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病人少,胡雯到醫館時,老街的鋪子才剛下門板。
晨光照在青石板上,頭天落過雨,磚縫裡洇著濕。她把自行車停在門口,從包里摸出鑰匙,銅鎖咔噠一聲開了。醫館門臉不大,一塊深色木匾,裡頭兩進,前頭掛號、候診,後頭診室、藥房,最裡間拉著布簾,擺兩張針灸床。
她先開窗透氣,再換上白大褂,袖口挽起一截。做這些事她有自己的次序:脈枕擱在診桌正中,針盒打開,銀針按長短一排排碼齊,艾條裝進鐵皮筒,聽診器、壓舌板、體溫計一樣樣擺好,最後把昨晚整理過的病曆本摞在手邊。
藥房的姚師傅比她晚到一會兒,隔著小窗在戥藥,小銅秤砣壓著秤桿,他眯著眼,一味味地添減,藥斗子開合,發出木頭碰撞的悶響。
「小胡,今兒沒幾個號。」掛號台的劉姐頂著一頭新燙的捲髮進來,把包一放,「我給你排了五個,兩個複診,一個扎針,剩下兩個說不準來不來。」
「來就看,不急。」胡雯笑笑,給她倒了杯溫水。
頭一個病人九點才到,是住老街尾的陳奶奶,六十多歲,進門就把病曆本往桌上一擱,嘆著氣坐下。
「胡大夫,我這胃還是不行,夜裡也睡不踏實,翻來覆去,天不亮就醒,醒了再睡不著。」
胡雯把手在溫水裡淨了,擦乾,三根手指輕輕搭上她手腕。診室外頭有早點攤的吆喝,隔著窗,聲音遠遠的。她低頭看表,指下先取寸、關、尺三部,浮取、中取、沉取,一遍下來,又換了只手。
脈細弱,偏沉,是虛象。
「奶奶,張嘴我看看。」她看了舌苔,舌淡,邊上有齒痕,「最近是不是沒什麼胃口,吃一點就脹,心裡還總發慌?」
「可不是嘛。」陳奶奶一拍腿,「飯也不想做,做了也不想吃。我兒媳婦說我是想多了,我這心裡頭……唉,老頭子走了以後,就空落落的。」
胡雯沒急著接話,把她的手放回膝上,才慢慢問:「夜裡出汗不出?」
「後半夜有點。」
「大便呢,幾天一次?」
「兩三天,費勁。」
她點點頭,心裡有了數。脾胃虛弱,氣血不足,神不守舍,根子在脾虛,也在那點沒處安放的孤單上。藥是要開的,話也得說幾句。
「我給您調個方子,健脾、安神,先吃七劑,飯後溫服。」她一邊寫,一邊道,「藥是一方面,您白天別總一個人悶著,天好就下樓走走,跟老姐妹說說話。吃飯少食多餐,哪怕一次小半碗,一天多吃兩回。睡前拿溫水泡泡腳,別泡太久,十來分鐘,水到腳踝上頭一點。」
「哎,哎。」陳奶奶連連點頭,神色鬆快了些,「就你說得細。上回那三劑吃完,我這心裡頭是安穩了兩天。」
「慢慢來,不是一兩劑的事。」她把方子遞去藥房,又叮囑,「七劑吃完您再來,我給您接著調。」
陳奶奶千恩萬謝地去了。
診室里靜下來,陽光從窗格斜照進來,落在診桌一角,浮塵在光柱里慢慢轉。胡雯整理病歷,擱在一旁的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彈了條新聞推送。
她本沒在意,目光掃過標題,手停了。
「非洲病例持續增加,世界衛生組織召開緊急會議;國內多省通報輸入性病例,多地啟動健康監測。」
她點開,正文不長,前半張配著模糊的圖,還是那些白色帳篷、防護服,紅黃相間的警戒線;後半張是國內的通報,都說是從境外回來的,一下飛機就送去隔離,字裡行間反覆說著可防可控。和早市電視裡、同學群里轉的是同一樁事,只是數字比前幾天又多了些。她想起昨晚沈震坐在床頭,手機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臉,眉心那一下極輕的蹙。
他很少那樣。
她退出來,把連結轉給沈震,想了想,打下一行字:「又報了,國內也有不少了。你昨天看的那個視頻,別是真有點什麼吧?」
消息發出去,過了幾分鐘,沈震回:「看著點。你那邊今天有沒有發熱的病人?」
「還沒有。」
「有就多問兩句,別逞能。」
她看著這行字,唇角彎了彎,回了個「知道啦」,把手機扣在桌上。
快到中午,門口一陣急促的腳步,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孩子進來,孩子趴在她肩上,小臉通紅,沒什麼精神。
