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九章 父母

第九章 父母

2026-10-24 00:33:59 作者: 超什麼宇

  小樓收拾停當,胡雯把房間一間間數過去,門上貼好名字,末了站在走廊里,輕輕嘆了口氣。

  「就差老人了。」

  沈震「嗯」了一聲,沒接話。

  他十七歲離家當兵,一走二十多年,一年到頭回不去一兩次。和父母之間,敬重有,客氣也有,唯獨少了尋常人家那種黏糊的親昵,真坐一塊兒,常常是問一句、答一句,冷場的時候反倒多。胡雯嫁過來才一年,和公婆之間也還端著新媳婦的拘謹。

  去接沈父沈母的小組,其實頭一天就到了老家,卻在門口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

  兩個穿便衣的戰士上門,話還沒說全,沈建國就把門掩了半邊,擋在門口。老頭活了大半輩子,警惕性高,上下打量這兩個陌生人,只問是哪個單位的、證件拿出來、找老沈家做什麼。對方遞上證件,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問單位電話、問兒子的部隊番號,問得滴水不漏。

  「你們走吧。」他末了道,「我兒子要有事,他自己會打電話,輪不到外人上門來請。」說著就要關門,手已經摸到了電話機,「再不走,我報警了。」

  趙桂蘭在屋裡將信將疑,湊過來小聲問:「他爸,別真是震子單位的?」

  「騙子臉上又沒寫字。」沈建國哼了一聲,到底還是當著眾人的面,撥通了兒子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沈震的聲音傳過來。沈建國按下免提,沉聲把事情說了,問他有沒有這回事。

  「爸,是我安排的。」沈震的聲音很清楚,「你跟他們走,帶上我媽,證件、隨身衣裳、常用藥,別的不用管。到安西見我,別問,路上聽他們安排。」

  沈建國盯著電話看了兩秒,又問:「你沒犯事?」

  「沒有,是正事。」

  老頭沉默片刻,這才把門讓開,回身收拾東西。他嘴裡沒說信,手腳卻沒再耽擱,只是把家裡的門窗、水電、煤氣,一樣樣檢查了一遍,又把戶口本、存摺、老兩口的病曆本裝進一個小包,貼身帶著。臨上車,他還回頭看了一眼住了幾十年的老屋,眉頭鎖著。

  一路往西,光景越走越不對。

  高速口、省道上,隔一段就是測體溫、登記的卡子,大喇叭循環放著少出門、勤洗手。服務區里戴口罩的人多了,藥店裡的退燒藥、口罩見了底。趙桂蘭看著,心裡直犯嘀咕;沈建國靠在車窗上,一路話不多,眉頭卻沒鬆開過。

  當天傍晚,車進了安西集結點。

  趙桂蘭先下車,看見兒子,腳步頓了一下,才開口:「路上還算順當。」她伸手要去接胡雯幫提的包袱,「我自己來,你們忙你們的。」

  

  沈震上前把行李接過來:「媽,進屋,先喝口水。」

  沈建國背著雙手,沖兒子點了下頭,只「嗯」了一聲,目光已經在院裡轉開——門口的崗哨,蒙著篷布的軍車,封得嚴實的院門。他慢慢走了一圈,又進屋按了按新裝的上下鋪,看了看牆角的滅火器和新走的電線,眉頭一點點皺緊。

  老頭在機械廠幹了一輩子,眼睛毒。這哪裡像走親戚,分明是早早備下、專等著人來的安置點。

  堂屋裡,趙桂蘭坐著,雙手搭在膝上,想問什麼,又一時不知從哪問起,末了只道:「你倆吃飯還規律吧?」見兒子應著,便也沒再多問,捧著水杯,目光在兒子臉上多停了一會兒。

  沈建國在對面坐下,沒繞彎子。

  「震子,爹問你句實話。」他聲音沉,「上門的人,話說一半,問去哪、幹啥,一概『到了就知道』。要不是電話里你親口說,我這會兒還在家裡。是不是要出大事?」

  沈震沒有躲,也沒有和盤托出。

  「爸,明天我給你和我媽看樣東西,看完就明白了。」他語氣很平,「今天先安頓,睡個踏實覺。」

  沈建國久久看著他。這孩子從小不說虛話,他說明天給看,就一定給。老頭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行,爸等你明天。」

  那一夜,老兩口住樓下的屋,燈熄得晚。

  趙桂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壓低聲音:「他爸,你看出啥沒有?這院子、這當兵的,我心裡直發毛。震子他,是不是瞞著咱們大事?」

  沈建國靠在床頭,黑暗裡睜著眼,半晌才道:「是不是大事,明天看了就知道。可有一條——他要不是有事,不會大老遠把咱們接來。這孩子隨我,認死理,不做沒底的事。」

  「那家裡的房子……」


  「房子跑不了,命就一條。」沈建國翻了個身,聲音悶下來,「睡吧。到了這兒,就聽他安排,別給他添亂。」

  趙桂蘭不吭聲了,黑暗裡,她把兒子那張又黑了些、也沉穩了些的臉,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一早,沈震卻先找上了父親。

  「爸,你幫我看看這樓里的水電。」他遞過一隻手電,「住進來的人多,我不放心。」

  沈建國沒多話,接過手電就動了。父子倆一層一層轉,老頭蹲下去看水管的接口,伸手掰了掰鬆動的鐵門合頁,又指出幾處走線不規矩的地方,話不多,句句在點子上。沈震跟在旁邊打下手,遞工具、記位置。兩個人一上午沒說幾句家常,可這麼並肩幹著活,倒比坐著乾瞪眼親近。

