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拉開,沈震看清了門外那張臉。
五十多歲,鬢角花白,臉上的皺紋比他記憶里深了些,身板卻依舊挺直。便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深色外套,可那雙眼睛看過來時,沉靜、銳利,像兩把磨過的尖刀。
沈震認出來了。
「陸參。」他叫了一聲,讓開門。
陸正國,他原單位作訓口的老參謀,沈震剛進部隊那幾年,跟著他學過不少東西。後來他調走,兩人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小沈。」陸正國點了點頭,聲音壓得低,「打擾了。」
他身後兩個人,一個三十出頭,拎著一隻不起眼的黑色手提箱,另一個年紀輕些,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樓道和樓梯口。兩人都沒說話,站位卻有講究,一個貼著門,一個讓開半步,正好把整條樓道收在眼裡。
沈震看在眼裡,側身把三人讓進來,隨手帶上門。
「請進。」
客廳的燈還沒開,晨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灰濛濛的。陸正國在沙發上坐下,沒有寒暄,先看了一眼屋子。那個拎箱子的隨員把箱子放在膝上,年輕的那個站到門邊,垂著手。
臥室門輕輕響了一下。
胡雯醒了。她披著睡袍出來,頭髮還有些亂,看見一屋子生人,腳步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意外,很快掩住,禮貌地朝客人點了點頭。
「家裡來客人了。」她輕聲說,像是問沈震,又像是招呼,「我去沏茶。」
「麻煩你了,同志。」陸正國客氣地欠了欠身,隨即看向沈震,語氣不變,「小沈,我們要談點公事,方便單獨說幾句嗎?」
胡雯端著水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她看了沈震一眼。沈震迎著她的目光,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她便什麼都沒問,把沏好的熱茶一杯杯放在客人面前,動作安靜,然後低聲道:「那你們談,我在裡屋。」
她轉身進了臥室,門帶上,沒有關嚴,留了一道極細的縫。沈震看見她搭在門把上的指尖停了一瞬,才鬆開。
客廳里安靜下來。
陸正國沒有立刻開口,先朝拎箱子的隨員抬了抬下巴。那人打開手提箱,裡面是一台薄薄的終端和幾件沈震眼熟的設備。他起身,拿著設備在屋裡慢慢走了一圈,又貼近窗邊、牆角看了看,才回到陸正國身邊,低聲說了兩個字:「乾淨。」
陸正國這才看向沈震,第一句話卻讓他微微一怔。
「樓下那輛深色車,對面樓亮燈的那間屋,是我們。」老參謀看著他,「對不住,讓你守了一夜。我們得先確認,這地方乾淨,你身邊也乾淨,才能進門。」
沈震沉默了兩秒。
一夜的疑團有了著落,他沒有因此鬆氣,後背反而慢慢繃緊了。他在部隊裡見過這種陣仗,能讓作訓口的老人連夜踩點、帶著反監聽設備上門的事,絕不會小。
「什麼事。」他沒有繞彎子,「要您親自跑這一趟。」
陸正國看著他,像是在斟酌從哪兒說起,末了,他朝終端示意。
屏幕亮起,隨員輸入一串指令,又驗證了指紋、證件,頁面才打開。陸正國把終端轉過來,對著沈震。
「先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標著鮮紅的密級,抬頭是沈震熟悉格式。他的目光落在落款和那行任命上,呼吸不自覺地放慢了。
安西地下城,上校參謀長。
他的名字印在後面,清清楚楚。
「安西。」沈震抬起眼,「地下城。」
