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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靜好

2026-10-24 00:33:19 作者: 超什麼宇

  早上五點五十二分,沈震睜開了眼。

  窗簾縫裡還黑著,一線灰藍色的天光壓在玻璃邊緣。他沒有立刻動,先聽,冰箱壓縮機在廚房那頭低低地嗡,樓上水管咕嚕嚕響了一串,身旁的人呼吸綿長,一起一伏。

  三秒鐘,他把這間屋、這層樓、這棟樓在心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不對,才把被子掀開一角,赤著腳踩進拖鞋。

  胡雯翻了個身,半張臉埋進枕頭,一隻手搭在他睡過的位置,哼了一聲,沒醒。

  沈震俯下身,把她露在被外的手放回去,掖好被角,動作很輕。結婚一年,他還是沒學會賴床,倒是把這套早起的動靜練得越來越輕。

  他在黑暗裡穿衣服,舊運動服,袖口磨得有些發白。洗漱時,水龍頭只擰開小半,水流成一條細線,接在牙缸里幾乎沒有聲響。鏡子裡的男人平頭,眉眼沉靜,下巴上一層青色的胡茬。他颳了臉,用冷水拍了拍,人這才算徹底醒透。

  鑰匙、零錢、一隻摺疊購物袋,他在玄關一樣樣摸過,才帶上門。門鎖咔噠一聲輕響,在靜悄悄的樓道里格外清楚。

  天色將亮未亮,老街的菜市場已經醒了。

  沈震從小區側門出去,過一條窄馬路,遠遠就看見那片燈火。連片的塑料棚子底下,白熾燈一盞接一盞亮著,燈泡上蒙著水汽和油垢,光昏黃,把濕漉漉的地面照出一層亮。空氣里全是味道,青菜上的泥土腥氣,早點攤翻滾的油香,滷味鍋里八角和桂皮的濃香,還有魚攤上揮不散的腥。

  他在入口站了半秒。

  這個動作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眼睛掃過去,三個出口,左、右、正中;兩個攝像頭,一個對著水產區,一個壞了,鏡頭歪在牆上;拐角的消防栓,紅漆剝落;棚子外今天多了輛陌生牌照的小貨車,車門開著,司機蹲在路沿上抽菸,菸頭一明一滅。

  都記下了,他才往裡走,心裡又笑了一下。

  都退了,還這樣。

  「小沈,今兒早啊。」

  

  賣青菜的大媽姓陳,攤子支在最裡頭,面前碼著一捆捆小油菜、菠菜,葉子上水淋淋的。她麻利地抽出兩捆,往他面前一遞:「給你留的,後半夜剛拔的。你媳婦不是愛吃這個清炒麼,放兩顆蒜,別擱醬油。」

  「哎,謝謝陳姨。」沈震接過來,指尖在菜根上捏了捏,確實新鮮,「再來塊內酯豆腐。」

  「知道,你家那口子脾胃弱,吃嫩的。」陳姨嘴上念叨,手裡已經替他挑了,用清水養在塑膠袋裡,「多好的小伙子,天天早起買菜,誰家姑娘有這福氣。」

  沈震笑笑,沒接話。

  水產攤在最外面,一溜紅塑料盆,鯽魚、草魚在渾濁的水裡緩慢擺尾。攤主顧不上他,正掄著刀背砸魚,砧板咚咚響。沈震自己俯身看了兩眼,指了指盆里一條鯽魚:「這條。」

  攤主撈起來,魚在他手裡甩了一下尾巴,水珠濺到沈震手背上,涼的。他翻過魚鰓看了看,又看眼,鰓鮮紅,眼清亮,這才點頭:「稱吧。」

  「一斤三兩。」攤主把魚摔在砧板上,「拾掇不?」

  「不用,我自己來。」

  他拎著魚,又去挑了塊姜、一小把香蔥,路過雜貨攤,順手買了兩節電池。東西一樣樣塞進摺疊袋,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走到市場中間,他腳步頓住了。

  角落的水泥柱子上掛著一台舊電視,屏幕不大,邊角貼著褪色的紅紙,平日裡用來放戲曲。這會兒放的是早間新聞,畫面是一片昏黃的土地,低矮的棚屋,穿白色防護服的人排著隊往裡走,棚子外頭拉著紅黃相間的帶子,風一吹,帶子一抖一抖。

