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十章 卡點

第十章 卡點

2026-10-24 00:34:04 作者: 超什麼宇

  集結點的燈,亮了一宿。

  天還沒亮,沈震就把任務分了下去。

  「羅浩。」他點了副隊長的名——這個沉穩縝密的偵察骨幹,昨夜已從安西趕過來待命,「你帶兩台車往西,沿胡斌可能走的線追。他獨自接的活,車上只有他一個人。」

  羅浩點頭,沒有多話。

  「另一組,去胡斌老家。」沈震的指尖在地圖上一點,「李萌一個人帶著兩個女兒在家,不管找沒找著胡斌,先把她們娘仨接出來,送到安西。」

  寧暉站在旁邊,把貨運平台上查到的貨主信息遞過來:「卸貨地在過了峽口的一個礦城,這種急活運費高,跑長途的多半會走國道抄近道。」

  胡雯絞著衣角,低聲補了句:「阿斌省慣了過路費,哪條路偏走哪條,一進山溝手機就沒信號。你們……多費心。」

  命令傳下,兩台車天不亮駛出安西,往西疾馳。

  幾百里外,胡斌正守著自己的貨車,蹲在路邊犯愁。

  兩天前他獨自接了那趟急活,本盤算著跑完,給大女兒添架電子琴、給小女兒帶兩罐好奶粉。可越往西,路越不對。村口、鎮口都拉著紅黃色的帶子,大喇叭循環放著少扎堆、勤洗手。前天夜裡,前方山道設了防疫檢查點,外地車輛一律勸返;他想掉頭,後頭的路也開始交通管制,只放行防疫和運送物資的車,普通社會車輛一輛輛滯在路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他守著貨車等了一天。

  起初他還想,興許明天就放行。他找檢查點的人理論,說車上拉的是給礦區急用的機電件,耽誤不得,對方只搖頭,說是上面的死命令,外地車一律勸返,誰也不敢放。他又試著繞小道,車剛開出幾里,就被橫在路中的路障和值守的人擋了回來——這一片的岔路,早都封死了。

  乾糧吃完了,保溫瓶里的水見了底,夜裡山風一吹,駕駛室冷得像冰窖。他不敢睡實,把手機攥在手裡,信號時有時無,電也快見底。

  天快亮時,好容易爬上一處有信號的山坡,他撥通了家裡的電話。李萌的聲音帶著哭腔,說小女兒一念從後半夜就燒,臉通紅、老哭,她一個人抱著孩子,不知該不該上醫院——一聽說發燒就得扣下隔離,她不敢去。

  「你先別慌,給孩子物理降溫,拿溫水擦手心、擦脖子。」胡斌嘴上穩著,自己的手心卻全是汗,「我……我這就想辦法回去,你把門鎖好,誰叫都別開,等我!」

  電話斷了。胡斌望著西邊連綿的山,又看看身後堵死的車隊,一個七尺漢子,頭一回嘗到這種有勁使不出的滋味。他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喇叭在空蕩的路上響了一聲,又歸於沉寂。

  同一時刻,幾百里外的老家,李萌正一個人守著兩個孩子,手足無措。

  

  小女兒一念燒得臉蛋通紅,閉著眼哼哼,餵水也不喝。李萌抱著她在屋裡來回走,一遍遍用溫水給孩子擦脖子、擦手心,手卻抖得厲害。大女兒一諾被驚醒,抱著布娃娃站在門邊,小聲問:「媽媽,妹妹會不會有事?」

  「別胡說。」李萌嗓子發緊,蹲下去把大女兒也攬進懷裡,「妹妹就是吃多了,過會兒就好。」

  她走到窗邊撩開一角窗簾,樓下空蕩蕩的,平日熱鬧的小區靜得反常,只有大喇叭循環放著防疫通知。她想抱孩子去醫院,可白天社區剛發了通告,發熱的一律先送留驗站,一進去多少天見不著人;丈夫的電話時通時斷,後來乾脆打不通了。她一個人抱著滾燙的孩子,背靠冰冷的門,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怕嚇著兩個女兒。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一個沉穩的聲音隔著門說:「李萌同志,我們是軍方的,奉沈震參謀長的命令,來接你和孩子。」李萌渾身一震,不敢立刻開門,直到那人讓她當場撥通一部專線,聽見胡雯在那頭喊她的名字,她捂著嘴淚如雨下,這才把門打開。

  羅浩的車,正一站接一站地咬上來。

  頭一個油站撲了空。他不慌,讓一個戰士問加油工,另一個去調店裡的監控,自己站在路口看地形。加油工想了半天,說頭天傍晚是有這麼一台藍色貨車,就司機一個人,副駕空著,他買了幾瓶水、兩包方便麵,問過去礦區哪條道近。羅浩心裡有了數——胡斌沒走高速,獨自往省道去了。

  往後每到一處鎮子,他都先找油站、再找路邊飯館,把車牌、車的模樣、司機往哪邊走,三言兩語問明白。有店家說那人半夜還在門口啃乾糧,對著手機直發愁;有收費的人記得他在岔路口停了很久,像在猶豫。線索一斷,羅浩就站在岔路口,把一個跑車的在這種時辰、路況下會圖什麼、怕什麼、怎麼選,從頭想一遍,再分頭去壓。就這麼一站接一站,那條時斷時續的線,被他硬生生接了起來。


