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慧生進了山棚。這是他第二回親自送信。
信拆在燈下,是兩頁麻紙的抄件,字是郡府戶曹的書體。頭一頁是丞相府的札子,落印三顆:丞相府的印、郡府的印、郡丞的押。第二頁是名冊的抄件,一列一列的名字,頭一行圈得最重:陳氏子侄悉數收捕,藏匿者同罪。
蒨字上頭一道朱圈,昌字上頭一道朱圈。陳鑒把抄件湊到燈前,看那兩道圈的墨色。圈蒨字的這一筆,起筆重,收筆急,墨透紙背,是照著原件一筆一筆描的。圈昌字的那一道淡,是轉抄的手順手圈上的。他把兩道圈指給慧生看:原件出郡府,過一道手;抄件到我這裡,又過一道手。這張紙從建康出發,走到臨安山里,走了不到二十天。
去年冬天也有一張名單。那一張是有人從郡府抄出來的,抄的人擔著殺頭的干係。這一張不同,這一張過三道印、走明路、發郡縣,是要堂堂正正辦成事的公文。去年那張紙靠人偷,今年這張紙用不著偷。
「札子到了郡里,也到了縣裡。」慧生說,「縣令托米鋪帶了一句話。他說,上頭的文蓋的是丞相府的印,郡縣都得辦,老夫的印不夠看了。他說他對不住。」
他沒錯;去年那紙甘結,是他拿印給我們換的日子,如今日子用完了。」
藏匿者同罪四個字,在燈底下壓著。慧生把它念了第二遍。念完了,屋裡的人都沒說話。這四個字的分量,屋裡每一個人都掂得出來:藏匿的不只是陳蒨一個人。山越的峒,盟點的六處,護糧隊的每一個家,粥棚收留過的每一個人,收留過陳家一天,就是同罪一天。
當夜,網上的口先收了一半。三營的令符停發,盟點之間斷走三日,慧生把臨安與各線的聯絡減到每月一次。網瘦了一圈,照他立的規矩,斷了的手,回頭再接。
收口的次序是慧生排的,先斷文路,再斷貨路,最後斷人情。文路是匯單,貨路是塘路的糧,人情是各處盟點的走動。三樣都斷,山棚就成了一座與世無爭的獵戶棚,外人從任何一條線上摸過來,摸到的都只是幾個逃難的山戶。
第二天,山棚正屋開了會。正屋北牆上設著一座小龕,避地出塢的時候從祠堂里請出來的,道譚的牌位,和列祖的神主。開會的人圍著龕坐:陳鑒,沈妙容,慧生,陳安,桑醫師,六叔公,還有老倪。沈虎守在天目口沒來,他帶來的話擱在陳安手裡:山口的事末將做主,山裡的事,郎君做主。
三條路擺開來議。擺在案上的頭一條是走。再往深處走,出了臨安,往南翻山去東陽,東陽再往南是永嘉,永嘉再往南是海。慧生把這條路的帳算了出來:山路七百里,無盟點,無補給,三百口人走過去,一路要吃山越的、搶山越的。
而且名單跟著人走,走到哪兒,藏匿者同罪四個字就跟到哪兒。山越的峒、塘路的盟點、護糧隊的家,一路都要替陳家背這四個字。走,是把沿途每一處收留過陳家的地方,一處一處寫成罪證。
第二條是留,留以自全。留在山裡,不現身,讓使者撲空。搜山隊折了三十匹馬回去,撲空幾次,兵就來幾次,來的兵一次比一次狠。留,是拿山裡的所有人做賭注,賭偽府沒有耐心。這一條沒有人真替它說話,六叔公提了一句山裡的地窖還能撐兩年,提完自己先搖頭,說地窖撐得兩年,人心撐不了。
第三條是遣人,把家眷底冊再送一次,送遠,送散,山陰之外再送交州。可是核心的兩個人走不開:沈妙容掌著名冊糧圖,慧生掌著網。這兩個人走到哪裡,長城營的命脈就在哪裡。散得再遠,命脈也是懸著的。
議到半夜,沒有議出第四條路。
桑醫師最後開的口。他說,老朽行醫四十年,只懂得一條:病要除根,得找到病根。如今這病根,不在山裡,在建康那個人身上。病根除不了,走到天涯,這個病跟著這家人的姓走。
