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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人到齊

2026-10-24 00:34:13 作者: 超什麼宇

  天還沒亮,集結點的電話先響了。

  雷鋼接完,臉色沉下來,快步走到沈震跟前。

  「參謀長,潼川的人,接不出來了。」

  沈震正在系作戰靴的鞋帶,聞言手沒停,抬眼看他。

  「後半夜,潼川縣城緊急封控。」雷鋼把平板遞過來,屏幕上是前方小組發回的定位和照片,「說是查出了聚集性發熱的病例,繞城一圈全設了卡,外來車輛、外來人員一律勸返。咱們的人亮了證件,也被攔在城外,卡口說要往上報、等核實,到現在沒給個準話。」

  胡雯披著外套從裡屋出來,聽見「潼川」兩個字,臉色白了白。那是她的老家,王海濤、陳振、張毅,三個看著她長大的老哥,全在那座縣城裡。

  「我來想辦法。」沈震站起身,語氣很穩,穩得讓胡雯攥緊的手鬆了松。

  他先讓雷鋼走軍方的渠道,對接潼川人武部和縣防疫指揮部,以緊急轉運在冊人員的名義申請通行。雷鋼一通通電話打過去,對方要麼占線,要麼讓「再等等、正在研究」,再往後,連指揮部的座機都難打通了——一座發現了聚集病例的小城,天亮之後亂成了一鍋粥,誰也顧不上幾個外來的軍人。

  沈震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眼平板上潼川周邊不斷新增的卡口標記,心裡那本帳算得飛快。等地方上把手續走完,城早鎖死了。

  「不等了。」他抬手,打斷雷鋼的電話,「雷鋼,你留下,守好集結點、盯緊安西方向。羅浩、彭宇,帶兩台車、八個弟兄,跟我進潼川。」

  雷鋼一怔:「參謀長,沒有當地的通行證,卡口未必放行,硬闖——」

  「不硬闖。」沈震已經拿起加密終端,指尖飛快地簽發了一份電子通行,落款是那串沉甸甸的授權編號,「手續我這兒有,效力夠。剩下的,我當面跟他們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心裡一凜。

  「這三家人,是我點名要保的。今天這道門,我必須進去,也必須把人完整帶出來。」

  車隊在晨霧裡出發,往東疾馳。

  潼川的卡口比照片上更森嚴。三道路障,穿防護服的防疫人員、戴紅袖章的幹部、持槍警戒的武警,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被攔在城外,喇叭聲、爭吵聲、孩子的哭聲攪成一片。

  沈震下車,把電子通行和證件遞過去,不卑不亢,三言兩語把「軍方緊急任務、在冊人員、限時轉運、出了問題我簽字負責」講得清清楚楚。卡口的負責人起初將信將疑,電話核實了那串編號,又對上沈震那雙不帶半點虛浮的眼,終於揮手放行。

  兩台車駛進潼川,車窗後的景象,讓車裡幾個老兵都沉默了。

  街道空了大半,沿街的店鋪捲簾門半閉,大喇叭在電線桿上循環放著少出門、測體溫、有發熱立即上報。醫院門口排著長龍,人人捂著口罩,隔著老遠就能聞見消毒水的味道。一家小超市的玻璃門碎了,貨架被掀翻在地,地上散著踩爛的方便麵和空酒瓶,門口拉著警戒帶——昨夜哄搶的痕跡還在。巡邏的公安踩著碎玻璃走過,警燈在空蕩的街上晃。

  空氣里混著消毒水、垃圾和人身上的汗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車拐進老城區,光景又不一樣。

  這裡巷子窄、房子老,住的多是幾十年的老街坊。封控的通告一來,整條街像被按下了靜音,家家戶戶門緊閉,偶爾有老人撩開窗簾一角,警惕地往外看。巷口的麻將桌散了,茶水還晾在石凳上;菜攤子來不及收,青菜被風吹得滿地滾,卻沒人出來撿。幾個穿紅馬甲的社區幹部挨戶拍門,喊著登記體溫、不要出門,聲音在空巷子裡盪出老遠。

  

  沈震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這種老巷子,卡口多、岔路雜,一旦全面封死,插翅難出;要接人,就得快,趕在他們把每條巷子都堵上前。

  三家都在老城區,相去不遠。沈震把人分成三組,分頭接,約定四十分鐘後在城北橋頭匯合。

  王海濤的館子在老街口,捲簾門拉得嚴嚴實實。敲開門,這個素來爽朗的廚子反倒不慌,往後廚一指:米麵菜肉樣樣有,灶上還鹵著一鍋肉,外頭越亂,他守著店心裡越踏實。

  「小沈,不是我不給你面子。」他搓著手,「這一大家子,往哪跑?守著這口吃的,餓不著。」

  沈震沒多勸,把手機遞過去。屏幕上是胡雯。

  「小王哥。」胡雯的聲音隔著幾百里傳過來,「聽我的,跟沈震走。店是死的,人是活的,留得命在,啥都能再支起來。」


  王海濤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咧嘴一笑,那點猶豫散了。他二話不說,手腳麻利地把灶上的滷味撈出來打包,又往麻袋裡裝米裝面,一邊裝一邊念叨:「路上人多,都得吃飯,這個不能浪費了。」

  陳振在城北的工地邊。他路上還惦記著沒結清的工人工資,蹲在門口一根接一根抽菸。戰士說明來意,他沒拗,只問了一句「傢伙什能帶不」,得到準話,轉身就把扳手、水平尺、一整套順手的工具卷進行囊,沉甸甸往肩上一甩,動作又快又熟。

