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塘路頭一個補給點捎回信來,說粥棚往南三里的官道岔口上,成了個小市。賣的不是貨,是人。
沈妙容把信念給陳鑒聽。信是慧生寫的,寫得比往常短,只有兩行:岔口有插草標者,昨日六口,今日又有添;有牙人二,行話稱旱貨水貨。念到旱貨水貨,沈妙容停了。
陳鑒讓她接著念,念完了,讓沈虎備車。沈虎說郎君的病。陳鑒說,病人躺了兩個月,想出去曬一曬太陽。一輛病車,車廂掛了氈幔,褥子兩層,炭爐一隻,溫水銀壺和藥碗帶著,路上該喝藥的時候要喝,做給看得見的人。兩個老僕婦跟著,沈虎帶四個義從,裝作護送病人到粥棚燒香還願。
官道岔口的人市,設在一片燒塌了頂的舊驛站前。焦黑的梁還架著,底下一片空場,避風,來買的來賣的都愛往這兒湊。陳鑒的車停在粥棚後頭,氈幔掀開一條縫。
先看見的是草標。六個孩子,大的十來歲,小的才到人的膝蓋,每人頭邊插一根草,草是新的,割下來不過兩天。最小的那個三歲上下,還不明白頭上的草是什麼,伸手去拔,叫他爹拍開了手。
孩子背後站著牙人。牙人有兩個,一個四十來歲,皮袍子,腰上掛著錢袋,說話的時候不看孩子,只看買主的臉;一個年輕些,縮著手,眼睛一直往地上看。
皮袍牙人正帶著行話講價。走旱路逃難來的孩子,他叫旱貨,說旱貨命賤,好養活,一碗粥就拴住了;船上來的、下過水的,叫水貨,水貨價高,能搖櫓,能使喚。有個買主問一個瘦小的男孩會不會舂米,皮袍牙人搶著答,會,舂得好,他的價,兩石米。男孩站在草標底下,從頭到尾沒人問過他一句話。
草標最邊上,站著一對父女。父親三十多歲,臉上兩層灰,手裡牽著的女孩六七歲,頭上那根草標插得最淺。
買主圍上去問價,父親報了個數,人家還了一半,父親不鬆口,人家走了。父親把草標拔下來,揣進懷裡,牽著女兒往道北走。走了二十步,又回來了。回來把草標重新插上。這一插一拔,前後三回,第三回插上之後,父親蹲下去,跟女兒說了句什麼,女兒點頭,自己伸手把草扶正了。
沈虎的手按上了刀柄。
刀沒拔出來,手腕先叫人攥住了。陳鑒的手從氈幔里伸出來,一把攥住老卒的手腕,攥得很緊。
「沈叔。」
「郎君,」沈虎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皮袍子,腰裡的錢袋是滿的。幹這一行的,孩子在他手裡,十有八九活不過冬。」
「殺了他們呢?」
「殺了痛快。」
「痛快完了,」陳鑒說,「明日起,人市往岔口北邊挪三里,挪到我們的耳朵聽不見的地方。孩子照賣,我們連買都買不著,連名字都記不著。這兩個人殺不殺,是小事。這條道上往後賣人的買人的,看見長城縣的旗杆就繞著走,才是大事。」
沈虎盯著那皮袍子看了半晌,把刀送回鞘里,牙咬得咯咯響。
「聽郎君的。」他說,「可是有一件,郎君,錢不能白給。今日放了,明日他再去別處買小的來賣。」
「所以不叫買,叫贖。」陳鑒說,「贖回來的孩子入冊,立券,一式兩份。義從把他們的臉記下了,名字記下了。冊在,帳就在。他們再犯,什麼時候壞了規矩,官差的鎖鏈什麼時候上門,比刀快。」
粥棚前頭支了一張條案。慧生執筆,案上擺著三欄:一欄寫原籍,何鄉何里;一欄寫親名,家裡還有什麼人;一欄寫身價,幾石米幾貫錢贖的。
每贖一口,立一張尋親券,一式兩份,一半給贖回來的人收著,一半留在冊里。券上不寫字的地方按手印,識字的按名,不識字的按指印,指印按了兩個,一個要在冊,一個在券,日子往後翻得著的。
贖人是這樣開始的。義從把皮袍牙人請到條案前,說不買私口,只按官家的賑價來,一口一石米,見人給米,立契為憑。
皮袍牙人起先梗著脖子,說小老兒做的是媒的行當。沈虎把腰牌拍在案上,義從把兩石米抬到他眼前。牙人看看米,看看腰牌,心裡盤算了一陣,成交了。
當日午後還來過一個正經買主,烏程的油坊主,想買一個女孩回去使喚。義從沒讓他見牙人,直接把他引到條案前,說私買要吃官司,入冊寄養是官家的章程,油坊主在冊上寄養了一個八歲的女孩,出的是寄養錢,一年兩石米,孩子仍算自由身,立券為憑。油坊主走的時候嘀咕了一句,說這個章程比牙人的乾淨。這句話後來傳遍了岔口。