  聲音嘈雜,他還是聽清了幾個字。

  「……非洲中部……伊波拉……疫情……世界衛生組織……」

  正是早市最忙的時辰,剁肉聲、吆喝聲、電動車的喇叭聲攪成一團,沒有人抬頭看那台電視。陳姨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擺擺手:「老遠的地方,天天播,播了得有小一個月了。怪瘮人的,看看也就那麼回事,離咱們十萬八千里。」

  畫面晃了一下,幾個當地人抬著一副擔架往棚里跑,擔架上的人忽然掙動起來,手腳亂揮,抬的人一時沒按住,畫面被人擋住,接著一切換,成了另一條不相干的新聞。

  沈震盯著屏幕看了兩秒,那點掙動的幅度落在他眼裡,不像一個發著高熱、脫了力的病人。

  「播了一個月了?」他問。


  「誰記得清,隔三差五就有。」陳姨已經在招呼下一個主顧,「先是說什麼發熱、出血,後來說是死了人。非洲嘛,年年有這個,不稀奇。」

  沈震沒再問,拎著菜往外走。棚子外那輛小貨車的司機還蹲在原地,煙換了第二根,眯著眼看手機。他從旁邊經過,聞見一股劣質菸草的味道,腳步沒停。

  回到小區,天已經亮開了。

  樓道里飄著各家各戶早飯的氣味,米粥、鹹菜、煎蛋,混在一起。對門的老太太開門放貓,那隻橘貓從他腳邊竄過去,老太太笑著讓他,他側身讓到牆邊,點頭叫了聲「張奶奶早」。

  開門進屋,臥室那頭有了動靜。

  他把菜拎進廚房,先把魚放進水槽,擰開小水讓它衝著,青菜解開攤開,豆腐小心擱進碗裡。做完這些,才聽見趿拉拖鞋的聲音由遠及近,胡雯披著睡袍出現在廚房門口,頭髮亂蓬蓬的,眼睛還半眯著。

  「買魚啦。」她聲音啞啞的,靠著門框,像沒睡醒的貓。

  「嗯,鯽魚,燉豆腐。」沈震回頭看她,「怎麼不再睡會兒?」

  「聞見味兒了。」她吸了吸鼻子,慢慢挪進來,從背後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含糊道,「幾點起的?」

  「不到六點。」

  「又是五點多。」她咕噥了一句,像是不滿,又像是早習慣了,手臂卻沒鬆開。

  沈震由著她抱,一隻手把姜沖乾淨,另一隻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去洗臉刷牙。」

  「哦。」她應著,沒動,賴了一會兒才鬆手,趿著拖鞋往衛生間去,走兩步又回頭,「魚我來弄?」

  「你別沾手,腥。」

  「好呢」她嘴上這麼說,人已經走了。

  沈震從刀架上取下那把常用的廚刀。刀是普通的刀,被他磨得很利,木柄被手汗養出了包漿。他殺魚、去鱗、開膛,動作乾淨利落,刀刃貼著魚骨走,幾乎沒有多餘的停頓。魚鰓、內臟一併剔除,沖淨,在魚身兩面各劃三道,碼上鹽、薑絲、蔥段,又淋了一點料酒。

  砧板被他刮淨、衝過,刀洗淨,擦乾,原樣插回刀架——刀柄統一朝外,刀尖一個方向。這是他改不掉的毛病,家裡每樣東西都有它該在的位置,伸手就能夠著,閉著眼也不會摸錯。

  燉上魚,他又洗了青菜,掐掉老根,碼在瀝水籃里。豆腐切厚片,放在清水裡。早飯是小米粥,文火慢熬,米粒已經開了花,鍋沿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泡,一層米油浮在面上。

  灶上的熱氣升起來,廚房漸漸暖了。

  趁灶上的工夫,他走到陽台。陽台不大,被胡雯擺得滿滿當當,一溜花盆種的不是花,大半是草藥。薄荷長得最旺,綠得發亮,紫蘇、艾草各一盆,還有幾盆他叫不上名字的,細竹籤插在土裡,上面是她娟秀的小字。他按她交代過的,挨個摸了摸土,幹了的澆一點水,薄荷盆底下洇出水來,一股清涼的辛香漫開。