  中午,羅浩在山前的檢查點看見了那台熟悉的藍色貨車,也看見了蹲在車邊、滿臉焦灼的胡斌。

  「胡斌。」羅浩走過去,亮出證件,遞上沈震的親筆信和專線電話,「軍方任務,你姐夫讓我們來接你。」

  胡斌猛地抬頭,警惕地往後退了半步。跑長途的見多了半路設局的,他喘著粗氣,目光在羅浩和兩台車間來回掃,死活不肯接那封信。

  羅浩也不勉強,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信不信我,號碼你自己打,找你姐。」

  胡斌怔了怔,手抖著撥通,屏幕上跳出胡雯的臉。看見姐姐的一瞬,這個硬撐了兩天的漢子,眼圈一下就紅了。

  「姐……」他喉頭滾了滾,「一念她發燒了,李萌一個人在家,我堵在這兒回不去,我……」

  「你先穩住,聽羅浩的,別犯倔。」胡雯打斷他,聲音放得很定,「家裡那邊,另一組人已經去接了。你跟羅浩走,咱們在安西會合。」

  掛了電話,胡斌攥著手機,肩膀塌下來,再沒有半分疑慮。羅浩拍拍他的肩,轉頭與檢查點協調,很快放了行。兩台車一前一後,掉頭往東,直奔胡斌老家的方向。

  趕到縣城外的匯合點時,接李萌的那台車已經到了。

  李萌抱著一念,牽著一諾,眼睛腫得像核桃。胡斌跳下車衝過去,分別不過幾天,卻像隔了一輩子。

  他一把將妻女都攬進懷裡,李萌靠在他胸口,積攢了兩天的害怕、委屈、無助,這一刻全涌了上來,哭得說不出整句話。胡斌一隻手緊緊摟著妻子,另一隻手去摸兩個女兒的頭,喉頭滾了又滾,半天才啞著嗓子道:「是我沒用,讓你們娘仨在家擔驚受怕。」一諾「哇」地哭出聲,小手死死揪住爸爸的衣角,說什麼都不肯鬆開。

  胡雯沒在現場,她的視頻已經撥了過來。李萌哽咽著把鏡頭對準一念,胡雯讓她掰開孩子的小嘴看了舌苔,又問了吃奶、排便、哭鬧的光景,片刻後心裡有了數。

  「是積食,又受了涼,脾胃積著熱,不是外頭那個病。」她一字一句,「一路是不是餵得雜、夜裡又吹了風?先物理降溫,少餵兩口奶,餓一餓,家裡帶的山楂丸化水餵一點。」

  隨隊軍醫當場給孩子做了檢查,餵了常規退熱藥,在車裡守著。一個多鐘頭後,孩子額上沁出汗,體溫一點點往下退,哭聲歇了,含著手指沉沉睡去。

  一場虛驚,落了地。

  胡斌抱著頭蹲在車輪邊,又臊又愧。羅浩在旁邊蹲下,遞了瓶水。胡斌抬起通紅的眼,對著手機里的沈震,半天才擠出一句。

  「姐夫,讓你們跟著操心了……」他聲音發啞,「我不該貪那趟活,把她們娘仨撇在家裡。」他抹了把臉,重新抬起頭,眼神比先前定了不少,「你放心,到了安西,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這條命,往後就跟著你了。」

  旁邊羅浩看著這個又臊又硬的年輕漢子,淡淡笑了笑,伸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胡斌沖羅浩重重一抱拳,轉身把妻女往車上扶,動作又快又穩,像是一夜之間,褪去了那層毛躁。

  電話那頭,沈震沒有責備。

  「人沒事就好。」他語氣放緩,「跟羅浩回來,路上聽指揮。」

  車隊不敢耽擱,當即啟程,連夜折返安西。羅浩顧不上歇,一路只在服務區短暫停留,給孩子餵水、換藥,第二天天色擦黑時,集結點的鐵門終於打開。

  胡斌一家平安進了院。胡雯衝上去,抱住李萌和兩個孩子,眼淚止不住地流。沈震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一家四口——胡斌、李萌,還有兩個熟睡的小女兒,緊繃了兩天的眉頭終於鬆開。

  前後腳,另一台車也進了院子。趙德厚一家到了。

  老頭背著鼓囊囊的大包,一進門就拉著沈震的手上下打量:「震子!當兵的上門,話說得雲山霧罩,我這心裡直打鼓!」他身後,劉春霞提著包袱;趙毅辰倒是一點不怕,一雙眼睛在院裡的軍車、崗哨上轉,湊到沈震跟前壓低聲音,「哥,這架勢,是不是要出大事?」

  沈震拍拍這個機靈表弟的肩,笑了笑,沒接話,只招呼眾人進屋,先吃口熱乎飯。趙毅辰應了一聲,二話不說就去卸行李,一趟頂別人兩趟。到底是年輕人,手腳麻利,嘴也甜,一邊搬一邊跟院裡的戰士搭話,三兩下就熟絡了。胡斌也沒閒著,把車上行李一件件往屋裡搬,路過沈震時也不多說,只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意思是「放心」。

  院子裡一時燈火通明,大人的說話聲、孩子的哭聲笑聲、鍋碗的響動攪在一起,有了幾分久違的熱鬧。胡雯站在廊下,看著這一院子失而復得的親人,鼻子發酸,心裡卻頭一回生出幾分踏實——只要人都在一處,天真塌下來,也還有個一起扛的樣子。


  夜深人靜,沈震獨自回到屋裡,打開終端清點人數。三十口,已到了一大半,只剩南邊周郜一家,還有王海濤、陳振、張毅幾家在途。

  他正看著,屏幕角落彈出一條緊急快訊,標題裡頭一回出現了這樣一行字:

  「多地報告聚集性發熱病例,專家已介入,是否存在人傳人正在調查。」

  沈震盯著那行字,指尖在桌面上緩緩收緊。

  他知道,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