「大夫,您給看看,我閨女燒了一宿了。」當媽的喘著氣,聲音發緊,「吃了退燒藥,退了又燒,反反覆覆,我都急死了。」
胡雯起身,先讓她們坐下,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燙。她不慌,把體溫計夾好,溫聲問:「幾歲了?」
「兩歲半。」
「燒到多少度,量過嗎?」
「後半夜三十八度九,早上退到三十七度多,這會子又上來了。」當媽的眼圈發紅,「大夫,您說這會不會是新聞上那個病?這兩天手機上一直彈,說本地也有了,還讓人少去人多的地方。我老公還說我瞎想,可孩子燒這麼高,我這心裡頭……」
胡雯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順著嚇她。
「先別慌,孩子燒上來,當媽的都怕。」她聲音放得穩,「我先看看。最近你們帶孩子出過遠門沒有,坐沒坐飛機、火車?家裡有沒有人從外地回來,或者發熱、咳嗽?」
「沒有,就一直在本地。」年輕媽媽想了想,「上周末帶她去吃了回酒席,回來第二天就不太愛吃飯,昨兒開始燒。」
體溫計取出來,三十八度六。胡雯又看了孩子的喉嚨,聽了肺,再摸肚子,小肚子脹鼓鼓的,掌心貼上去,能感覺裡頭不舒坦。又問了大便、口氣。
「孩子是不是這兩天口氣重,肚子脹,大便酸臭,還比平時鬧?」
「對對對!」年輕媽媽連連點頭,「您怎麼知道?」
「不是新聞上那個病,別自己嚇自己。」胡雯把孩子的小手攏進自己掌心,緩聲道,「是積食。酒席上東西雜,孩子脾胃弱,吃多了、吃滯了,郁住化熱,就燒。這種燒有個特點,退了容易反覆,肚子和手腳心燙,夜裡更鬧。」
年輕媽媽長長舒了口氣,人還懸著:「那……那怎麼辦?用不用打針、輸液?」
「不用。」胡雯搖頭,「我給她推一推,再開點消食清熱的小藥,回家按我說的喂,空空肚子,別強塞,喝點米湯、麵湯,養兩天就好了。」
她說著,讓媽媽把孩子抱穩,一隻手握住孩子的小胳膊,另一隻手的食指、中指併攏,蘸了點溫水,從孩子腕橫紋內側正中,穩穩地往肘上推。一下,又一下,力道勻,不快不慢。
「這叫清天河水,退熱的。」她一邊推一邊輕聲說,孩子起初扭了扭,大概是不難受,竟沒哭,「再揉揉板門,清清大腸,肚子裡的積滯往下走,熱就退了。」
她拇指落在孩子大魚際上,緩緩打圈揉,又沿食指外側,從指根向指尖推。孩子靠在媽媽懷裡,被她揉得舒服,眼皮慢慢耷拉下來。推了約莫一刻鐘,孩子額頭沁出一層細汗,胡雯這才收手,拿帕子輕輕擦了。
「出汗了就好,別晾著。」她開了一小包平和的成藥,交代服法,又細細囑咐,「回去兩三個小時量一回體溫。三十八度五以下,這麼物理降溫、多喝水就行;超過三十八度五,再用退燒藥,兩種退燒藥別混著吃,間隔得夠。要是孩子精神特別差、叫不醒、抽風,或者燒過三天還不退,那就別等,直接去醫院查個血,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聽明白了。」年輕媽媽抱著孩子,眼圈又紅了一回,這回是鬆快的,「謝謝您啊大夫,您這麼一說,我這心才算落地。」
送走母女,已過了午飯時辰。
劉姐從家裡帶了飯,在掛號台後頭吃,姚師傅就著一碟鹹菜喝粥。胡雯叫了米線外賣,坐在診室里,聽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要說今年也怪。」劉姐扒著飯,忽然道,「我外甥在機場干地勤,前兒來我這兒,說最近海關檢疫查得特別嚴,入境的一個個測體溫,帶發燒的當場就扣下,問哪兒來的、接觸過誰,陣勢比非典那陣子還大。他說上面下了死命令,問也問不出名堂。」劉姐扒了口飯,又補了一句,「我們社區昨兒也通知了,說有從外地回來、發著熱的,先送醫院留驗,讓街坊鄰里少扎堆。」
姚師傅抬了抬眼:「非洲那事兒?」
「誰知道,興許是吧。」劉姐壓低了點聲,「我還當就新聞里說說。」
胡雯夾米線的手頓了一下,沒作聲,把那句話記在了心裡。