「安西秦山北麓,有一座地下城,由軍隊接手,外面一個字都不知道。」陸正國的聲音不高,一句一句,砸得很實,「這樣的地下城,其他省會也各有一座,都是絕密。裡頭什麼模樣、多大攤子,你到了安西,自己看。小沈,這一攤子,需要一個懂特戰、又能坐下來謀全局的參謀長。名單報上去,最後定的是你。」
沈震沒有說話,目光還停在屏幕上。
「我知道你退了,傷也養了一年,家裡剛安穩。」陸正國頓了頓,「可眼下……你先看段東西,再決定問什麼。」
他朝隨員點頭。終端切換,調出一段視頻,全屏播放。
不是新聞里那些被剪過、配著解說的畫面。沒有聲音處理,沒有打碼,鏡頭甚至晃得厲害,像是某個前線記錄人員在混亂中拍下的原始素材。
畫面先出現的是一個村子。低矮的土房,紅黃色的泥土,村口拉著帶子,穿防護服的士兵在外圍跑動。鏡頭掃過一片空地,幾具白布蓋著的身形並排躺著,白布下滲出深紅色的痕跡。
然後畫面猛地一晃,拍攝者轉過了鏡頭。
一間棚屋門口,幾個士兵正死死按住一個人。那人瘦得脫了形,皮膚底下泛著不正常的灰,手腕被按住,整個人卻爆發出一股和那副身板全不相稱的力氣,一下掙開半邊,頭猛地扭過來,張開嘴撲向最近那人的手臂。牙齒咬合的聲音隔著錄音都聽得清楚。
畫面外有人嘶吼,是聽不懂的語言。一聲悶響,那人被槍托砸倒,又立刻撐著地往上起,動作僵直,卻快。
鏡頭再轉,是黃昏的村莊。一扇扇門開著,街上沒有人,只有幾道身形緩慢地、沒有目的地晃動,聽見車輛的動靜,便齊齊轉過頭,朝同一個方向涌過來,腳步拖沓,越聚越多。
最後一個鏡頭,是夜裡的封鎖線。火光,槍口的焰,密密麻麻的身影從黑暗裡往外壓,士兵一邊射擊一邊後退,有人被拖倒,鏡頭摔在地上,對著一片漆黑的天,滿是雜音,然後斷了。
終端暗下來。
客廳里靜得厲害,那杯熱茶冒著白氣,沒人動。
沈震坐在原地,臉上沒什麼表情,搭在膝上的手卻慢慢收緊,指節泛白。他沒有去看那些最直白的畫面,他看的是別的——是那個人被砸倒後撐地起身的動作,是黃昏里幾十道身影聞聲轉頭的整齊,是黑暗裡壓上來的密度。
他是行家。正因為是行家,他比誰都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不是伊波拉。」他開口,聲音有些啞,「至少,不只是。」
「伊波拉的變異株,外面這麼叫,好理解。」陸正國看著他,「它攻擊腦子,人死了,神經還活著,身體會重新起來,只剩攻擊的本能。具體的,你到了安西,有專門的人給你講。現在,你問。」
沈震沉默了幾秒,抬起眼,一連串問題幾乎不帶停頓。
「傳播途徑。」
「眼下是體液,咬傷、抓傷,血液、黏膜接觸。」陸正國頓了頓,聲音壓低,「專家最擔心的就是——病毒一直在變,萬一哪天演變出空氣傳播的毒株,就不是現在這個局面。這話,你爛在肚裡。」
「潛伏期。」
「多數幾小時到三天,重傷口更快,少數拖到七天。」
「發病到起身,多久。」
「死亡後幾分鐘到幾小時不等。」
「致死率呢,有沒有人能扛過去?」
陸正國看著他,一字一字:「感染上的,眼下看幾乎十成。有沒有天生能扛的,我們還在查——見過同車、同屋都倒了、個別人卻沒發病的,但是不一定就是免疫。」
沈震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在心裡飛快地換算,十成,十分之一,一座城,一個國,那些數字在他腦子裡堆疊,越堆越沉。
「現在到了哪一步。」他問,陸正國沒有馬上答,和隨員對視了一眼,才道:「境外已經控制不住了,非洲、歐洲、美洲,都有。國內每天新增的病例也多的嚇人,靠檢疫和封鎖,能撐多久,誰都不敢打包票。上面在搶時間,搶工程,也搶人。」
「能給我點時間嗎,我能帶人一起嗎?」沈震說。
「給你十天。」陸正國點頭,「今天算起,十天之內,把你要帶的人名單、去哪接人全都寫出來。疫情不等人,能早一天是一天,別往最後拖。」
