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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本能

2026-10-24 00:33:29 作者: 超什麼宇

  周三是個晴天。

  沈震把胡雯送到醫館路口,看著她進去,才掉頭往城北走。他沒什麼要緊事,想去舊貨市場轉轉,淘一隻趁手的舊工具箱,家裡那隻塑料的不頂用,鎖扣已經裂了。

  秋陽照在身上,不曬,暖得正好。他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路過一排小商鋪,捲簾門半開,收音機里放著評書,聲音沙啞。走到一處公交站,手機響了,屏幕上跳著趙夢的名字。

  他接起來,夾在耳邊:「夢夢。」

  「哥,別鬧,忙著沒?」趙夢那邊背景嘈雜,有列車經過的轟隆聲,他像是在站台上,「挺長時間沒給你打電話了。」

  「沒忙,在外頭溜達。你那邊怎麼樣?」

  「唉,別提了,累死。」趙夢壓低了點聲音,轟隆聲過去,他才接著說,「哥,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往外講。最近我們這兒邪性,軍列一趟接一趟,晝夜不停,全是上面直接壓下來的調度,不進我們系統的單子,問都問不得。」

  沈震腳步沒停,目光卻凝了一下:「運的什麼?」

  「誰知道。」趙夢苦笑,「悶罐車,貨櫃,封得嚴嚴實實,門口有當兵的持槍守著,沿線臨時加了崗,連靠近都不讓。我干鐵路這些年,沒見過這陣仗,一批接一批,往西、往北的都有,夜裡頭更多。哥,你在部隊待得久,見過這種沒有?」

  沈震沒有馬上答。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正常的演訓調動有計劃、有預告,走的是明線,不會這樣遮、這樣密,更不會繞開調度系統。他想不出名目。

  「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問。

  「小一個月了,起初還少,這幾天越來越多。」趙夢頓了頓,聲音裡帶著點說不出的彆扭,「哥,你說……是不是要出什麼事?前陣子網上還傳那個非洲的病,這兩天可好,咱們安西也確診了,街上戴口罩的一下多了。我媳婦天天在家念叨,讓我多囤點米。」

  沈震沉默了兩秒,把到了嘴邊的話又收住。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不能憑几句模糊的直覺,就把人心攪亂。

  「軍事上的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傳的別傳,把你手上的活兒干好就行。」他語氣放穩,像當年在班裡說話,「家裡真不放心,米啊面啊,常備著點也沒壞處,別跟風搶,惹人笑話。照顧好弟妹和小寶。」

  「哎,我知道。」趙夢應著,又聊了兩句家常,那頭有人喊他,才掛了。

  沈震把手機揣回兜里,站在路邊,一時沒動。

  伊波拉,發熱檢疫,悶罐軍列。這三樣東西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彼此並不挨著,可湊在一處,又讓他覺得哪裡不太對。他很快把這念頭按了下去——隔行隔山,國家這麼大,哪能沒有幾樁老百姓看不懂的安排,總不能因為自己當過兵,就看什麼都像戰前。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舊貨市場在城北,要穿過一處大路口。

  臨近中午,太陽升高,路口車不少,紅綠燈交替,行人在斑馬線上來去。沈震站在路邊等燈,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車流。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剎車聲撕破了街口。

  

  他猛地轉頭。

  一輛白色小貨車為了避讓一輛搶行橫穿的電動車,方向盤打得太急,車頭一偏,重重撞上路口中央的隔離護欄。金屬護欄被撞得彎折、掀起,小貨車車頭凹陷,整輛車橫著甩出去半個車身,又被側面駛來的一輛轎車撞上,玻璃碎裂的聲音脆得刺耳。

  路口一瞬間靜了,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驚叫。

  行人四散又圍攏,電動車倒在地上,輪子空轉。小貨車車頭冒著一縷白煙,引擎蓋翹起,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滋滋地響。司機伏在安全氣囊上,一動不動,擋風玻璃蛛網般裂開,血順著他的側臉往下淌。

  「撞車了!」

  「快報警啊!」

  「會不會爆炸?離遠點,離遠點!」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舉著手機,卻沒有一個人上前。有人往後退,有人探頭,車流被堵在原地,喇叭聲響成一片。

  沈震已經動了。

  他幾乎沒有思考,身體比念頭更快,幾步衝過馬路,眼睛在衝過去的同時把現場掃了一遍。白煙,不是明火,暫時沒看見明火;地上一攤深色液體,順著車底往外漫;小貨車斜著,司機一個人,困在裡頭。

