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震沒有立刻開口。他半蹲在胡雯面前,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壓了壓,像在替自己,也替她,穩住什麼。
「我說,你聽著,先別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聽完,你想哭就哭一會兒,可千萬別慌。」
胡雯點了點頭,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沈震起身,從公文包里取出陸正國留下的那個加密終端,擱在茶几上,屏幕亮起,調出一段視頻,卻沒有馬上遞過去。
「你是大夫,見過的比我多。」他看著她,「接下來這個,你得有個準備。這東西,新聞不會放。」
胡雯接過終端。
畫面一開始是俯拍,一片低矮的土房,紅黃色的路障把村口圈得死死的,軍車、帳篷、穿白色防護服的人來回奔走。鏡頭晃,是手機偷拍的角度,隔著很遠,能聽見風,還有一種聲音——不是哭喊,是拖拽重物的鈍響,混著一種含混的、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嗬聲。
鏡頭隨後推近。
一個人倒在地上,另一個撲了上去。胡雯看清了,瞳孔猛地一縮。撲上去的那個動作不對,肩膀是塌的,脖子歪著,嘴張開的角度超過了活人能做到的地步。他不像在攻擊,更像一頭野獸在撕食。旁邊有人衝過去拉,被他一口咬住手臂,那人慘叫著拼命掙開,白色防護服撕開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洇出來,黑紅黑紅。
真正讓胡雯手腳發涼的是後面。
一個已經不動了的人,躺在擔架上,手指忽然動了,喉嚨里滾出那種聲音,整個人猛地彈坐起來,撲向離他最近的人。他的眼睛渾濁,眼白翻著,沒有一點焦距,裡面只剩一樣東西。
她做了五年大夫,見過死人,見過大出血,見過血肉模糊的車禍。可她從沒見過死人睜眼。
「這東西最早在中非冒頭。」沈震等她緩了緩,才低聲道,「外面當它是伊波拉的變異株,只覺得是非洲那邊的怪病,離咱們遠。這幾個月,回國的人里也帶進來不少,都悄悄按下去了,電視上照舊說著可防可控。」
胡雯想起這幾天醫館裡、手機上那一樁樁,原來沒有一件是巧合。
視頻只有幾分鐘,她卻覺得熬了很久。終端從指間滑下去一點,被沈震伸手接住。
她開口,聲音發乾,頭一句不是怕,是大夫的本能。
「怎麼傳的。」
「眼下是體液。咬傷、抓傷,血和唾沫進傷口,進眼睛、嘴巴。」沈震答得很快,「空氣目前還不能傳播。」
沈震沉默了一息。「專家最怕的就是它變。萬一哪天印證了空氣能傳播……」他沒有說下去。
胡雯的手指慢慢收緊,攥住了膝頭的布料。她是中醫,信「正氣存內,邪不可干」,可她也清楚,這世上有些邪,不是一身正氣就能擋得住的。
「有藥嗎。」
「沒有。」
「治得了嗎。」
「現在,治不了。」沈震看著她,一字一字,「染上的沒救。」
屋裡靜了很久。窗外有收廢品的吆喝,遠遠的,還有孩子在樓下笑。這些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顯得不真實。
胡雯低著頭,肩膀很輕地抖了一下,又一下。沈震伸手去抱她,她卻抬手捂住臉,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放下手時,眼眶是紅的,聲音卻已經穩住。
「我們……要走。」她輕聲說。這不是問。
「嗯,一起走。」沈震沒有瞞她,「國家要我去安西,那邊在修一處地方,地下的,專門防這個,我去當參謀長。」他沒有說三十層,沒有說三萬人,那些她到了自會看見,「給我十天準備。十天裡,我要把想帶走的人,都帶進去。」
「帶進去,就能活。」胡雯重複著,慢慢明白了,「帶不進去……」
她沒說完。
沈震握住她的肩:「所以我頭一個告訴你。你是我妻子,又是大夫,這一路,我需要你。」
胡雯怔了怔,像是到這一刻才真切意識到,這一去,就回不了頭了。她低聲問:「那工作、房子怎麼辦?我醫館明兒還約了七八個病人。」
「都顧不上了。醫館你請個假,能推就推,別讓人起疑;房子鎖上門,值錢的不用帶,帶上證件、幾件隨身衣裳就行。」
胡雯看著他。就是這個男人,清早買菜會替她把魚殺好,夜裡她一翻身他就醒。她忽然想起這幾天他的不對勁——刷手機時蹙起的眉,車禍後回來纏著紗布的手,還有昨夜樓下那輛她其實也瞥見了的車。原來他不是多心,他是早就聞到了什麼。
眼淚到底還是下來了,她沒擦,任它流,腦子卻飛快地轉起來,越轉越清。
她抹了把臉,聲音還啞著,人已經站起身,去抽屜里翻出紙筆,「沈震,光咱倆知道沒用。要帶人,就得趁現在,趁外面還蒙在鼓裡。你說,咱們列。」
沈震看著她,胸口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落了一半。
兩人在餐桌前對坐。窗外的光從清晨挪到正午,又一點點斜下去,誰都沒想起吃飯。
胡雯在紙的最上面寫下「沈建國、趙桂蘭」。
「咱爸嘴硬,頭一個不信,得讓戰士上門,由不得他。」沈震說,「咱媽一聽是我,准哭,哭完就該收拾東西了。」
胡雯筆尖往下,又寫「胡振邦、張慧琴」。
