫師每五日來復一回脈,方子照舊一日一劑,藥渣照舊倒在門房外頭。二月底,郡里回了帖,說東道兵事未定,道路不靖,世子病中勿動,秋後再計。縣令親自把帖子送進塢來,送到了,他自己先鬆了一口氣。
阮貨郎跟著頭一趟船走了一程,回來交割塘路的文書,捎回來一句話。他說吳郡來的路上,塘路兩邊的村子裡,已經有人家在門口插草標了。
「賣什麼的?」
「賣孩子。」阮貨郎說,「小的這一路,見了四五個。有一處,父女兩個,草標插了拔,拔了插,小的在船上看著,看了一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