  他先沒去碰車,轉身攔住最近的一個年輕人,聲音又快又清楚:「別拍了,打急救和火警,說清楚地點,有車側翻、司機被困、車頭漏油。」


  年輕人愣了一下,手忙腳亂去摸手機。

  沈震這才轉向小貨車。

  車門變形,被護欄和凹陷的車頭擠住,他拉了一下,紋絲不動。引擎蓋下的白煙又濃了些,空氣里全是汽油和焦糊混在一起的味道,嗆人。他繞到副駕一側,隔著碎裂的玻璃看司機,那人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

  「師傅,能聽見我說話不?」他拍了拍車頂。

  司機艱難地抬了抬頭,眼神渙散,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別睡,撐住,急救馬上到。」

  沈震四下一掃,目光落在旁邊那輛追尾的轎車上,沖司機喊:「車上有滅火器、錘子沒有?借我!」

  轎車司機慌忙翻找,遞過來一具滅火器和一把安全錘。沈震先把保險拉開,朝引擎蓋縫隙里噴了兩下,白霧騰起,滋滋聲壓下去一截。他沒多噴,把滅火器放在手邊,又拿起安全錘,繞到駕駛座車窗。

  玻璃已經裂了,他沒有貿然伸手,先扶著窗框,用錘尖抵住車窗下角,手肘發力,一下,兩下。裂紋炸開,他用肘部裹著外套,把殘餘的玻璃整片清掉,碎玻璃落進車裡,也落在他手背上,劃出幾道口子。

  他顧不上,探身進去,拔了鑰匙,試著斷電。做完這些,他去看司機的傷。

  人還活著,額頭一道口子,血把半張臉糊住,人是被變形的方向盤和座椅卡住,雙腿夾在凹陷的車頭裡,動彈不得。沈震伸手探了探,頸動脈還在,跳得快而弱。他撕下自己外套內襯一塊相對乾淨的布,疊了幾疊,按在司機額頭上。

  「自己按住,用力。」他把那人的手拉上來,引導著壓住傷口,「看著我,別閉眼。」

  司機迷迷糊糊地看他,手指抖著,使不上勁。沈震便騰出一隻手幫他按著,另一隻手去解開安全帶,想把人弄出來。縫隙太小,方向盤鎖著,他一個人拽不動。

  「過來個力氣大的!」他喊。

  圍觀的一個高個子跑過來,沈震指揮著他從副駕探身:「我數三下,一塊兒往後推座椅、拉方向盤,把他腿讓出來。你托住他上半身,別硬拽頭,他脖子可能有傷。」

  兩人一齊發力。變形的金屬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座椅鬆動了一點,司機疼得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

  就在這時,引擎蓋下「砰」地竄起一小團明火,舔著塑料和線路,黑煙騰地冒起來。

  人群里發出一聲驚呼,有人喊「著了!」

  「快!」沈震臉色不變,一把抓過滅火器,隔著縫隙朝火點噴,白霧瀰漫,火勢被壓下去,卻沒有全滅,又從另一處冒頭。油在地上漫開,離火越來越近。

  沒時間了。放下滅火器,抓住司機。

  「一、二、三!」

  他和高個子同時發力,沈震肩膀頂住門框,手臂上青筋繃起,硬生生把變形的車門再撐開一拳的縫,另一隻手攬住司機的肩,用自己外套墊在那人頸後,半抱半拖地把人從座位上挪出來。司機的腿刮過扭曲的金屬,他咬著牙,一聲沒喊出來。

  剛把人拖出兩步遠,身後引擎艙「轟」地一聲,火苗竄起半人高,緊接著輪胎被火燎到,爆了,巨響震得人耳膜發嗡。

  沈震半架著司機,和高個子一起,連拖帶抱地把人弄到路邊安全處,放平。他顧不上喘氣,先清理司機口鼻,把人偏過頭,又去看那道額頭上的傷口,重新壓迫。

  「師傅,師傅,聽我說話。」他拍了拍那人的肩,司機眼皮動了動,喘上一口氣,「對,喘氣,就這麼喘。你叫什麼?」

  「……張、張……」那人氣若遊絲。

  「好,老張,你已經出來了,火離你遠著呢,沒事了。」他一邊說,一邊快速檢查,腿上有傷,但血不是噴涌,按得住,「急救馬上到,你別睡,跟我說話。」

  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

  消防車先到,水柱壓上去,白汽蒸騰。救護車跟著停下,醫護抬著擔架跑過來。沈震把人交出去,三言兩語交代:司機被卡了大概十來分鐘,頭部外傷,雙腿被夾,意識時清時糊,有沒有頸椎和內臟傷不好說,火是拖出來之後才大的。

