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路的軍官把沈震引到一處升降平台前。
那平台比尋常電梯大出數倍,足可站下幾十人、推上兩台車。門合攏,腳下微微一沉,平台開始下行。穹頂上的指示燈一層層掠過,數字跳動,竟久久不見底。
沈震默默數著,心頭的震撼一層壓過一層。他只知秦山腳下有一處軍方才有的安置點,自己要來當這個參謀長,卻從沒想過,這山腹竟鑿得這樣深。
平台中途在一處中庭短暫停靠。沈震隔著護欄望下去,倒吸了一口氣——
腳下是層層疊疊、向山體深處鋪展的空間,燈火如星,管線如網。
巨大的通風管道沿著岩壁攀援,粗得能容人彎腰走過,恆溫氣流在中庭里緩緩循環,帶著一絲水汽。低沉的機器轟鳴和水聲自下方傳來,某一層透出成片的綠意,某一層亮著工業照明特有的冷白光,再遠處,似乎還有禽鳥的低鳴,隔著幾十層距離,幾不可聞。
軌道車在不同高度間無聲穿梭,載著人、載著物資,沿著嵌在岩壁里的軌道往來。每隔一段,就能看見穿不同顏色軍裝的人在忙碌,有的推車,有的檢修管線,神色從容,並不見慌亂。
沈震扶著護欄看了很久。這哪裡是一處防空洞,分明是一整座鑿進山心、能自給自足的基地。他從軍多年,見過不少國防工程,卻頭一回見到這樣的手筆——一整片山被掏空了,又被填進了一整個世界。
「沈參謀長,您看到的,只是一角。」帶路軍官看出他的震動,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等安頓下來,首長會帶您熟悉。」
平台繼續下行,最終停在一扇厚重的密封門前。門楣上只有一塊樸素的標識,沒有多餘的字。
門開,是指揮中樞。
大廳穹頂高挑,迎面是一整面牆的巨型態勢屏,屏幕上,山川、城市、交通線一目了然,各色光點緩緩移動;數十名參謀人員守在各自的工位,鍵盤聲、低語聲、通訊呼號聲此起彼伏,緊張而有序。
大廳中央,幾個人正對著屏幕研判。聽見動靜,為首一人轉過身來。
那是個約六十歲的老軍人,身形魁梧,面容方正,一雙眼睛不怒自威。他目光落在沈震身上,上下一掃,竟先笑了。
「你就是沈震。」他聲音洪亮,伸出手,「我是韓鐵山。可算把你等來了。」
沈震立正,鄭重敬禮:「首長。」
「路上的事,雷鋼都報了。」韓鐵山擺擺手,沒有半分客套,「好小子,人還沒到,先把我一整個特勤隊的軍心收了。」他拍拍沈震的肩,力道很足,「我就喜歡你這樣的——能帶兵、能扛事、還護自己人。」
旁邊,一個戴眼鏡、面容清癯的軍人走過來,氣質沉穩而克制。
「我是基地政委方明遠。」他點頭,目光在沈震臉上停了一瞬,「沈參謀長,名單我看過了,三十口,都是你的至親。基地里眼睛也多,往後怎麼安排、怎麼服眾,你心裡要有數。」
這話不重,卻點在了要害。沈震聽出了政委的審視,也聽出了提醒。
「政委放心。」他答得坦然。
方明遠深深看他一眼,神色緩了幾分,點了點頭。
韓鐵山哈哈一笑,把沈震拉到態勢屏前,抬手一划。屏幕上,秦山基地的立體剖面圖緩緩旋轉,一層層功能分區清晰呈現;旁邊,是全國的基地分布——只在各省會的位置,亮著同樣的光點,彼此以線路相連。
「國家不是沒有準備。」韓鐵山的聲音沉下來,「這些基地,是給這個民族留的種子。」
他抬手,在屏幕上點過那些光點。
「外頭那個病,最早在非洲冒頭時,我們就盯上了。專家組研判了一輪又一輪,結論一次比一次重——這不是尋常的伊波拉。」韓鐵山眉頭壓著,「真到控制不住那天,地面上是什麼情況,你我心裡都有數。這些基地、這些人,就是將來翻盤的本錢。」
「基地能撐多久?」沈震問。
「吃的、喝的、用的,種養、加工全在裡頭,只要不出大亂子,撐得住。」韓鐵山看著他,一字一句,「你是參謀長,管作訓、防務、應急。說白了,這座基地里三萬人的安危,擔子不輕,看你的了」
沈震盯著那張圖,第一次看清自己肩上這副擔子的分量。他沒有急著表態,而是以特戰專家的眼光,接連問出幾個問題。
「基地現有兵力,怎麼配比?」
「軍、警、特勤,加守備,各有分工。」韓鐵山答。
「檢測流程,能不能保證一個不漏?地表警戒,前哨推到多遠?」沈震一句接一句,「一旦封門,外頭還有自己人怎麼辦?怎麼聯絡、怎麼回收?」