陳鑒把話收了攏。他說,三案並一案:我去。甘結上寫的是秋後,現在是秋後,我自詣,名字交出去,同罪兩個字就落了地。名單上要的是陳蒨一個名字,我把名字給他們,山裡的峒、盟點、護糧隊,一個字都沾不上。
沈虎托陳安帶回來的話,陳安當眾念了。末將只求郎君記一件:山口三百人,蘆盪、弁山的都算上,散是散了,建制沒散。郎君幾時喊,幾時到。
陳鑒讓陳安原話帶回去,一個字不改。
沈妙容坐在龕底下,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她開口了。
「名冊糧圖在妾這裡,妾走了,名冊怎麼辦?」
「名冊跟妙容走,送山陰,再送遠。」
「送到東陽,送到海上?」沈妙容搖頭,「郎君忘了。名冊糧圖,是妾看著歸置的,哪一窖在哪一保,哪一冊在哪一箱,天下只有妾一個人門清。妾走了,這些東西就是一堆廢紙。郎君進去了,外面的營、糧、網、山,總要有一雙手接住。這雙手,郎君找不出第二雙。」
屋裡靜了好一會兒。六叔公在龕前點了三炷香,誰也沒有攔。
議定的章程,四更天落定。陳蒨自詣,青衣,不帶兵。沈妙容留守山棚,掌名冊糧圖兵符副本,掌山棚的家。慧生掌網,網歸妙容名義,機樞仍舊在慧生,陳蒨不在,這一條照舊。
慧生對著龕行了一禮。往後一個在明,一個在暗,這個禮四月里在長城行過一回,這一回,行在山裡。護糧隊三營化整為零的規矩不變,令符各存,非令不聚。盟點六處,減去山陰一處已交割的,餘五處存糧照舊,干艾照掛。
天亮之前,交割開始。山棚正屋的燈移到案上,龕前的香重新點過。
交割就在龕前辦的。陳安把東西一樣一樣捧出來,慧生一樣一樣驗,沈妙容一樣一樣收。兵籍副冊三部,糧圖摹本一座,兵符副本兩半,盟點摺子六張,贖人冊底冊的抄件一卷。沈妙容收一樣,在自家的單子上勾一樣,勾到末尾,單子上一筆不缺。她把單子折起來,收進袖中。
她把單子折起來,收進袖中,說了三個字:交割訖。說得跟核完一筆帳一樣平。
陳鑒收拾自己的東西。東西早就收拾好了,在榻下的包袱里:金兩枚,匕首一柄,一卷《喪服》。他把包袱解開,驗了一遍。兩枚金還在,油紙包沒有動過。匕首拔出來看了一眼,刃口上個月磨過,還亮。《喪服》展開,卷頁中間那枝柳條還在,幹了兩年半,芽苞黑硬地攥著,像一粒一粒攥緊的字。他把卷重新纏好,帶子系了三道。
包上補了一樣東西:老書辦那頁名單的抄件,張家十三個人的名字。他說,這卷經是父親教的,這幾個人是替吳興死的,一起帶走。到了那邊,若有機會,替他們燒一炷香。
兩頁抄件的處理,慧生來請示過。陳鑒給的答案是一個字:燒。燒的時候他親自看著。燒到藏匿者同罪那六個字,麻紙燒得慢,紙捲起來,六個字一個一個黑下去,最後一個罪字的四點沒有燒透,落了滿盆的灰。
天亮了。棚外的草叫露水打濕,一腳下去,涼意順著腳心往上走。他走到小龕前,給道譚的牌位上了三炷香。
「阿爹,」他說,「兒子去把名字交出去。家在這裡,家底在樑上,人在山裡。您看著。」
香插穩了,他吹了燈。山棚外的溪水響著,天邊剛泛出青來。八月末了,山裡的早晨已經有涼意。
慧生在棚外等著,僧袍里穿著行走的短打。兩個人對看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在棚外站了一小會兒,誰也沒有說話。山裡的水聲跟長城的不一樣,長城的水是湖水的平緩,這裡的水是從石頭上跌下來的。聽了一會兒,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