下午的號是個阿姨,五十出頭,肩周炎,右肩抬不起來,疼了小半個月。胡雯讓她坐到針灸床上,取穴、消毒,銀針捻進肩髃、曲池、外關幾處,又在肩周壓痛點溫了針,捏一小截艾絨套在針尾上,點燃。
艾煙裊裊升起來,一股特殊的苦香,在布簾里慢慢散開。日光透過白布簾,昏黃而安靜,阿姨紮上針,烤著艾,舒服得直打哈欠。
「胡大夫,你這針真神,紮上就鬆快。」
「您這是凍著加上勞損,回去別老抬著手幹活,熱敷別斷。」胡雯捻著針,感受針尖下的沉緊,「灸幾次就好了,就是以後得注意,肩背別貪涼。」
「哎,哎。」
巷子裡有收廢品的吆喝,遠遠的,拖著長音。胡雯守在床邊,看艾火一點點燃短,灰燼積成一小段灰白。她的心思有片刻飄遠,飄到劉姐那番話,飄到新聞里那些帳篷,又飄回沈震昨晚的側臉。
她在醫館裡看了這些年病,信的是辨證二字,是什麼證,用什麼藥,一樁樁都有來由。可非洲那樁事,隔著那麼遠,她辨不清,只覺得哪裡不太對,又說不上來。
四點多,那個年輕媽媽忽然打來電話,聲音又急了:「大夫,孩子、孩子又燒上來了,三十八度七,我剛給她吃了退燒藥,這……這怎麼又燒啊,要不要緊?」
胡雯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你先別急,我上午說過,積食的燒會反覆,尤其頭一兩天。退燒藥吃了,讓她多喝水,出點汗,溫水擦擦脖子、腋下、大腿根。你摸摸她肚子,還脹不脹?」
「還、還有點。」
「藥按時喂,空著點肚子,今晚讓她睡,睡也是養。」她頓了頓,把分寸交代明白,「你現在聽我說幾種情況,出現任何一種,馬上去醫院,別等——叫不醒,眼神發直,抽風,呼吸急促,嘴唇發紫,或者燒到明天這時候還不見往下走。除此之外,就在家安心養,我手機開著,不放心你隨時打。」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年輕媽媽的呼吸慢慢勻了:「哎,哎,我記下了。謝謝您,大夫。」
掛了電話,天色已經擦黑。
胡雯收拾診室,把針一根根起出來,清點、浸泡,病歷歸攏,窗關好。她本想自己走回去,推門出來,卻看見醫館對面的梧桐樹下站著個人,暮色里身形筆直,手裡搭著件外套。
是沈震。
「不是說不用接麼。」她走過去,語氣里有點意外。
「順道。」他把外套給她披上,入了夜,風確實涼了,「下午沒什麼事,就過來了。」
胡雯攏著衣服,看了他一眼,沒拆穿他那句順道。兩個人並肩往回走,老街的鋪子陸續上了門板,只有幾家飯館亮著燈,玻璃上凝著哈氣。
「今天有個發熱的孩子。」她主動說。
沈震側過頭:「嗯?」
「兩歲半,積食,燒了一宿,當媽的嚇成那樣,還問是不是新聞上那個病。」她看著腳下的路,「我給推了一會,開了藥,下午又燒一回,我交代了病程,讓她有情況去醫院。普通積食,不是別的。」
沈震「嗯」了一聲,肩頭那點不易察覺的繃緊鬆開了。他沒說話,過了會兒才道:「處理得對。發熱的事,寧可讓人家多跑一趟醫院,也別圖省事攬在手裡。」
「我知道。」
走過街口,對面那家大藥房的玻璃門開著,裡頭一台電視正放本地新聞,聲音飄到街上。胡雯本沒留意,聽見幾個字,腳步慢了。
「……疾控部門提示,加強入境人員健康申報與體溫監測,醫療機構落實發熱門診預檢分診;國內多地報告輸入性病例,專家稱疫情總體可控,民眾無需恐慌……」
畫面一閃,是機場通道,紅外測溫的屏幕,一個個走過的人影,額頭被掃出溫度。
她和沈震都看見了。
兩個人誰都沒有停步,也誰都沒有說話。夜風從街口灌過來,帶著一點秋涼和藥房裡淡淡的中藥味。胡雯下意識往他身邊靠了靠,沈震的手抬起來,在她肩上輕輕按了一下,力道很穩。
過了這個路口,家就不遠了。
街上照舊是下班的、買菜的、接孩子的,電動車鈴聲此起彼伏,沒有誰因為電視裡那幾句話停下腳步。這樣的傍晚,這座城裡的人已經過了無數個,誰都以為還會有無數個。
胡雯裹緊了身上的外套,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