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時,比想像中漫長。
觀察艙的門在第三天早上九點依次打開。
這三天裡,定時量體溫、登記、送三餐,艙里人從最初忐忑,到後來能安穩睡下,靠的是一絲不苟的流程和值守戰士一遍遍安撫。
醫護兵逐人複查,又問了一遍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核對所有記錄,確認三十口人沒有一個出現異常,這才收走臨時號牌,換上正式身份憑證。發證時她還笑著說了句「都好,往後踏實住著」。
「都合格了。」胡雯拿著一沓憑證,挨個發到各家手裡,語氣里透著鬆快,「從今天起,就是這地方的人了。」
趙桂蘭接過屬於自己的那張,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懸了三天的心,總算落回肚裡。沈建國話不多,只把憑證仔細收好,抬頭看向走廊深處——那扇隔開觀察區的密封門,正向他們敞開。
沈震走過來,「我找人帶咱們,看看這地方。」
眾人這才從「合格」的鬆快里回過神,三三兩兩跟上。趙毅辰湊到沈震身邊,壓著興奮問這問那,沈震只讓他看、讓他記,不急著答。
「都聽好了。」沈震邊走邊說,聲音不高,卻讓眾人都能聽見,「外頭那個病還在鬧,能鬧成啥樣誰也說不準。你們記住三條——信得過這地方、守得住規矩、出得了力氣。別的,都交給我。」
眾人紛紛點頭。這幾天的經歷,早讓他們對沈震的話信了個十足。
一行人跟著帶路的戰士,乘升降平台,一層層看過去。
先是居住層。
寬敞的通道兩側,是一戶戶帶門的居所,門牌、公共盥洗間、熱水、活動區一應俱全;空地上擺著石桌石凳,幾位先到的住戶正坐著說話,帶路戰士一介紹是沈參謀長和家屬,眾人立刻起身,紛紛問好、讓路,神色恭敬。牆上燈帶調得柔和,空氣恆溫,通風口送出乾淨的風,沒有半點地底下的憋悶。
趙桂蘭伸手摸了摸牆面,又看了看亮堂的燈,嘖嘖稱奇:「比咱們老家那樓房看著還舒服。」幾位老人原本怕要擠大通鋪,見是這樣一戶戶房子,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了。再往上,是學校。
幾間明亮的屋子,桌椅按大小排開,角落還擺著一架舊鋼琴。張慧琴一進門就停住了,伸手輕輕撫過桌面,眼裡泛起光——她教了一輩子書,最放不下的就是課堂。
「往後,這些孩子還能念書?」她回頭問。
「能。」帶路戰士點頭,「再難,也不能耽誤孩子。」張慧琴聽了,重重舒了口氣,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醫療區在另一層。潔淨、安靜,診室、藥房、留觀區排布得井井有條,醫護人員腳步匆匆卻不亂,消毒水氣息里透著讓人安心的秩序。胡雯一路看著,目光在那些科室流程上停留,越看越凝神——她知道,自己往後就要在這樣一攤地方出力了。
真正讓眾人說不出話的,是種植區。
厚重的密封門一開,一股溫潤的水汽混著泥土和青葉的氣息撲面而來。
成片的 LED燈架下,是層層疊疊的水培槽,嫩綠的生菜、青潤的青菜、爬藤的瓜果,在人造光里長得鬱鬱蔥蔥。粉紫相間的光灑在葉面,水珠順著根須滴落,水聲清脆,恆溫空氣暖而濕潤,竟讓人忘了這是在幾十層深的山腹。