韓鐵山逐項作答,從三道檢測,到地表的觀察哨、巡邏線,再到封門後靠衛星和短波維持的聯絡。沈震聽得極細,偶爾追問,問的都是最要命的關節——哪個環節最薄弱、哪類突發最棘手、兵力夠不夠同時應付內亂和外敵。
韓鐵山答著,眼裡的欣賞越來越濃。他轉頭與方明遠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同樣的意思:上面安排的這個參謀長是真懂行,不是來鍍金的。方明遠原本那點審視,也漸漸化成了認可。
與此同時,基地另一處,第二關。
胡雯扶著婆婆,隨著隊伍排到採血區。長桌後,醫護兵逐人抽血、登記、發放號牌,動作飛快。
「都別怕,一點點血,查完心裡踏實。」胡雯一邊輕聲安撫,一邊熟練地幫著引導。輪到幾個孩子,最小的早嚇哭了,她便蹲下去,拿話哄、拿隨身的小玩意兒逗,孩子抽完血,她還替人按住針眼。
醫護兵看她手法專業,問她是不是同行。胡雯報上名字,說自己是中醫,學的家傳,往後也在醫療部。
旁邊一名登記員聽見,湊過來低聲問了句,才知這位就是新來的沈參謀長的家屬,神色頓時一肅,連忙向醫護兵使了個眼色。醫護兵反應過來,態度立時不同,再開口時語氣里已帶了明顯敬重。
「原來是胡醫生,失敬。」她放下手裡的活,鄭重道,「您是沈參謀長的夫人,又懂醫,往後在醫療部,我們這些人還得仰仗您。」她不敢再讓胡雯排隊,轉身就要去通報醫療部領導。
「不必聲張。」胡雯攔住她,語氣平和,「我和大家一樣,該做什麼做什麼。眼下人多,先把檢測辦好。」
那醫護兵連聲應是,卻哪肯真讓她干粗活,只麻利地給她騰了最靠前的位置,凡事先請她過目。胡雯也不推辭,淨了手,幫著核對號牌、安撫待檢的人,動作有條不紊,倒像在這崗位上幹了許久。
血檢之後,是第三關——分區醫學觀察。
眾人按家庭分進一排排獨立艙室,門上貼著號牌,要觀察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時,定時量體溫,伙食由專人送到門口,期間不得串艙、不得擅出。艙內陳設簡單,床鋪、桌椅、呼叫器卻一樣不缺,空氣里是乾淨的恆溫氣息。
趙桂蘭拉著張慧琴本想多說幾句,被值守戰士禮貌勸回各自艙里;沈建國話不多,進艙先看了看通風口、摸了摸床鋪才坐下。幾個孩子分到相鄰的艙,隔著門板小聲說話,倒也不怕。王海濤、陳振、張毅幾家也都安頓下來,一路驚惶,到了這乾淨暖和的地方才稍稍卸下。
胡雯跟著忙前忙後,幫老人鋪床、給孩子餵水。
趙桂蘭、張慧琴幾位老人被攙進艙,懸著的心稍稍落地。正忙著,隔壁一陣小小的騷動——一名中轉來的人員血檢指標有些異常,當即被帶去單獨複查,周圍人神色一緊。好在半個多鐘頭後結果出來,是普通炎症,與那疫病無關,一場虛驚。那中轉人員連聲道謝,被重新安排了艙位,周圍人這才鬆了口氣。
胡雯看在眼裡,心裡那根弦卻沒有松。這套檢測越是森嚴,越說明外頭的事小不了。她站在觀察區安靜的走廊里,聽著一扇扇艙門後頭漸漸安穩下來的呼吸聲和孩子的夢話,忽然明白了丈夫為什麼拼著被人誤會,也要把這些人一個個接進來。
她走到沈建國、趙桂蘭艙外,隔著門輕聲問還缺不缺什麼,沈建國在裡頭應「都好,別操心」,聲音比白天鬆弛了些。她又看了看幾個孩子,都已沉沉睡去,小臉在恆溫空氣里透著安穩。
胡雯替他們把艙門輕輕帶好,然後走進自己的觀察艙,心裡也在默默盤算:等觀察期一過,醫療部那邊還有一場硬仗要打,而她,已經準備好了。
夜裡,沈震報到完畢,由指揮部軍醫做完全套檢查、結果無礙,也進了觀察區,這才匆匆趕到家屬這一片。按規定觀察期間不能探視,他也被安排進了一間隔離艙。
指揮中樞一面屏幕上,態勢圖裡,外界幾座城市的光點正不規則地跳動,數據一欄的數字,比白天又高了一截。
那是各地匯總上來的發熱門診量、藥品消耗和異常警情,曲線抬得很陡,幾座大城市的顏色已由黃轉橙。旁邊值班參謀低聲接著電話,越聽臉色越凝重,掛線只說了句「又有地方報了傷人的事,先壓著」。
黑暗中,韓鐵山不知何時也站到了屏前。他望著那片跳動的光點久久沒說話,寬厚的背影繃得像一堵牆。末了,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事態越來越嚴重了。」他道,「留給咱們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