  客廳那頭,婚紗照掛在牆上,照片裡的兩個人穿著簡單,胡雯笑彎了眼。他自己的東西少,客廳里幾乎看不見,只有櫃頂上擱著一隻舊行軍包,軍綠色,洗得發白,拉鏈卻上了油,隔些日子他就取下來擦一遍。

  胡雯收拾妥當出來,已經換了出門的衣裳,頭髮挽起來,露出脖頸,整個人清爽了。她在餐桌前坐下,沈震把粥盛上,又端出一碟醬菜、兩個水煮蛋。

  「今天病人多不多?」他問。

  「周一,少不了。」她吹了吹粥,慢慢喝,「下午約了兩個針灸的,一個落枕,一個腰突,估計得晚點兒。」

  「我去接你。」

  「不用,幾步路。」她抬頭看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昨晚我們同學群里轉了個視頻,說非洲那個伊波拉,邪乎得很,說病人發了狂會咬人,跟瘋狗似的。群里都在傳,我看了一眼,怪假的。」

  沈震剝蛋殼的手沒停:「早市新聞也播了。」

  「你也看見了?」她來了點精神,「你說真的假的?伊波拉我知道,出血熱,厲害是厲害,可沒聽說咬人啊。」

  「離得遠,真真假假的,誰知道。」他把剝好的蛋放進她碗裡,語氣平常,「你在醫館,人多手雜,注意著點。真有發熱、來路不明的病人,別逞能,讓他們去醫院。」

  胡雯看他一眼,笑了:「知道啦,首長。」

  這兩個字她叫得順口,帶著點打趣。沈震沒應聲,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


  吃完飯,她去門口換鞋,他把保溫杯遞上,杯里是她自己悶的黑茶,又看了眼窗外:「下午可能有雨,傘帶著。」

  「包里有。」她接過杯子,仰頭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我走了啊。」

  「嗯,路上看著車。」

  門關上,屋裡一下靜了。

  沈震收拾了碗筷,擦了灶台,又把玄關那扇有點松的櫃門合頁擰緊——這毛病他念叨兩天了,今天得空,三下兩下弄妥,開合再沒有聲響。剩下的時間,他把那隻舊行軍包取下來,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拉開每一道拉鏈看,再原樣收好。

  日頭慢慢升高,透過陽台玻璃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地移。

  中午他一個人,下了碗面,就著早上剩的小菜吃了。下午哪兒也沒去,看了會兒書,又把明天要買的東西在心裡列了單子。窗外的天陰下來,果然落了幾點雨,打在玻璃上,沒多久又停了。

  四點多,他重新進廚房。魚燉豆腐煨在砂鍋里,湯色奶白,青菜大火快炒,蒜片爆香,又燜了一小碗蛋羹。飯菜上桌,他看了眼時間,把燈開了。

  胡雯進門時,天剛擦黑。

  她臉上帶著倦色,肩上挎著包,一隻手還捏著後頸,低頭走了一天,那地方又僵了。沈震接包的手頓了頓,讓她在沙發上坐下,站到她身後,拇指落在她肩頸兩側,力道沉下去,順著筋絡一點點推。

  「嘶——」她縮了一下,又慢慢鬆開,閉著眼,「輕點兒……今天可把我累壞了,那個腰突的老爺子,針了得有四十分鐘,一直彎著腰。」

  「晚上熱敷一下。」他手上的力道分毫不差,哪裡是結,哪裡該揉,心裡有數,「明天還約了?」

  「明天少。」她舒服地嘆了口氣,整個人往後靠,「你這手,不去干推拿可惜了。」

  「我只會給你一個人推。」

  她笑起來,笑意還沒散,被他按到一處酸脹的地方,又輕輕抽了口氣。

  洗手吃飯。砂鍋揭蓋,熱氣騰地湧上來,魚香混著豆腐的豆香,胡雯捧著碗,喝了一口熱湯,眉頭才舒展開。兩個人對著吃,她說醫館裡的事,那個落枕的小伙子是開車久了,落下的毛病;樓下掛號的大姐新燙了頭;藥房進的一批艾草成色不錯,她想多買些,留著冬天灸。沈震話不多,多數時候聽著,她問一句,他應一句,給她挑刺多的肉,胡雯愛吃刺多的地方,把嫩豆腐舀進她碗裡。

