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是下午到的安西。
天不亮他們就出了門。樓下停著一台掛地方牌的麵包車,一個年輕戰士見沈震下來,無聲地接過行軍包,放進行李廂。一路進站,走的是事先留好的通道,車票早有人替他們取在手裡。
車廂比往常空了些,戴口罩的人卻多了。斜對面一個老人咳了兩聲,周圍幾個人不動聲色地往邊上挪。列車員拿著測溫槍走過來,挨個照額頭,廣播裡反覆播著,請全程佩戴口罩、配合測溫、有發熱症狀及時聯繫乘務人員。
胡雯看著不遠處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包。她想起一諾和一念——弟弟胡斌在外頭跑長途,李萌一個人帶著兩個女兒守在老家,這會兒還不知慌成了什麼樣。
沈震一路話很少,靠著椅背閉目養神,眉頭卻沒有完全鬆開。胡雯知道他沒睡,他是在心裡把事,又過了一遍。
火車進站。安西的站台上人潮依舊,出站口卻多了幾頂白色帳篷,紅外測溫的屏幕一字排開,穿白大褂的人盯著屏幕,人流排著隊慢慢往外挪。
前頭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一個拎著編織袋的中年男人被測溫屏照出了紅字,兩個穿防護服的人立刻上前,客客氣氣卻不容分說,把人往帳篷里引。男人爭辯說自己是趕路趕熱了,沒人聽,隨行的婦人抱著包袱,臉色發白地跟了進去。帳篷帘子一落,裡頭什麼樣,外頭便看不見了。
胡雯看著那道帘子,又看了看隊伍里幾個被裹得嚴嚴實實、小臉通紅的孩子,心裡輕輕一沉。她是大夫,最清楚這種關口上「寧可錯扣」四個字背後,壓著多少慌張。她沒作聲,只下意識往沈震身邊靠了靠。
一個不起眼的年輕人舉著塊普通的接站牌,牌上寫著一個尋常名字。沈震看到那名字,眼神動了動,帶著胡雯走過去。年輕人低聲說了句「參謀長,這邊」,引他們上了一台窗簾半掩的麵包車。
車出了市區,往城郊開,約莫四十分鐘,拐進一道不起眼的鐵門。鐵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院子是部隊閒置的一處培訓點,一棟三層小樓,乾淨樸素,院裡栽著幾棵老樹,角落裡停著兩台車,門口和樓頂各有低調的崗哨,風一吹,樹影在牆上輕輕晃。
「地方僻靜,離該去的地方不遠,首長們先在這兒落腳。」年輕戰士說完,便退了出去。
樓門開了。寧暉先出來,依舊是那副沉穩模樣,目光在沈震臉上一落,便什麼都沒問。趙夢跟在後頭,手裡牽著孩子,他媳婦抱著個包,站在台階上。
「哥,你可算到了!」趙夢把孩子交給媳婦,上來一拳輕輕捶在沈震肩頭,「電話里神神秘秘的,問你啥都不說,這一天憋得我難受。到底出啥事了?」
沈震伸手摟住他的肩,掃了眾人一眼。
「人還沒到齊。」他聲音不高,「等齊了,該給你們看的東西,該說的話,我一樣不落,全交代。眼下你們別多想,到了這兒,就先踏踏實實待著。」
趙夢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寧暉在旁邊淡淡開口:「沈震這麼說,自有他的道理。」他看著沈震。
沈震沖他點了點頭,把這份體諒記在了心裡。
趙夢媳婦站在一旁,到底沒忍住,輕聲問:「哥,你跟我交個底,是不是外頭那個病……我在醫院有姐妹,說最近發熱門診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收進去就不讓出來。我們,是不是回不去家了?」
沈震沒有敷衍她:「弟妹,你是護士,我不瞞你,外頭這事,小不了,短時間內你們回不去了。但你把心放肚裡,到了這兒,就踏踏實實把孩子帶好,旁的有我。」他彎腰,沖趙夢的孩子伸出手,小男孩怯了怯,還是把小手放進了他掌心。
趙夢媳婦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緩緩點頭,眼裡的慌反倒定了幾分。
安頓下來,沈震把寧暉、趙夢叫到裡間,胡雯和趙夢媳婦也在。桌上攤開一張白紙。
「有件事,今晚就得辦。」沈震開門見山,「人陸續就到,來得急,貼身的私人物件多半顧不上帶。被褥、米麵、藥品,該有的地方都備著,不用咱們操心;唯獨一些生活用品,得提前替大家備下。」
胡雯接過話:「女人家用的衛生巾,多備些,各家女眷都用得上。」
趙夢媳婦在旁邊補:「孩子的奶粉、尿不濕,幾個小的年紀小,斷不得;奶瓶、輔食也買一點。」
「再備些簡單的換洗衣裳,內衣、襪子、孩子的小衣裳,路上顛沛,總得有個替換。」沈震筆尖一頓,「就這些,多了反成累贅,也惹眼。」
趙夢忍不住:「哥,就備這些?」
「夠了。」沈震看他一眼,「該有的,到了地方都有。」
