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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人禍

2026-10-24 00:34:08 作者: 超什麼宇

  南邊那座臨江的大城,天陰沉沉的。

  周郜在這座臨江的大城打拼了十幾年,早把母親張蘭接來同住,安置在江邊一個安靜的老小區;妹妹周婻也在同城,住得不遠,隔三岔五就回來陪媽。

  這兩天他沒去公司,守在家裡。各路同行群里轉來又被秒刪的視頻,他一條條存了——醫院門口排到街上的長隊,超市里被搬空的貨架,還有一段畫面晃得厲害、隱約能看見有人在街口發狂的錄像。他在這行里泡了十幾年,最懂什麼東西會被壓下去,越壓心裡越沉。他放心不下,索性把周婻也叫了回來,兄妹倆守著母親,又把老人的病歷、常用藥悄悄收拾進一個小包。

  敲門聲響時,來的是兩個穿便衣的人,徑直找到這處住處,亮了軍方的證件,遞上沈震的親筆信和一部專線電話。周郜一眼看見信上那個熟悉的名字,又聽見「緊急國防、接家屬、安西」幾個字,他沒有像尋常人那樣追問,只問了一句。

  「是不是因為疫情?」

  來人不答,只說:「到了安西,沈參謀會告訴你。」

  周郜心裡最後一絲僥倖落了地,當機立斷:「走。婻婻,扶媽,咱們這就動身。」

  周婻是做主持人的,平日裡鏡頭前再大的場面都鎮得住,這會兒也不多問,進屋去攙母親。六十歲的張蘭腿腳本就不利索,心臟也弱,還惦記著廚房燉著的湯,周郜半哄半勸:「媽,聽兒子的,沈震那小子您還信不過?東西都別要了,人走就行。」老太太看著兒子少見的正色,點點頭,由女兒攙著下了樓。

  車出市區,沿街的光景讓一車人都沉默了。

  藥店門口排著長隊,玻璃上貼著「口罩、酒精、消毒液已售罄」的紙牌。超市門口,人們扛著米麵、抱著整提的紙抽往外擠,裡頭為一箱罐頭傳出推搡和叫罵。路口設了卡,白大褂和戴袖標的人攔著外地牌照,測體溫、問來路,隊伍排出老遠。加油站前的車一直堵到街尾,有車主拍著車窗和員工爭吵。

  滿街的人都戴著口罩,捂得只剩一雙眼睛,腳步匆匆,誰也不敢多停留。

  車在一個路口被紅燈攔下。周婻隔著車窗看出去,對面公交站台上,一個母親把孩子的臉死死按進懷裡,不讓他看街對面;環衛工背著噴霧器,沿欄杆一下一下地噴,消毒水那股嗆人的氣味,隔著車窗縫都能聞見。路邊電子屏還在循環播著「可防可控、不必恐慌」,可底下排隊的人,沒有一個肯抬頭看它。

  周婻收回目光,輕聲道:「哥,你記不記得,上個月我台里做過一期防疫選題,稿子改了七遍,到最後,『人傳人』三個字還是給刪了。那時候我就覺得不對。」

  周郜沒接話。他這個妹妹做新聞的直覺,比誰都靈。

  周郜搖上車窗,臉色越來越沉,又掏出手機,把窗外這一幕幕悄悄錄了幾段。周婻也在旁邊無聲地拍著,那是記者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都留著。」周郜低聲說,「這些東西,往後用得上。」

  車上了高速,一路往西。

  傍晚時分,車在兩省交界的一處服務區拐了進去。按雷鋼定下的方案,過了省界才換軍牌,此刻車還掛著地方牌照,在這偏僻的服務區里,便和一台普通私家車沒什麼兩樣。

  服務區里已經亂了章法。便利店的貨架空了大半,收銀台前沒人,角落裡聚著七八個流里流氣的男人,旁邊停著幾輛無牌摩托和舊麵包車。他們專挑外地牌照、攜家帶口、車裡像裝著東西的車下手,借著「防疫消毒、收保證金、前頭封路可以帶路」的由頭索要財物。不遠處,一台私家車正被圍著,車主賠著笑臉掏錢。

  周郜的車剛停下,幾個人立刻圍了上來,敲著車窗。

  「外地車吧?防疫期間,先消毒、登記,交個保證金。」為首的男人扒著車門,「前頭路封了,不交錢,走不了。」

  帶隊的老班長沉著臉,亮出證件,壓低聲音:「執行公務,讓開。」

  對方仗著人多,又看是地方牌照、一車子老弱,非但不讓,反而起鬨,有人繞到車頭攔著,有人伸手去拉車門。兩名戰士不能在這種場合亮槍,更不能把這趟秘密行動鬧大,一個貼住車門護住車裡的人,另一個不動聲色地退到一旁,借著車身遮擋發出定位,撥通了前方的專線。

  車廂里,張蘭哪見過這樣的陣仗,嚇得臉色發白,一手死死捂著胸口,喘得急。周婻趕緊翻出救心的藥,餵母親含上,又遞水、又順著老人的背,嘴裡不停輕聲安撫,自己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周郜看了一眼母親,又看了看圍死的車頭,知道硬沖不得,老人也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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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過頭,隔著車窗與周婻對視一眼,極快地壓低聲音:「看好媽,把車門鎖死,不管外頭說什麼都別開。我不回來,誰敲都別開。」周婻咬著唇重重點頭,伸手把兩側車門的鎖一一按死,又把母親往車廂最裡頭護了護。周郜沖她遞了個「放心」的眼神,這才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反手帶上門,臉上堆起那種在江湖和生意場上磨出來的、熟絡而不慌的笑。

