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沈震就醒了。其實他這一夜幾乎沒合眼。
胡雯在廚房簡單弄了早飯,兩人對著桌子,誰都沒怎麼動筷。
「門鈴一響,就是他。」沈震看了眼終端,把聲音壓穩,「記住,從現在起,在外人面前,我是沈參謀長,你是我的家屬。」
他說著起身,把餐桌上的碗筷攏到一邊,騰出整塊桌面,又把加密終端、紙筆和名單在固定位置擺好——這是他多年的習慣,談正事之前,先讓一切各就各位,心也就跟著定了。他甚至下意識把窗簾拉開半幅,讓晨光落在桌面、又不直對著門,來人坐哪兒、光從哪邊來,心裡都有數。
胡雯看著他利落的動作,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她忽然發現,只一夜工夫,丈夫身上那個她只在舊照片、舊傷疤里見過的影子,回來了。她把碗裡的粥又推近他些:「你好歹喝一口,今天有得忙。」
話音沒落,門鈴響了。
沈震起身開門。門一拉開,門外站著個男人,三十來歲,平頭,黑臉膛,穿一件半舊的深色夾克,腳下是雙不起眼的運動鞋。可他往那兒一站,肩背繃成一條直線,眼睛先在樓道里極快地掃了一圈,才落到沈震臉上。
「沈參謀長?」聲音不高,帶著金屬似的硬。
「雷隊長。」沈震側身讓他進來,「進來說。」
兩人對視一瞬,都在看對方。
進了屋,雷鋼沒急著坐,目光把客廳掃了一遍,這才在沈震示意下落座,只坐椅子前三分之一,脊背挺得筆直。胡雯端來一杯熱水,雷鋼立刻起身,雙手接過。
「謝謝嫂子。」
胡雯笑了笑,沒多話,轉身進了裡屋,把門輕輕帶上。
雷鋼從夾克內袋取出一個封好的牛皮紙信封,雙手遞上:「陸參謀的手續,安西那邊的通行證,還有聯絡密語,請參謀長核對。」
沈震拆封,逐項看過去,字跡、印章、編號,一一無誤,收進公文包。
「都是特戰旅里挑的弟兄,四十六個。」雷鋼答得乾脆,「副隊長羅浩帶著主力在安西待命,裝備車輛都齊;我身邊另留了兩台車在這邊,隨時能拉出來。」
沈震「嗯」了一聲,忽然問:「你在特戰旅,帶的是突擊,還是偵察?」
「突擊為主,也幹過兩年人質解救。」
「給你六個人,進一棟六層居民樓,目標在三樓,可能有武器,樓里全是不知情的住戶。你怎麼動?」
雷鋼眼皮都沒抬,張口就來:「先封兩個樓梯口和電梯,便衣先進,摸清目標住哪間、屋裡幾口人、有沒有老人孩子;凌晨動手,破門只用一秒,爆震彈不往有人的屋裡扔,兩人壓目標,一人控家屬,樓下留人攔看熱鬧的。全程不超三分鐘,不響槍、不驚動街坊。」
沈震不動聲色,心裡卻有了數。這是個真懂行、也真把「不驚擾平民」刻進骨子裡的人。
他這才把昨夜謄清的兩頁名單推了過去。
雷鋼翻看,眉頭越皺越緊。
「參謀長。」他抬起眼,「名單上三十口人,分散在好幾個省,最南到南邊,最西到安西,還有個跑運輸的,眼下人都找不著。七天,全接到安西。」
「有困難?」
「沒有。」雷鋼把話放得直,「可我得問清楚——參謀長,這名單上,全是您的親戚、熟人。這種名單,上級真核准了?您就不怕落個徇私的話柄?還有,不配合的怎麼辦?強制?萬一鬧起來、報了警、走漏風聲,誰擔這個責?」
這是他的疑慮,也是他的傲氣。他想親眼看看,這位退役在家、比自己還小上幾歲的參謀長,究竟是憑本事上來的,還是另有來頭。
沈震不惱。
「問得好,我一條條答你。」他身子往前傾了傾,「第一,規矩。」他指尖點了點名單,「這份名單,是上級授權我本人定的,手續、編號都在,出了問題,我沈震簽字、我擔著,跟徇私沾不上邊。」
他頓了頓,沒迴避雷鋼的目光,反倒坦然。
「你要說這裡頭全是我沈震的至親——對,沒錯。上級給了我這個權限,讓我把想帶走的人列上。我不跟你唱高調,名額幾個,我就保幾個,一個沒多占。」他指尖在桌上輕輕一叩,
「第二,不配合怎麼辦。」沈震語氣冷了下來,「我再說一遍,是『請』,不是抓。他們是平民,是我沈震的父母兄弟。不許嚇,不許暴力,更不許動傢伙。」
雷鋼皺眉:「可要是死活不肯走,還嚷嚷呢?軟磨硬泡,七天不夠。」
「說辭我教你。」沈震早有準備,「上門,先亮軍方身份,說是『緊急國防任務,奉命接人,保密,不得對外』;再出示我的親筆信和專線電話,讓他們當場打給我。老人怕事的,戰士幫著收拾、好生勸;年輕人將信將疑的,電話里我親自說。」
他指尖在名單上幾處點了點:「這個趙德厚,開雜貨鋪的,心疼貨,讓戰士跟他把帳算明白——貨沒了能再掙,人沒了,一座鋪子留給誰?這個周郜,他媽心臟不好,車上備著救急的藥,別走太顛的路,每隔兩個鐘頭停一停。還有胡斌,年紀輕、脾氣沖,堵著他別上來就按,先讓我在電話里跟他說。」
雷鋼低頭一項項記下,原本繃緊的下頜鬆了一線。他原以為這位參謀長只會護短,沒想到誰家老人、什麼脾氣、該怎麼下手,都替他們想到了。
他頓了頓:「真有那油鹽不進、非要報警的,不攔他。這部專線,地方公安接了,自會有人告訴他這是軍事行動、讓他配合。但你們誰要敢對家屬動手。」他目光一沉,「軍法處置,我沈震第一個不饒。」