他頓了頓,把最要緊的話說出來。
「我給你安排一支直屬特勤隊,歸你調遣,我讓他們隊長明早到你樓下報到。你列名單——所有你想帶走的親友,人由特勤隊去接,車、路線、手續,我們辦。」
沈震聽著,眉頭微微一動。
「但是,」陸正國盯著他,語氣重了幾分,「真相,一個字都不能往外漏。不能發朋友圈,不能打電話解釋。小沈,你比我清楚,這種消息一旦走出去,會是什麼——先是哄搶物資,再是打砸搶燒、作奸犯科,秩序一垮,違法犯罪比病來得還快。我們能多救的人,反而一個都救不了。」
客廳里又靜下來。
沈震垂著眼,半晌,問了一句:「我妻子呢,能說嗎。」
「她是醫生。」沈震抬起頭,「心細,嘴嚴,跟我是一體的。這種事,我不能瞞她,也不該瞞她。」
陸正國看了他一會兒,緩緩點頭:「絕對可靠,就有限的告訴她。她是醫生,到了安西,醫療口正缺人,用得上。」
沈震「嗯」了一聲。
「特勤隊隊長叫雷鋼。」陸正國接著道,「特戰出身,脾氣硬,手底下是真有本事,人傲一點,但認令。明早他一個人先來見你,對個臉、交接手續,隊伍留在安西待命,歸你調遣。」
他報了一串集結點的地址和專線號碼,隨員把一張寫好的卡片推到沈震面前,又把終端里幾樣東西調出來,示意他記下。
沈震一一聽著,沒有遺漏。這些年刻進骨子裡的東西,在這一刻全數醒了過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沉而穩,一下一下。
天已經大亮。窗外有了人聲,樓下早點攤支起來,油鍋輕響,有人喊孩子起床,有自行車鈴遠遠掠過。尋常的清晨,尋常得讓人心口發堵。
陸正國站起身。
沈震也站起來。
老參謀看著他,目光里有很多東西,疲憊,信任,還有一點不忍,最終都壓成了一句話。
「小沈,這十天,是給你的準備工夫,也是給你那些親友的。手腳得快,真等疫情鋪開,神仙也接不走人。」他停了停,伸手整了整沈震並沒有褶皺的衣領,像很多年前那樣,「擔子重,我知道。你當年扛得住,現在……也得扛。」
沈震沒有說話,後退半步,站直,抬起右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陸正國鄭重回禮。
三人沒有多留,安靜地出門,下樓,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道里。他們的車沒有停在小區,誰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門關上,屋裡重新靜下來,只剩牆上的鐘不緊不慢地走。
沈震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窗簾。晨光鋪滿小區,老人們在樓下慢慢走,早點攤冒著熱氣,一切照舊,沒有人知道剛才這間屋裡發生了什麼。
他看了幾秒,放下窗簾。
臥室門輕輕開了。胡雯走出來,站在他身後,沒有了睡意在臉上,她看著他緊繃的側臉,聲音很輕。
「沈震,出什麼事了?」
沈震轉過身,看著妻子。晨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清亮,裡面有不安,也有無論他說什麼都會信的篤定。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他知道,從這句話開始,那種買菜做飯、等她下班的日子,到頭了。
「你先坐下。」他拉過椅子,讓她坐,自己在她面前半蹲下來,握住她微涼的手,聲音放得很穩,「我有話跟你說。這件事,你聽完,不能怕。」
胡雯看著他的眼睛,慢慢點了點頭,反手把他的手攥緊。
窗外,這座城市的早晨剛剛開始,熱氣騰騰,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