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一早,胡雯給他換藥。
她低頭解開繃帶,傷口收得不錯,結了暗紅的痂,只是還有兩道淺些的沒長好。她拿碘伏擦過,重新纏上,動作輕,嘴上卻不饒人:「今天別沾水。傷口剛結了痂,你再不當心蹭裂開,可有得疼,好得也慢。」
「知道。」沈震由著她弄。
她收拾完上班去,門一關上,屋裡又只剩他一個。
他原打算把昨天沒淘成的工具箱再去看看,走到玄關,不知怎麼又停住,轉身回了屋。他先把抽屜拉開,把兩人的證件取出來,身份證、戶口本、他的退伍證、結婚證,一樣樣擺在桌上,看了看,沒缺,又原樣放好。接著他找出手電、充電寶,挨個插上充電。
做完這些,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說不清為什麼。像是身體裡有個地方自己動了起來,不等他點頭。他站在原地看了那隻軍包兩眼,最終把這歸為周三那場車禍勾起來的舊毛病——人一旦動過手、出過力,那些沉睡的習慣就會跟著醒幾天,過一陣自然就好了。
他這麼安慰自己,到底沒出門。
白天過得慢。他看了會兒書,給陽台的草藥澆了水,又把新聞翻了一遍。非洲的數字還在漲,國內也接連通報了幾處,措辭從「可控」悄悄換成了「嚴峻」,街上頭戴口罩的人多了起來。
他劃到周三車禍那條本地視頻,熱度已經下去,評論里有人說他是退伍兵,有人說是便衣,爭了幾句也就散了。他看了眼手背上的痂,把手機扣在桌上。
不知怎麼,他又想起去舊貨市場路上趙夢那通電話,想起市場外那輛陌生牌照的小貨車,當時他只當是尋常。這會兒幾件事在腦子裡碰了碰,沒碰出什麼名堂,他搖搖頭,覺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傍晚胡雯回來,他已經把菜洗好,米下了鍋。她洗手炒菜,兩個人對著吃,飯桌上她說著醫館裡的事,他聽著,偶爾應一聲。
她忽然停下筷子看他:「你這兩天話少。」
「有嗎?」
「有。」她盯著他,「像在想什麼事,又不跟我說。到底出什麼事了?」
沈震夾菜的手頓了頓,搖頭:「沒有。」
胡雯看了他兩秒,沒再追問,低頭吃飯,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有事你別一個人扛著。」
「嗯。」他應著,給她夾了一筷子菜,「能有什麼事。」
那些零碎的東西,他沒說。說了她也得跟著睡不踏實。
飯後她搶著洗碗,怕他沾水。兩個人看了會兒電視,不到十點就躺下了。胡雯白天累,沾枕頭沒多久便睡熟,呼吸勻長。沈震睜著眼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也慢慢合上。
他是被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弄醒的。
屋裡漆黑,窗簾縫裡沒有光,夜深了。他沒有馬上動,先聽。冰箱在嗡,樓上沒有動靜,樓下極遠處有一兩聲車響,都是尋常的。可他還是醒了,醒得徹底,像有人在他耳邊輕輕叫了他一聲。
他起身,赤著腳,沒開燈,摸黑走到客廳,倒了杯水。經過窗邊時,他習慣性地往下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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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眼,讓他端著杯子的手停住了。
小區的道旁,路燈底下,停著一輛深色的車。不是這棟樓住戶常開的那幾輛,他在這小區住了一年,誰家什麼車,心裡大致有數。那輛車停的位置正對著單元門,車頭朝外,車裡沒開燈,黑黢黢的,只有駕駛座那一點暗紅,一明,一滅。
是菸頭。
有人坐在車裡,抽菸,不下車,也不開燈,就那麼對著單元門。
沈震把杯子輕輕擱下,睡意退得乾乾淨淨。
他退到窗簾側面,側身站著,只從簾縫裡往下看,不讓自己的影子映到窗上。牆上的鐘在靜夜裡走,他看著那點暗紅,默默計時。五分鐘,那點暗紅滅了,隔了一會兒,又亮起一點。
他的目光從車上移開,掃向對面那棟樓。
對面樓和他這棟隔著一片綠化,差不多高。某一層的一扇窗亮著,那光不對,不是住戶夜裡暖黃的燈,是一種偏冷的白,被什麼東西半遮著,時明時暗,像有人在屋裡擺弄什麼,時不時擋住光。那扇窗他有點印象,黑著有些日子了,像是沒人住。
沈震的眉頭慢慢攏起來。
他在心裡把可能一樁樁擺開。
小偷踩點?不會。踩點講究快,看一眼就走,不會一輛車停半小時,更不會在對面樓同時點一盞燈。仇家尋事?他自問退下來這一年,門都沒怎麼出,買菜做飯,跟人紅臉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沒有那樣的仇人。
那是公安蹲點?他想了想,也不是沒有可能,蹲一個案子,守一個人,車在外頭,高處架個設備,說得通。可對面那光一閃一閃,又讓他覺得不太像。
他站在暗處,後背貼著牆,能感覺到牆面透過衣服的涼。
有那麼一刻,他想叫醒胡雯。念頭剛起就被他壓下——叫醒她幹什麼,讓她跟著一起看一輛停著的車?他又想去拿手機,給保安打個電話,或者報警。手指都碰到手機了,又慢慢鬆開。