  醫護一邊聽一邊處置,迅速把人抬上擔架。

  周圍爆發出一陣掌聲和議論。有人舉著手機一直拍,這會兒圍上來,鏡頭懟到他面前。

  「哥們兒,你是幹什麼的?叫什麼名字?」

  「太牛了,砸玻璃那幾下,專業的吧?」


  「英雄啊,留個電話唄?」

  沈震往後讓了讓,擺擺手:「應該的,人沒事就行。」他看見自己手上還在滲血,外套前襟蹭破了,沾滿油污和血,便不想多留,趁眾人圍著救護車,轉身擠出人群。

  有人在後面喊他,他沒回頭,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街,才放慢腳步,慢慢走。

  陽光依舊很好,街上照舊人來人往,仿佛剛才那個路口的驚險與這條街無關。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幾道玻璃劃的口子,不深,血已經凝住,手背火辣辣地疼。

  他在部隊練了那麼多年,以為退下來,那些東西會慢慢忘掉。可剛才那一瞬,從剎車聲響起,到衝過去、判斷、指揮、破窗、拖人,一氣呵成,他甚至沒有想過「要不要上」。

  原來有些東西刻進骨頭裡,是不會退的。

  他這麼想著,心裡那點說不上來的東西,反倒清晰了一瞬,又很快散開。

  回到家,胡雯還沒下班。

  沈震先把髒外套換了,洗手時,傷口被水一激,疼得他手指縮了縮。他找了創可貼,胡亂貼著,又把沾血的衣裳泡進盆里。傍晚胡雯進門,一眼就看見他手背上的創可貼和他眉角蹭的一道灰。

  「怎麼弄的?」她腳步一頓,包都沒放下。

  「上午碰上車禍,搭了把手。」他說得輕描淡寫,「玻璃劃的,沒事。」

  胡雯盯著他看了兩秒,沒說話,把包一放,拉著他坐下,去取了醫藥箱。她揭開創可貼,傷口雖然不深,裡頭還嵌著點細小的玻璃渣。她拿鑷子,低頭一點點清理,動作輕,眉頭卻擰著。

  「砸玻璃不知道墊厚點?」她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是氣還是心疼,「你當你這手是鐵打的。」

  「墊了,沒墊住。」

  「人救出來了?」

  「救出來了,救護車接走的,命保住了。」

  胡雯「嗯」了一聲,沒再說他,拿碘伏消了毒,重新包紮,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才鬆開。她直起身,拿起手機劃了劃,本地的幾個群都在轉一條視頻,標題大同小異,「路口車禍,平頭大哥徒手破窗救人」。

  她點開,畫面抖得厲害,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個衝過馬路、側身砸窗的背影。

  她看了兩遍,把手機遞給他,輕聲道:「你呀。」

  沈震掃了一眼,沒接話,把手機推回去。視頻里的自己動作太快、太穩,那種熟極而流的勁,不像是一個退了役、在家買菜做飯的人。

  胡雯看著他,忽然有點說不出的感慨,到嘴邊只化作一句:「先吃飯吧,菜我路上買了。」

  夜裡,胡雯睡熟了。

  沈震沒立刻躺下,走到陽台,推開半扇窗。夜風灌進來,帶著涼意,樓下路燈昏黃,照著空無一人的小區道。他扶著窗台,把這幾天的事一樁樁在心裡擺開。

  醫館外的檢疫,趙夢電話里那些遮得嚴嚴實實的軍列,非洲不斷上漲的數字,還有今天車禍時自己那股不假思索、仿佛一直在等待什麼的反應。

  他在部隊見過真正的戰前。那種山雨欲來的安靜,表面上什麼都沒有,空氣里卻繃著一根弦,懂的人能聞出來。

  這幾天,他似乎又聞到了一點。

  可他說不出名堂,也沒有任何憑據。他甚至希望是自己錯了,希望明早醒來,新聞里說非洲的疫情退了,軍列不過是一場不為人知的演習,一切照舊。

  樓下靜悄悄的,風穿過樹影,路燈明明滅滅。

  沈震在窗邊站了很久,才輕輕合上窗,回到臥室。他在胡雯身旁躺下,聽著她均勻的呼吸,閉上眼,把那點不安重新按回心底。

  他沒有想到,那根弦繃斷的聲音,會來得這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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