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老倪的小兒子從山外跑回來,鞋跑丟了一隻。他在棚外壓著嗓子喊了一聲,慧生出去,兩個人對著比劃了一陣。老倪的小子比劃完就往回跑,跑出去十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山話。慧生聽懂了,進棚報信。
「官道上過兵,往這邊山里來的。旗號他認不得,人數他數到一百八,後頭還有,沒數完。」
陳鑒讓慧生把信牌發出去。當天傍晚,三路消息對齊了:於子悅部抽了兩營,打著清源的旗號,進天目山區清戶。清源兩個字,去年冬天的那張名單上就有,如今從紙上落到了人身上。清戶是文書里的原話,抓丁,搜糧,立威。帶隊的校尉姓萬,是於子悅手下管刑名的。
沈妙容替陳鑒收拾行裝,藥包塞進沈虎的行囊,囑咐了一聲山口的藥按方子吃。她沒有問歸期。這是他出門這麼多次,她頭一回沒有問。
陳鑒坐病車去了天目口。三十里山路,走了一天。沈虎在山口接他,兩個人在崖上的草棚里攤開地圖。
去之前,丁六從陷阱場上被叫了回來,陳鑒當面問了他一個時辰。三個問題:哪幾條路一定走,哪幾處絆索一定響,響過之後兵往哪裡聚。丁六一樣一樣答了,答完加了一句:「郎君,機關是死的。他們要是不上路,機關就是柴火。」
陳鑒說,所以這一仗的關鍵不在機關,在人。人不許殺,這條令得他親自到場。令是他立的,就得他看著立住。
丁六的陷阱是六月里修的,修了一個月。三條進山的路,條條都布了。頭一層是絆索,索連著山石,碰上了石頭往坡下滾,滾的是亂石,聲音大,傷人少,作用是報信。第二層是陷馬坑,覆枝,淺土,坑底不插樁,專折馬腿。第三層是滾石,壘在道旁的高處,木槓一抽,石頭下來把路堵死,堵路,不砸人。
「只困,不殺。」陳鑒把話交給沈虎,又把帳攤開,「殺三十個偽軍,於子悅回手就是屠一個峒。咱們的山越鄰居、盟點上的人家、散在各處的弟兄,都替咱們擋這三十條命。困他們三天,讓他們回去報一句山里無丁無糧,上頭要的數字有了,人就保住了。這筆帳難看,可是眼下只算得起這一筆。」
沈虎聽完,半天說了一句:「末將守了三十年柵,頭一回打一場不許殺的仗。」
「所以才要你。」陳鑒說,「殺人的仗誰都會打。」
十一日,搜山隊進了山口。
頭一天他們走的是假路。假路是丁六修的,修得比真路還寬還平,路邊甚至留了幾處燒過的火塘。隊伍走到半程,前頭的絆索連響了三處,亂石轟隆隆滾下來,把後隊的路截了。前隊五十騎的馬踩上覆枝,陷進坑裡九匹,馬腿折的折,馬背上的兵摔下深溝邊的草窠,滾出去老遠,沒死,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跟著步兵走。搜山隊停在一處廢炭棚前,折騰到天黑,什麼也沒搜到,就地紮營。
萬校尉沒有亂。他紮營、豎柵、放游騎,營火燒得旺,人卻不出圈子。管刑名的人,先想到的是怕中伏。
夜裡,護糧隊的人把三處營地的位置往外挪了六里,往深山裡也挪了六里。
第二天,搜山隊分了兩路,想繞過亂石。左路進了泥沼地,覆枝底下的陷坑換了地方,又折了七匹馬。右路燒了兩處山戶的空棚子,雞和豬擄走了幾隻,山戶的人提前得了信,都進了深山。有個守家的山越老人沒來得及走,被搜山的兵捆在樹上抽了鞭子,抽完了放了。老人回峒里說這件事的時候,只說了一句:兵也是苦人,就是手黑。
晌午,搜山隊往山里射了幾支箭書,箭上綁著招降的字條:出山自首者賞,藏匿者誅。箭書射了七八支,山里靜了一夜,沒有一個人出去。
老倪下山看了一回,回來說,鞭子抽的那個老人,是峒里跛哥的叔父。陳鑒讓桑醫師配了金瘡藥,又從公帳上支了兩石米,當夜由老倪送進峒去,名目寫的是山棚謝鄰。老倪回來說,跛哥收了藥,米退了回來,退回來的米袋裡,塞了一張山話的字條,老倪翻成人話是四個字:下回照打。
第三天,萬校尉把隊伍收攏,改搜為掃,把山口外三里的地方來回犁了兩遍。犁出來的東西是:空的棚,冷的灶,燒過又熄的火塘,一冊被雨水泡爛的破帳。破帳上記的糧數丁數,每一條都對得上那些空棚子,一條一條,都寫著已空。三百人,三天,抓丁零,搜糧零。
那份破帳是丁六造的。他造了一夜,造得比真的還真。
十三日晌午,萬校尉拔營往回走。走的時候,後隊的騎兵只剩了不到十匹馬。
那天夜裡出了一個人。陷坑裡摔斷腿的一個年輕兵,掉隊了,在山裡爬了一天一夜,叫護糧隊巡山的人發現。抬到沈虎面前的時候,那兵也就十八九歲,腿腫得像發麵,人嚇尿了,一路喊饒命。
沈虎的刀出鞘了半寸,又推回去。他蹲下來,看了看那條腿,說:「腿接得上。給他米,給兩日乾糧,綁一匹騾,天亮送到官道上,眼罩摘在他自己手裡。」
兵被抬走的時候,一路在問為什麼。沒有人答他。最後一個義從說了一句:「回去告訴你們萬校尉,山里沒丁,沒糧,也沒賊。石頭管夠。」
十四日,護糧隊起了一整天陷阱。陷坑填了,覆枝鋪回去,絆索收了,滾石歸位,山徑上的痕跡一樣一樣抹平。抹平的講究丁六有交代:要讓下一批進山的人覺得,這條路上從來沒設過防。
清點下來,搜山隊折了三十七騎,亡馬三十匹。護糧隊無一陣亡,輕傷兩人,都是滾石擦的。山戶折了雞豬若干,棚屋兩處,峒里替山戶記了帳。跑散的十幾匹馬,後來叫山越的人一匹一匹牽了回去,算是把那頓鞭子討回了利息。
夜裡,山口復盤。沈虎把這一仗從頭捋了一遍,捋完了,皺著眉說了幾句。
「這一仗贏在萬校尉蠢。他信了文書,文書上說山里藏著丁和糧,他就真來找丁和糧。找不著,他只會覺得自己倒霉,不會想這山裡有機關。」
「下回來的就不是他這種人了吧。」
「下回來的,是丟了三十匹馬要找回場子的人。」沈虎說,「那種人不看文書,看的是郎君的腦袋掛在哪座城門上。武的走了,文的就要來了。」
陳鑒把這句話記進備忘,在後面添了四個字:等文的上。
第二天的信送回臨安山棚,信上也是八個字:山口無恙,等文的上。
陳鑒對萬校尉的呈文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他對沈虎說,萬校尉的呈文上會寫:山中東臨大海西接崇山,瘴癘險惡,丁糧俱無,搜捕虛耗人力,請免再搜,仍以文告招諭為便。沈虎問他怎麼知道。陳鑒說,一個管刑名的人,打了三天沒打著人,回去要保自己,就得把這座山寫成不值得打的地方。他寫得越難聽,山里越太平。
半個月後,盟點的線報回來,萬校尉的呈文一字不差,只多了一句:臣揣逆屬或已遁海。於子悅批了三個字: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