沒有違法的事。一輛車停在路邊,一扇窗亮著燈,他報什麼?說自己是退伍兵,看著不對勁?他幾乎能想見那頭怎麼登記、怎麼看他。一個大男人,半夜疑神疑鬼,傳出去是個笑話。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
是不是這幾天繃得太緊了。非洲的病,趙夢電話里那些軍列,周三又拼了命救了個人,幾件事摞在一起,把他這根弦擰得太滿,滿到看什麼都像有事。也許樓下就是個熬夜等媳婦的男人,對面就是個睡不著的住戶,是他自己心裡有鬼。
他試著把呼吸放慢,想從窗邊退開。
腳卻沒動。
他甚至動過下樓的念頭。
從鞋柜上摸鑰匙,走消防樓梯下去,繞到那輛車側後,隔著一排綠化帶,近了能看清車牌、車裡人數、車頂有沒有天線、後排堆著什麼。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幾乎已經直起身。
可他又慢慢坐了回去。
他在心裡算了一遍。屋裡只剩胡雯一個,他下樓,她半夜醒了找不見人,要慌;對方至少兩個人、一輛車,他手還傷著,身上沒有一件趁手的東西,真要對上,近了反而是把自己送進明處;更要緊的是,他還沒弄清對方是什麼來路、外頭有幾撥人,貿然貼近,一旦被發現,他連「為什麼來」都沒弄明白,就先把自己這點暗處的優勢丟了。
偵察頭一課,他教過新兵,也被老兵教過:在弄清對手之前,先藏好自己。
他於是按捺住,繼續從高處看。高處有高處的好處,看得全,退得快,身後三步就是家門。
他到底是在部隊裡練過偵察的人,理智可以一遍遍說服自己,眼睛和耳朵卻不肯信。他搬了張椅子,放在窗邊,坐下,把那輛車和那扇窗都收在視線里。車型、顏色、車裡幾個人、對面那層的位置、燈光明滅的間隔,他一樣樣記在心裡,像當年趴在陌生的山頭上。
夜越來越深,秋涼從窗縫裡一絲絲滲進來。他只穿了件單衣,手臂上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後頸發涼,他沒動。受傷的那隻手搭在膝上,時間久了,傷口一跳一跳地脹。
樓下偶爾有晚歸的住戶,電動車騎過去,車燈掃過那輛深色車,車裡的人便壓低一點,等光過去,又恢復原樣。
沈震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時間一點點挪。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覺得腿有些麻,眼睛酸澀。就在他第三次想「也許真的是我多心」的時候,對面那扇窗的冷白光,滅了。
他精神一振,重新看緊。
幾乎是同時,樓下那輛車裡的暗紅最後亮了一下,也滅了。又過了片刻,車子極輕地發動,沒有開大燈,只亮著示廓的微光,緩緩滑出車位,順著小區道路,無聲地駛遠,尾燈在拐角處一閃,不見了。
車和窗,同一時間撤的。
沈震坐在黑暗裡,沒有因為目標消失而鬆氣,眉頭反而擰得更緊。
不是散戶。散戶不會這樣整齊,車在明處,樓在暗處,守了大半夜,任務一完,一起收,連燈都不多亮一下。這是有組織、有分工、有明確目的的一撥人,手法乾淨,耐心十足。
可他們守的是什麼?
他把這一夜看到的東西翻來覆去地想,想不出名目。他們沒有進任何一棟樓,沒有接觸任何一個住戶,只是看,只是等,然後悄無聲息地走。這種安靜比真刀真槍更讓他不舒服——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看過的那一個,也不知道他們等的東西出現了沒有。
他又想到另一種可能,心頭沉了沉。如果那輛車不是來看人的,而是來看地方的——看小區的門、看進出的路、看樓里亮燈的規律和住戶的作息,那他們要的就不是某一戶、某一人,而是更大的東西。可一個普普通通的居民小區,有什麼值得這樣看?他想不通,正是這想不通,讓他後頸那點涼意一直沒散。
東邊的天際泛起一線灰白,天快亮了。
他守了一整夜,退役後頭一回這樣熬。他慢慢站起來,腿麻得踉蹌了一下,扶著牆緩了緩,才走回窗邊。小區重新沉在將醒未醒的安靜里,路燈還亮著,道旁空空蕩蕩,仿佛昨夜那輛車、那扇窗,都是他熬出來的幻覺。
臥室里胡雯翻了個身,還在睡。
沈震看著她,決定先不把夜裡的事說出來。沒有憑據,說出來只是嚇人。等天亮,等她上班,他想給老部隊的熟人打個電話,旁敲側擊地問一問。他心裡那點不安,到這時候已經壓不太住了。
他轉身想去洗把臉,燒點熱水。
剛走到玄關,門鈴響了。
清脆的一聲,在剛醒的清晨里格外突兀。
沈震腳步頓住。這個點,天才蒙蒙亮透,鄰居不會來,快遞不會這麼早,物業也從不上門。他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先湊近貓眼。
門外站著幾個人。三個人,都穿著便裝,安靜地立著,脊背很直,站姿不是尋常人那種鬆散的站法。其中一個側過身,露出半張臉,鬢角有些花白,正抬頭看著門牌號。
那張臉,沈震有一瞬的眼熟,像是在很多年前的某個地方見過,一時又對不上。
他搭在門把上的手停了一瞬,回頭望了一眼臥室的方向,胡雯還沒有被門鈴吵醒。
然後他收回目光,擰開了門。
門剛拉開一道縫,門外那人已經看了過來,目光在他臉上一定,開口叫了他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很穩。
「沈震同志,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