第一個贖回來的是那個瘦小的男孩,兩石米。慧生問他名字,男孩不說,問了三遍,邊上賣他的那個爹在旁邊哭出聲來,說娃叫栓子,乳名栓子,大姓趙。慧生寫下:趙栓子,烏程縣塘西人,父趙四,母歿。栓子的尋親券按了他爹的手印,按完他爹問,這張紙管幾年。慧生說,管到你們來領。
一石米換一個人,這個數在流民道上傳開,比賑粥傳得還快。第二天,草標底下的孩子多了三個,是各家自己送來的,爹娘跟著,不要米,只要入冊立券,孩子寄養在粥棚,等家裡緩過來再領。慧生的冊子一天寫滿四頁。
贖到第三十七口,帳上的錢見了底。
以工代賑的帳是沈妙容管的,她把帳匣打開,銅錢、米票、布票擺在案上,數給陳鑒看:谷折錢一百八十貫,見了底。還剩最後兩口,是那對父女,牙人開的價三石米,說女娃水靈,是水貨,不減。
陳鑒在車裡坐著沒出來。他讓陳安回塢,去書房裡取一樣東西。
書房東牆上,掛著父親留下的那柄玉具劍。劍是道譚當年從建康帶回來的,劍首鑲玉,劍穗舊得發黑。陳安把劍捧到車前,沈妙容跟著來的,她接過劍,掀簾遞進車裡。
「阿爹的劍。」她說,「妾替郎君送去,押在烏程米鋪沈公那裡。三十貫,妾問過了。利錢回頭妾來贖。」
劍從帘子里送出去,帘子放下。陳鑒在車裡坐著,手在膝蓋上放了一會兒,才把帘子重新掀開一條縫。
三石米抬過去,阿菱的草標拔了。她爹拿著米和一張券,跪在條案前磕了三個頭,磕完了不走,問塢里收不收工。慧生說收,登記,原籍、親名、身價,一樣不少。他那一欄的身價寫的是:三石米,玉具劍一柄,押。
那天的冊子寫到掌燈。
慧生有個新立的規矩,每晚睡前把當日記的名字,一個一個念給榻上的人聽,念到來歷不明白的,就問一句,問明白了補進冊里。
這一晚念了四十七個名字,念到趙栓子,屏風那頭問,他爹領了米往哪兒去了。慧生說,領了米沒走,在護糧隊裡報了工役,白天扛糧,夜裡睡在糧車底下,每日收工,先到冊棚看一眼兒子的券還在不在。
慧生把《贖人冊》的首頁謄清了,捧到病車前給陳鑒過目。四十七個名字,每一行三欄,末尾一行小字注著何鄉何里。謄清的首頁上,第一個名字是趙栓子,烏程縣塘西。
「這本冊子收好。」陳鑒隔著帘子說,「兵籍冊丟了,可以照著名冊重造。這本冊子要是燒了,冊上這些人就沒了來歷,誰也說不清他們打哪兒來,家裡還有誰。往後每贖一人,名字下頭加一行何鄉何里,一行都不能省。」
「小僧記下了。」慧生把冊子用油布包了,「冊隨粥棚走,粥棚到哪兒,冊到哪兒。」
收市的時候,沈虎把兩個人販押出了官道,搜了他們身上藏的孩子衣物,一一發還,然後放了。皮袍牙人往北跑,跑得跌跌撞撞。年輕的那個沒跑,站在原地問了一句,明天還能不能來,粥棚收不收。慧生說,收,來一個登一個,可不許再伸手替人插草。
後來的線報說,皮袍牙人往北去了義興地界,兩個月後死在過境的亂兵手裡,錢袋沒焐熱。這是四月里的事,記在這裡,是那日粥棚的帳房裡,人人都以為事情只辦了一半。
沈虎當夜回塢,把刀取出來磨了一遍,磨完,沒再提殺人的事。第二天一早,他把自己這個月的月錢送到了帳上,不署名。沈妙容入帳的時候在備註上寫了四個字:護糧隊沈。
三月初五,贖人冊記到第六十三口。粥棚的草荐睡滿了,婦人們在新墾的地上搭了兩排窩棚。阿菱跟著婦人組擇菜,頭一天不肯說話,第三天開始應人了。她爹在護糧隊裡扛糧,扛一天的糧,吃三頓飽飯,夜裡睡在糧車底下。
官道上再有人插草標,插不到半天,就會有人過去問一句:入冊了沒有?
入了冊的,草標就拔了。沒入冊的,義從把人領到條案前來。
這條規矩沒有張貼,沒有宣示,就在塘路的南頭一段一段傳開了。傳到後來,牙人絕了跡,道上只剩一種買賣:爹娘領著孩子來立券,孩子寄在粥棚,券分兩半,爹娘揣著一半往北去找活路,說好了麥收前來領。
三月初十,頭一批走水路的船回來了,帶回山陰沈家的回執:頭兩批南下的三百餘口都安頓了,宅院騰出了兩進,稻種下了半畝秧田。回執遞到榻前,陳鑒讓收進梁匣,跟甘結的底本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