趁著等人的空檔,胡雯拉著趙夢媳婦,把這棟小樓簡單盤了一遍:老人和帶孩子的住樓下,少爬樓梯,夜裡也好照應;年輕人住樓上;騰出兩間向陽的大屋,等幾家人到了好擠一擠。「老人夜裡起夜,門口留盞小燈,地上別堆東西絆著。」她一邊走一邊低聲交代。趙夢媳婦一一應著,看著胡雯有條不紊的樣子,心裡那點沒著沒落,也跟著找到了去處。
傍晚,寧暉和趙夢出去探路,回來時神色都不太好。
「不對勁。」趙夢抹了把臉,「口罩、酒精、消毒液,藥店全緊俏,有的限購,有的偷偷漲價;超市里方便麵、罐頭,有人一車一車往家搬。我問老闆,說是這兩天新聞報得密,老百姓都怕了。」
寧暉接著道:「咱們要在一家店裡一次買齊,太扎眼,店家都得記住。分頭買、一家一點,反倒不惹眼。」他想了想,又補了幾個去處,「城西那片母嬰店、超市多,鋪面挨得近,人也雜,好下手。」
沈震點頭,當即拍板:「就這麼辦。車輛、安保和路線,雷鋼那邊有專人負責;咱們分三組,寧暉、趙夢分頭帶路,雯雯和趙夢媳婦挑東西,跑不同區縣,一家買一點,湊齊就回。錢走專項,帳一筆筆記清楚。」
他目光掃過眾人,沉了沉:「都記住,出去只說是單位替職工集中採買,別聲張、別議論,更別造謠。誰嘴上沒把門,誤的是所有人。」
胡雯和趙夢媳婦那一組,在城西商業街轉了大半條街。
母嬰店裡,奶粉貨架前圍著幾個年輕母親,一買就是好幾罐,收銀台貼著「奶粉、尿不濕每人限購兩份」的紙條。一個媽媽紅著眼說,孩子的奶粉快斷了,外頭又不敢多出門,跑了三家店才湊著。趙夢媳婦聽著,悄悄拉了拉胡雯,兩人不聲不響,這家拿兩罐、那家提一包,誰也沒多買,不顯山露水。
路過一家超市,門口排著長隊,人們推著堆滿方便麵、瓶裝水的購物車往外走,鹽和消毒液的貨架早空了,店員正往門上貼「口罩無貨」的告示。空氣里混著消毒水和汗味,人人腳步匆匆,說話都壓著嗓子。胡雯看著這一幕,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她什麼也沒說,只把要買的東西又悄悄添了兩份。
車在約定的時間,一台台往集結點返。
當天傍晚到深夜,院裡燈火通明。
一台台車進了鐵門,拎下來的是成袋的衛生巾、一箱箱奶粉、一摞摞尿不濕,還有幾包打包好的簡單換洗衣裳。眾人一起分揀、清點、登記,分門別類碼進樓里騰出的房間,孩子的奶粉、尿布在牆角堆了一小垛。
趙夢幹得滿頭是汗,越干越精神。寧暉拿著本子對單,一筆筆清楚。沈震各處走動,查安全、問數量,偶爾彎腰搭把手。
胡雯看著丈夫穿梭的背影,又看了看這一院子忙得有說有笑的人,忽然覺得,外頭那場看不見的風雨再大,只要他們這樣一處處張羅、一件件落實,就總有擋得住的一天。
院裡熱氣騰騰,竟真有了幾分安家過日子的模樣。
胡雯直起發酸的腰,看著碼放整齊的物件,又看看忙前忙後的丈夫,心裡那點一直懸著的慌,被這一箱箱、一摞摞,實實在在地壓下去了些。
卸完最後一趟,沈震把寧暉、趙夢叫到院裡的樹下,遞了瓶水。夜色里,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紀律在這兒,我眼下不能把所有事告訴你們。」他看著兩人,「但有一句我能說——用不了幾天,外頭就要大亂,亂到你們想像不到的地步。這院子,還有山裡頭那處地方,是國家留的活路。你們把人看住、聽我調度,就是幫我最大的忙。」
趙夢捏著水瓶,喉結滾了滾,低聲道:「哥,我就知道你叫我來,不是小事。當年在部隊,我這條命就是你帶出來的,這回也一樣,你指哪我打哪。」
寧暉望著院外沉沉的夜,半晌,平靜地說:「跑腿、帶路、認路認人的事,交給我,本地我熟。你去忙更大的,這裡我搭把手守著。」
沈震看著這兩個兄弟,胸口微微發熱,伸手在兩人肩上各按了按,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忙到後半夜,眾人陸續歇下。沈震沒睡,獨自在屋裡看終端,雷鋼各組的進度一條條報上來。
本地幾家已接齊,縣城趙德厚一家也上了車。南邊組報,周郜一家三口接上了,老太太受了點顛簸,並無大礙,車已上高速,後天能到。
最新一條只有短短几行:胡斌不在常跑的線上。問了同行,只說他兩天前獨自接了趟往西邊去的急活,一個人開著車走的,具體去哪,沒人說得准。
沈震的眉頭一點點沉了下來。
門被輕輕推開,胡雯端著熱水進來,一眼瞥見他的神色,又看清屏幕上那行字,手裡的杯子頓在半空。
「阿斌……沒找著?」她聲音發緊,「他一個人在外頭,李萌帶著兩個女兒還在老家,這一家子,可怎麼辦……」
沈震起身,伸手按住她的肩。
「別慌。人沒出事,只是車跑偏了線。」他盯著終端,聲音冷硬,「我這就讓雷鋼撒兩組人往西追阿斌;李萌母女在老家,另派一組去接,一併接到安西。」
窗外,安西的夜色沉沉,遠處市區的燈火依舊連綿。而在更西邊的方向,漆黑漫長的公路上,一輛貨車亮著孤燈,駛向誰也說不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