  趙桂蘭端著熱水過來,看見這一幕,站了一會兒,沒出聲,嘴角卻悄悄鬆了松。

  檢修到院裡,沈建國在配電間門口站住,指著一處接線問跟來的戰士:「這線,誰接的?」

  戰士看了看:「報告,臨時接的,怎麼了?」

  「負荷一大就得燒。」沈建國蹲下去,三兩下把線理開,重新壓接、纏好,又讓他把幾樣大功率的錯開用,末了拍了拍手,「住進來人多,別在這種地方出事。」

  那戰士本還有些不以為然,看老頭手法乾淨、說得在理,趕緊應下,轉頭就找人按他說的改。趙桂蘭在旁邊見老伴一出手就鎮住了人,心裡那點發毛,莫名又輕了幾分。

  第二天上午,胡雯的父母也到了。

  胡振邦一路話不多,手機卻沒離過手。半道上,他一個在市醫院工作的學生打來電話,聲音壓得又急又慌,說發熱門診人滿為患,收進去就不讓出來,昨晚還送來個不對勁的病人,幾個壯小伙子都按不住,讓老師最近千萬別出門、多備藥。胡振邦聽完,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掛了電話,半晌沒言語。張慧琴在旁邊聽了個大概,心裡發慌,問他到底怎麼了。胡振邦搖搖頭,只道:「先別問,到地方見著雯雯再說。」他頓了頓,低聲補了句,「這趟,怕是來對了。」說罷重新望向窗外,沿途那些測體溫的卡口,此刻在他眼裡都有了不一樣的分量。

  進門,他把女兒叫到窗邊。

  「雯雯,這病傳得邪乎,高熱、神昏,還有說當街咬人的。」他盯著女兒,「我行醫四十年,沒見過這樣的熱病。是不是……?」

  胡雯喉頭動了動,沒瞞,也沒法說透,只握住老人的手:「爸,先歇歇。明天看了東西,咱們慢慢說。」

  胡振邦深深看她一眼,緩緩點頭,轉身往屋裡走時,背影比來時沉了幾分。張慧琴拍著女兒的胳膊,嘴上還一樁樁念叨:學生作業沒批完,家裡窗戶怕是沒關嚴,陽台上的花也沒人澆。溫和了一輩子的人,放不下的全是這些細碎。

  午後,胡振邦把女兒叫到院裡安靜處,沒再追問那病,只問了些別的。

  「你公公婆婆,也到了?」見女兒點頭,他「嗯」了一聲,「震子在這兒擔的什麼差事,你清不清楚?」

  胡雯沉默了一下:「爸,他肩上的擔子不輕。具體的,明天看了東西,你就懂了。」

  胡振邦看了女兒一會兒,他到底是明白人,看出女兒也有不能說的難處,便不再問,只緩緩道:「你從小有主意,我不替你操心。只一條——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把身子顧好,還要顧好震子。他在前面扛,你得在後面替他兜著。」

  「我知道,爸。」胡雯輕聲應。張慧琴在屋裡聽著沒插話,只默默把帶來的常用藥按名字分好,又把給女兒縫的幾件貼身衣物,悄悄壓在她床頭。

  接下來的大半日,院子裡漸漸有了活氣。

  胡雯按家口分房,熱水、毛巾、換洗衣物,一樣樣備到床頭。趙桂蘭和張慧琴湊在廚房,一個要和面、一個洗碗,說著話,倒也投緣。

  兩個老太太一個爽利、一個溫和,說起各自兒女,話就多了。趙桂蘭說震子從小犟,十幾歲說要當兵,攔都攔不住,一走就是這些年;張慧琴聽著,勸她孩子有出息是好事,又說起雯雯心善、嫁得好,做老人的也就放心了。

  「都到一處了,往後有個照應。」趙桂蘭揉著面,嘆了句,「管他外頭咋樣,咱把飯做好,讓年輕人少操份心。」張慧琴連連點頭,兩個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把這廚房張羅出幾分過日子的熱氣。胡振邦獨自坐在窗邊,膝上攤著本翻舊的醫書,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敲,眉頭沒舒展。

  一直忙到夜深,安頓兩邊老人睡下,沈震和胡雯回到堂屋,把門帶上。


  桌上攤著名單。胡雯拿筆,在已到的名字後頭一個個打鉤,筆尖在雙方父母處停了停。

  「爸和我公公,都穩住了?」她問。

  「穩住了。」沈震給她倒了杯溫水,「明天看完東西就更穩了。老人比咱們想的經得住事。」




  「來得及。」沈震答得簡短,卻很定,「睡吧,明天事更多。」

  她應著卻沒動,伸手和丈夫的手握在一處,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就著一盞小燈,守著這一屋子熟睡的親人。

  沈震把明天要給父母看的東西一件件擺上桌——蓋著紅章的文件,還有一隻存著加密視頻的終端。

  黑暗中,終端輕輕震了一下。雷鋼發來各組進度:西線、南邊,還有胡雯老家方向,人都在往安西趕;只是沿途幾個地方,一夜之間又多了不少卡口,管控在一寸寸收緊。

  沈震握著終端,望了眼隔壁熄了燈的屋子,又低頭看向名單上那幾個還沒到的名字,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