  他不裝苦主,反倒像個「同行」,先拱手,再一圈煙遞過去。

  「幾位兄弟,辛苦,都是明白人。」他話說得滴水不漏,「我也是替我們老闆跑這趟,送家裡老人回老家。」他故意把來路說得半遮半掩,報了個虛虛實實的名號,話裡有話,「我們老闆在這片也有生意,前頭後頭都有車,今兒多有得罪,回頭讓他做東,請各位喝茶。」

  那幾個人一聽,摸不清他的底細,臉上的橫勁鬆了半分。周郜趁熱打鐵,三言兩語套著近乎,聽出這幫人不過是周邊村鎮的閒漢,眼見世道不太平,臨時湊起來撈點油水,並沒有什麼硬靠山,他心裡便有了底。

  他索性把姿態放得更足,拍著為首那人的胳膊,像多年的老相識:「兄弟,我也不瞞你,我們老闆做的是大買賣,講究和氣生財,最不愛惹事。今兒這事鬧大了,對誰都不好看;要是彼此行個方便,往後這片上的弟兄,但凡用得著車、用得著門路,報我一聲,沒有不幫的道理。」

  這幾句話軟中帶硬,既給足了對方面子,又把「我們不好惹」的意思遞了過去。為首的捏著煙,神色變了幾變,一時拿不定主意。

  他一邊高聲說笑、拿話穩住眾人,一邊用身子不聲不響地擋住車門,拖的就是時間。末了,他把一卷錢和兩包煙塞進為首那人手裡。

  「一點意思,給兄弟們買口水喝,行個方便。咱們各走各的,後會有期。」

  對方互相看了看,正猶豫著要不要就坡下驢,服務區入口處,兩道車燈亮了起來,緊接著是治安崗和高速管理人員的身影。原來退到一旁的戰士早幾分鐘就通過專線協調了前方,周郜這番周旋,正好替他們爭來了這要命的幾分鐘。

  那伙人做賊心虛,一鬨而散,騎摩托的、鑽麵包車的,眨眼溜了個乾淨。

  戰士不與他們糾纏,立刻護著車駛離服務區,重新上了高速,抓緊趕路。車上,周婻守著母親,給老人餵了隨身帶的救心藥、又順著氣,張蘭臉色慢慢緩過來,拉著兒子的手,一個勁兒地念「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她喘了會兒,渾濁的眼睛看看兒子,又看看女兒,顫巍巍道:「郜子,媽這把老骨頭,差點拖累了你們。」

  周郜鼻子一酸,蹲下去握住母親的手,聲音放得前所未有的軟:「媽,您說的什麼話。只要您在,這家就在。」周婻別過臉,悄悄抹了抹眼角。

  周郜這才覺出後背一片冰涼,深色外套叫冷汗浸透了。他沖開車的老班長咧嘴一笑:「老哥,我這張嘴,今天算沒白長。」

  老班長難得露出笑容,沖他豎起大拇指。

  與此同時,安西集結點,沈震把文件和視頻擺到了父母面前。

  視頻放完,屋裡沉默著。趙桂蘭臉色發白,沈建國一支煙抽到了頭,摁滅,只問了一句:「國家,有準備?」

  「有。」沈震答。

  老頭點點頭:「那就好,家裡不用你操心。」便不再多話。

  胡振邦獨坐了一會兒,把女兒叫到跟前,在桌上寫了幾味藥名:「溫疫傷正,『扶正』或許是條活路,方子得早備。」胡雯把那幾味藥默默記下。

  車進安西地界,已是第二天。集結點的鐵門打開,周郜一家平安進了院。沈震和胡雯迎出來,先看老太太,胡雯和趙夢媳婦一左一右扶著老人進屋,量血壓、號脈、安頓躺下。

  周郜喝了口熱水,把沈震拉到一旁,從貼身內袋裡取出幾張存儲卡,又點開手機里那些被刪得七零八落的視頻。

  「沈震,我不傻。」他收了平日的嬉皮笑臉,眼神是少有的鄭重,「這病控制不住了,外頭已經在亂,你們這是在留活路。這些東西,是我和婻婻冒風險留下的——醫院、搶購,還有人當街發狂。你要用得上,儘管拿去。我周郜別的本事沒有,一張嘴、一台攝像機,往後歸你調。」

  沈震看著那幾張薄薄的存儲卡,又看看這個平日裡沒個正形、關鍵時刻卻最靠得住的髮小,鄭重地接了過來,伸手在他肩頭重重一拍。




  沈震看著這對兄妹,鄭重頷首。他心裡清楚,調度運輸有寧暉、衝鋒在前有趙夢,如今這輿論宣傳一攤,也有了能撐起來的人。

  「好兄弟。」他說,「等所有人到齊,我有話要當著所有人講。到那時候,你這些東西,用得上。」

  他轉身在終端上清點人數。三十口,已經到了二十口,只剩胡雯那三個老哥——王海濤、陳振、張毅三家,還沒有著落。

  去那片城區接人的小組,從昨夜起訊息就斷斷續續,後來連定位都更新得慢了。沈震連發兩條訊息過去,遲遲沒有回音。

  他盯著那三個名字,眉頭沒有舒展。那三家所在的城區,正是這兩天疫情躥得最凶的地方,心裡那點不祥的預感,怎麼都壓不住。

  「早點歇著吧。」他對胡雯說,聲音壓得平穩,「有消息,我叫你。」

  胡雯點點頭,卻沒什麼睡意,端著熱水坐在一旁,陪著丈夫等那個遲遲不來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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