  張毅家那一組,卻出了狀況。

  沈震和羅浩趕到那棟居民樓下時,樓道口正圍著幾個流里流氣的青年。趁封城的亂勁,他們撬開了樓下一家小超市,又挨戶砸門勒索錢財,此刻正被一個人擋在樓道里。

  那人背對著他們,身形精壯,一個人堵在狹窄的樓道口,腳下已經躺了一個捂著手腕哼哼的混混。其餘幾個紅了眼,手裡拎著棍棒、酒瓶,卻一時沖不上去。

  那人頭也不回,聲音又冷又硬,「不怕死的,就上來。」

  沈震一眼就認出來——張毅。

  「一起。」沈震只說了兩個字,腳下已經動了。

  羅浩從側翼切進去,沈震正面壓上,兩個老兵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多餘。

  離得最近的一個混混剛掄起酒瓶,沈震腳下一錯已貼到身前,左手扣住對方手腕往外一帶,右肘順勢頂在他肋下。那人悶哼一聲,酒瓶脫手,人被送出去撞在牆上,滑下去半天沒爬起來。狹窄樓道施展不開,沈震卻像早把每一寸空間都量過,側身、進步、封喉,一招一式都短、都狠、都省力氣。

  另一邊,羅浩迎著棍棒不閃不避,欺身進了內圈,兩拳一腳又准又沉,兩個混混先後捂著肚子蜷在地上。剩下的見來了硬茬,又聽見遠處的警笛,哪還有半點氣焰,作鳥獸散,連滾帶爬鑽進巷子,眨眼沒了影。

  樓道口安靜下來。張毅轉過身,看清沈震的臉,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軍車,兩條濃眉動了動。兩個硬漢誰也沒多話,張毅只伸出手,沈震握住,用力一緊。

  「人呢?」沈震問。

  「樓上。」張毅轉身往樓上喊,「媳婦,開門,自己人。」

  門開了,他媳婦抱著一對龍鳳胎,兩個孩子嚇得小臉煞白,看見爸爸,「哇」地哭出聲。張毅大步上前,把妻兒都攬進懷裡,一隻手護住一個孩子,剛才那身冷硬,頃刻間化成了一汪水。

  沈震別開眼,替他們擋住樓道口的風:「東西別多帶,走。」

  四十分鐘後,城北橋頭,三台方向的人匯合。全上了車。沈震清點人頭,一個不少,當即下令出城。

  車隊駛到北門卡口,減速停下。

  沈震下車,把電子通行和證件遞進窗口。值守的武警接過去,對著編號電話核實,又抬眼打量他,片刻,揮手放行,欄杆緩緩抬起。

  第一台車剛起步,城裡的警報突然拉長,廣播反覆播著新通告:「接上級緊急通知,即日起全城實行最嚴格管控,所有人員、車輛,非防疫需要一律不得進出——」

  卡口的對講機同時響起,傳來「立即封閉、暫停一切放行」的指令。已經抬起一半的欄杆頓了頓,又開始往下落;窗口裡的武警神色一變,下意識要攔。

  「走!」沈震沉聲喝道,人已利落上車。

  羅浩不再遲疑,一腳給油。第一台車擦著正在下落的欄杆竄過,橫杆在車頂上方不到一尺處砸下,發出一聲悶響;第二台車緊跟著衝過,後視鏡幾乎刮到樁桶,碾過減速帶,車身猛地一顛,躥了出去。

  等卡口的人反應過來,兩台車已駛遠,只留下兩道揚起的塵土。

  沒有人回頭。後視鏡里,潼川的城門在暮色中一道道合攏,像一張正在收緊的口。

  夜裡,車隊駛回安西集結點。鐵門打開的一瞬,等候了一天的人們涌了上來。

  平安落地。三十口人,終於湊齊。

  王海濤張羅著把滷味切片,在臨時支起的灶上下了幾大鍋面,香氣很快壓過了人們身上的風塵和驚惶。孩子們哭了又笑,大人們紅著眼,你捶我一拳、我抹一把淚,院子裡一時人聲鼎沸,竟有了幾分亂世里抱團取暖的熱氣。

  胡雯站在廊下,把三個老哥一家家看過來,看到張毅懷裡那對龍鳳胎正捧著碗吃麵,她鼻子一酸,別過頭去,悄悄抹了把眼睛。

  沈震走過去,順著她的目光看著這一院子人。老人們圍坐一處,壓著嗓子說話,像怕驚動了什麼;幾個半大孩子早忘了白天的驚嚇,在人縫裡追逐打鬧;王海濤繫著圍裙站在鍋前,一勺勺給人添面,誰道謝他都擺手。灶火映著一張張臉,疲憊里透著劫後餘生的鬆弛。


  「都到齊了。」胡雯輕聲說,伸手握住丈夫的手,指尖還有些涼,「一個不少。」

  「嗯。」沈震反手握緊她,目光卻越過院牆,望向遠處黑沉沉的天,「到齊了,就該走了。」

  沈震站在她身邊,卻沒有半分放鬆。

  他手裡的終端震了一下,是雷鋼轉來的加密急電。他低頭看了兩行,瞳孔微微一縮。

  第一行是安西指揮部的命令:所有在冊人員即刻轉入,秦山腳下的入口,提前啟用。

  第二行,是一份剛出爐的樣本簡報,只有短短一行字:

  多地病例樣本檢出關鍵位點突變,空氣能否傳播,由「待查」轉為「高度疑似」。

  沈震緩緩抬起頭,望向秦山的方向。夜色里,那道黑黢黢的山影沉默地橫在天邊,像一扇還沒有打開的門。

  他知道,門一開,舊的世界就徹底留在身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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