雷鋼沒吭聲,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
沈震知道還不夠,站起身,走到桌前,拉過一張白紙,邊畫邊說:「雷鋼,我再問你,接這麼多人,最怕什麼?」
「泄密,還有路上出事。」
「怎麼防?」
「分組、便車、錯時、封口……」
「不夠。」沈震打斷他,筆尖在紙上落得飛快,「人按片分,不按戶分——同一片區湊一車,一車配兩個戰士、一個會說話的。南邊最遠,今天就動,走高速、錯峰、不進城、不登記,軍牌掩護,到安西直接進集結點,中途不跟外人接觸。胡斌那條線,撒兩組人,沿三個貨站輪著堵,堵到人,連人帶貨車一起帶回,別讓他再跑。」
「車與車之間,用這個聯絡,定時報點,斷聯超過兩個鐘頭,鄰近組立刻去找。」沈震點了點終端,「每組備兩套說辭、三條路線,遇盤查走甲,遇堵車走乙,遇發病的,就地隔離、封車、上報,誰也不許逞能。」
「到了安西,先進集結點,一個一個核身份、問身體、量體溫,觀察夠了再說。」沈震放下筆,「這是地下城的第一道門,也是給所有人的命上的一道鎖。」
雷鋼盯著那張紙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指了指一處:「參謀長,南邊這組要全程掛軍牌,太扎眼,收費站、服務區都有人記。我建議去程空駛時掛地方牌、走國道,接到人、過了省界再換軍牌上高速,反而不惹眼。還有集結點,我想加一道——人一到,隨身行李單獨過一遍、集中存放,別讓夾帶的東西進觀察區。」
沈震眼睛一亮,重重點頭:「好,就這麼改;」他看了雷鋼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真正的欣賞,「我就說,你這把刀,不光硬。」
雷鋼被他看得不太自在,黑臉膛上難得有一絲不自然,低頭去看圖,耳根卻熱了一下。
雷鋼盯著那張紙。路線、分組、匯合點、時間節點,密密麻麻,卻沒有一處含糊。他是行家,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位參謀長沒穿軍裝,可這一套東西,是真在刀尖上滾過的人才拿得出來的。
他那挺直的脊背,不知不覺又正了幾分。
「參謀長。」雷鋼抬起頭,臉上的傲氣還在,底下卻已多了服氣,「就按您說的辦。」
「還有一件。」沈震看著他,語氣緩下來,「你這些兵,四十六個,家裡的親人,都安排了嗎?」
雷鋼愣住了,黑臉膛上飛快地閃過一絲什麼,又被他壓了下去。
「……任務在身,不敢想這些。」他聲音硬邦邦的,「當兵的,命都是國家的,哪還顧得上家。」
沈震看著他,半晌沒說話,末了,伸手在他肩頭按了按。
「命是國家的,可爸媽也是親的。」他緩緩道,「你先把眼前這趟活給我辦漂亮。後頭的事……我心裡有數。」
雷鋼心頭莫名一震。他沒完全聽懂這句「有數」指什麼,卻隱隱覺得,跟著這位參謀長,往後或許真有些不一樣。
他站起身,後退半步,立正,抬起右手,端端正正敬了一個軍禮。這一禮,比進門時那客套的一禮,沉得多。
「保證完成任務,七天,一個不少!」
沈震鄭重回禮。
雷鋼沒多留,抓起帽子,大步出門,腳步聲咚咚下樓。沈震走到窗邊,掀開一角帘子,看著那個硬朗的背影出了單元門,極快地掃了一眼四周,拐進街角,上了一輛不起眼的車,車隨即駛走。
裡屋門開了,胡雯走出來,看了眼門口。
「談完了?他怎麼說?」
「是把好刀,就是還得磨。」
他沒有馬上拎包,而是拿出終端,先撥了安西。
「寧暉。」
「震子?稀罕,你小子也有主動來電話的時候。」
「聽我說,別問為什麼。今天之內把手頭事交接了,到這個地址,找一位姓雷的上尉,報我名字,帶上證件和隨身東西,住下等我。這事比天大,你信我。」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寧暉一個字都沒多問:「行,地址發過來。」
沈震又撥趙夢。
「哥!」那邊背景嘈雜,像是在站上。
「你跟媳婦說一聲,今天帶上孩子,去這個地方,找雷上尉,報我名字,住下等我。別問,別聲張,到了我當面給你解釋。」
趙夢愣了一下,到底沒追問:「哥,我聽你的,這就辦。」
掛了電話,沈震才收回目光,拎起早已收拾好的兩個行軍包,把一個遞給她。「咱們也該動身了。安西那邊,一攤子東西要採買,一大家子人要等。」
胡雯接過包,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幾年的屋子。窗台上她養的那盆綠蘿還綠著,餐桌上兩隻沒洗的早飯碗,牆上的鐘不緊不慢地走著。
她伸手,輕輕把門帶上。
樓道里,兩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往下走。
外面天光大亮,城市依舊車水馬龍。沒有人知道,一場悄無聲息的大轉移,已經從這一刻起,橫跨數省,同時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