「我媽放不下她那幫學生,臨近考試……」話說一半,她自己先苦笑,「都什麼時候了,還考試。」
「我舅一家。」沈震接著念,「趙德厚,舅媽劉春霞,還有毅辰,趙毅辰。」
胡雯寫下三個名字,抬頭道:「就是舅那攤子生意捨不得,雜貨鋪壓了不少貨。」
「貨重要,還是命重要。」沈震語氣很平,卻不容置疑,「到時候讓戰士跟他算這筆帳,他會算得過來。」
筆尖繼續往下。
「胡斌。」胡雯寫下弟弟的名字,又寫「李萌、一諾、一念」,兩個外甥女的名字寫得格外慢,「他跑運輸,人在哪都不一定,電話時通時不通,這個最難。」
「難也得找。」沈震說,「把他常跑的幾條線、幾個落腳的貨站都寫上,讓人沿線去堵,總能堵到。」他看著那兩個小名字,「一諾四歲,一念兩歲,孩子的事,耽誤不得。」
胡雯「嗯」了一聲,低頭去寫,眼睛又熱了一下。
接下來是沈震的朋友。
「寧暉。」沈震念,「一個人在安西,拔腿就能走,反倒省事。」
「趙夢也在安西。」胡雯跟著寫,「媳婦、孩子都在,一家三口。」
「周郜在南邊,也是一個人,可不能讓他單走。」說到這個發小,沈震語氣緩了緩,「他妹周婻,還有他媽,老太太六十了。一家三口,一個都不能落。」
胡雯一一寫下。
再往下,是她的「娘家人」。
「王海濤,小王哥,媳婦孩子都帶上。」胡雯寫。
「陳振,振叔,一家子都帶。」
「張毅,一家四口,媳婦帶著一對龍鳳胎,孩子都還小。」
她寫得很快。這些人從小看著她長大,地址、電話,閉著眼都能報出來。寫到那對龍鳳胎,筆尖停了停——年紀和一念差不多大。
寫完最後一個名字,她起身翻出幾個舊文件袋,一家一個,擺在桌角。「讓他們裝身份證、戶口本、病曆本,孩子的接種本也別落下。人一慌,什麼都顧不上,證件沒了,往後寸步難行。」
沈震看著她有條不紊地分袋子,心裡那點怕她扛不住的念頭,徹底散了。他伸手,把妻子鬢邊散落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低聲道:「有你幫我一起擔著,這趟再難,我心裡也是踏實的。」
沈震看著紙上的名字一個接一個,拿過筆,在每個人名後面補地址、補電話,補一行小字:誰在本地,誰在外地,誰最難請,誰身邊有老人孩子、要多備一份東西。
「被褥、換洗衣物、常用藥,尤其是老人的降壓藥、心臟藥,孩子的奶粉、尿布。」他一項項念,胡雯一項項記,「人來得急,肯定顧不上帶。咱們先到安西,提前買,給大家備著。」
寫到後來,胡雯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看著滿紙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輕聲說:「沈震,幸虧有你....」她指尖在那些名字上慢慢划過,
沈震沒有說話。
「都是至親,都是咱們最想護住的。」她聲音很低,「可其他人呢?樓里的鄰居,街上那些人,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咱們知道了,卻一個字不能說,眼睜睜看著……」她說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心裡也堵。」沈震的聲音也低,「可雯雯,這時候心軟,把消息漏出去,會是什麼?先是哄搶物資,再是打砸搶燒、違法犯罪。秩序一垮,災難比病來得還快,連這名單上的人,都救不出來了。」
胡雯閉了閉眼。她懂。正因為懂,才更難受。
「先把眼前這些人帶進去。」沈震看著她,「等進去了,站穩了,能多救一個,是一個。這是我能答應你的。」
胡雯看著他,看了很久,緩緩點頭。
定下了人,沈震心裡已經開始排兵。他拉過紙,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先後:周郜在南邊,路最遠,又帶著老人,得頭一撥派人,留出路上的工夫;胡斌行蹤不定,要同時撒人沿幾條貨線去找;本地幾家反倒好辦,一個上午就能接齊;寧暉、趙夢本就在安西,近水樓台,一個電話就能讓他們先去集結點候著。
「遠的先動,散的多撒人,近的最後收。」他筆尖點著紙面,「七天看著寬裕,真算上路途和變故,一天都富餘不得。」
胡雯看著那幾行字,緊繃了一天的心反倒稍稍落地——只要他開始算計,事情就還有章法。
夜深了。名單謄清,整整兩頁,按家庭分好,人數、地址、電話、備註,一目了然。沈震數了數人頭,又核對一遍,確認沒有遺漏,這才打開加密終端,把名單拍照、加密,順著專線發了出去。
他給雷鋼留了一行字:「名單在此,按地址接人,七天之內,務必到安西集結點。明早,見面談。」
發完,終端擱下。屋裡沒開大燈,只餐桌上方一盞小燈,暖黃的光落在那張寫滿名字的紙上。
胡雯靠在他肩上,累了一天,聲音悶悶的:「你說,他們會信嗎?會乖乖跟戰士走嗎?」
沈震伸手把她攬住,目光落在紙上,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看過去。
「信不信,由不得他們。」他聲音不高,卻沉得像砸在桌面上,「人,我都要齊的。一個都不能少。」
窗外夜色沉沉,整座城市睡在最後的安寧里,沒有一個人知道,一張通往活路的名單,已經從這間亮著燈的屋子,悄無聲息地發了出去。
而天一亮,就會有人替他們,去敲開那一扇扇還蒙在鼓裡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