  屋裡燈光暖,窗外有雨過後的潮氣,遠遠傳上來幾聲車笛。

  吃完飯,她搶著洗碗,說他做了一天飯。沈震便由她,自己去把晾著的衣服收了,疊好,一件件歸置進柜子。等她出來,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了會兒,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小,她靠著他肩膀,看了沒半集就開始打哈欠。

  「困了就睡。」他說。

  「嗯……你也早點。」她強撐著起來,迷迷糊糊進了臥室,沒過十分鐘,裡頭就沒了動靜。

  沈震沒立刻睡。

  他在床頭坐了一會兒,拿過手機,習慣性地把白天的新聞翻了翻。手指停在搜索框裡,他想了想,打下「伊波拉」三個字。

  消息不少,翻來覆去,先是說疫情還局限在非洲中部幾個偏遠地區,沒過幾天便通報了跨洲輸入,再後來,國內也報了幾例,說是從境外回來的,一下飛機就送去隔離。官方口徑一致,處置及時,風險可控,提醒民眾不必恐慌。他一條條看過去,時間、地點、數字都擺得清楚,清楚得反而讓人挑不出什麼。

  他又往下翻,在很靠後的位置,翻到一條沒什麼人看的短視頻,來源是個陌生的小號,標題也含糊,只寫了「病房裡拍到的」。

  畫面昏暗,抖動得厲害,像是誰用手機隔著玻璃偷拍的。一張病床,床上的人被綁帶固定著,看不清臉,只能看見胸口劇烈起伏。鏡頭外有人說話,是聽不懂的語言,語氣急促。忽然,床上的人猛地弓起身,那一下爆發極快,綁帶被繃得筆直,緊接著他整個人撲向床邊,快得幾乎只剩一道影子,鏡頭裡晃過一隻抓在半空的手,然後是一聲變了調的驚叫,畫面劇烈一晃,黑了。

  視頻到此結束,時長十一秒。

  評論只有寥寥幾條。

  「這是狂犬病吧。」

  「假的,擺拍。」

  「伊波拉哪有這力氣,人都燒虛脫了。」

  沈震把這十一秒反覆看了兩遍,第二遍他放慢了,盯著那人暴起的瞬間。


  發力的方式不對。垂死的人是散的,是從骨頭裡往外空,而這一下是整的,腰、背、肩、手,一氣貫下去,像一張拉滿又驟然鬆開的弓。

  他在部隊裡見過這種發力,在格鬥訓練館裡,在真正你死我活的近身纏鬥里。那不是一個病人的掙扎,是一次撲擊。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眉心極輕地動了一下,又很快平復。

  也許是假的。這世上為了博人眼目,什麼都有人拍。也許是別的病,狂犬、癔症、毒品,都可能有這樣的瞬間。非洲太遠,醫療太差,一樁事隔著十萬八千里傳過來,早走了樣。

  他一條條說服自己,手指卻沒有立刻退出頁面。

  良久,他把手機亮度調低,屏幕暗下來,屋裡只剩窗外透進的、城市夜晚那種灰濛濛的亮。他側過頭,胡雯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半張臉陷在枕頭裡。他伸手,替她把滑下去的被角重新掖好,指腹在被面上停了一瞬。

  窗外,這座城市的燈火一直鋪到天邊,車流在高架上連成不斷的線,遠處有樓亮著霓虹,明明滅滅。沒有任何異樣,深夜該有的樣子它都有,安穩,疲憊,渾然不覺。

  沈震在黑暗裡又坐了一會兒。

  那點不安說不清是從哪兒來的,像一根極細的刺,扎得不深,拔又拔不出來。最後他把它歸成了老毛病——當兵當久了的人,夜裡聽見風,也總疑心是哨音。

  他關了手機,在胡雯身旁躺下,閉上眼。

  客廳的鐘不緊不慢地走,夜色沉沉,誰都不知道,這樣的夜晚,已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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