幾位老人下意識走近,伸手撫過菜葉,又湊近看那活水循環的管路,眼眶一下紅了。趙桂蘭捏起一片嫩葉,聲音發顫:「這……長得,長得多好。」
連一直沉默的沈建國,也蹲下去看那供水的機括,連聲稱奇。
養殖區在隔壁。
魚池的水汩汩循環,水面不時泛起漣漪;幾排禽舍收拾得乾淨,傳來低低的鳴叫聲,有人正添著飼料。看見活魚活禽,眾人心裡最後一點「往後吃什麼」的擔心也散了。
工業區則是另一番景象。
隔音門後,工具機輕響,傳送帶緩緩運轉,焊花偶爾一閃,工人們守在設備前,有條不紊地加工零件、維修器械,機油和金屬的氣息混在一起。沈建國一進去就挪不開眼,湊到一台工具機邊看工人操作,手指在膝蓋上跟著輕敲,眼裡有光,忍不住低聲評點,句句在行。
陳振留意的是管線和結構,邊走邊暗暗點頭;張毅則盯著各處的卡口和值守,神情沉穩。
最後,一行人遠遠經過軍營那一層。
厚重的門內,是整齊營房、開闊訓練場,一隊戰士正在操練,殺聲隱約傳來,步伐踏得地面發顫;崗樓上哨兵持槍肅立,目光如電。那股肅殺和硬朗,讓眾人心裡最後一點發虛也化作踏實——有這樣一支軍隊守著,這地方垮不了。
沈震望著那片營房,眼神沉靜。他知道,這些操練的身影、這些明哨暗崗,才是山心裡一切安穩的底。
一路看下來,眾人臉上的惶惑,一點點被驚嘆和踏實取代。外頭是怎樣的天翻地覆他們還看不清,可這山腹之中,有糧食、有水、有燈火、有這麼多人,竟真給了他們一處能活下去、還能活得像個人樣的地方。
參觀完,是分房。
各家按戶領到了固定居所,就在普通民眾居住的那一層,門對門、戶挨戶。房子不算大,卻乾淨亮堂,盥洗、熱水齊全;只是屋裡不設廚房,一日三餐統一到大食堂。被褥、洗漱的、飯盆碗筷,一樣樣發下來,都是嶄新齊備的。
管物資的工作人員認得參謀長,態度格外客氣,手腳麻利地把東西備齊,連說「缺什麼只管開口」。胡雯一邊幫婆婆歸置一邊道謝:「被褥、常用藥都有,就不發愁了,缺什麼我們登記了統一領。」
一大家子立刻忙活開了。
趙桂蘭和張慧琴鋪床、擦桌;沈建國照舊先檢查門窗水電,把鬆動處順手擰緊。王海濤、陳振幾個幫著搬大件、歸置東西,一趟趟;趙毅辰手腳最快,誰家缺人手他都搭一把。
孩子們頭一回有了能跑開的地方,在走廊里追著、笑著,幾個小的很快熟絡,驚惶早拋到腦後。一扇扇門裡很快有了暖意和說話聲,這家問缺啥、那家答夠了,竟有了幾分一大家子同住一個樓道的熱鬧。
胡斌把自己那戶安頓好,找到沈震,難得沒咋呼,只悶聲道:「姐夫,這地方,是真能待。」
「能待。」沈震看著他,「往後,也得真干。」
寧暉、趙夢、周郜幾家也都落了腳。寧暉單身,住處收拾得利索,人卻沒閒著,幫這家看看電路、那家理理東西;周郜帶著母親和妹妹歸置好屋子,又習慣性地琢磨起這地方的廣播通訊;趙夢安頓好媳婦孩子,便來找沈震報到,說隨時聽用。
一眾人等各有盤算,卻都認準一個理——跟著沈震,在這山心裡把日子過下去,把往後扛起來。
忙到晚上六點,三十口人總算各自落了腳。
基地里不興各家開伙,帶路戰士領著眾人去了大食堂。那食堂極寬敞,一排排桌椅,打飯窗口一字排開,後廚熱氣蒸騰、菜香撲鼻,大師傅們一勺勺把飯菜打到各人盆里。王海濤一進門腳就挪不動了,盯著那灶台、蒸櫃、成排大鍋,眼裡放光,湊到窗口跟大師傅搭了兩句話,報了報自己的專業,對方一聽立刻客氣起來,說食堂正缺他這樣的人。
眾人各自打了飯,湊坐到幾桌。菜是種植區剛收的鮮蔬,熱氣騰騰,米是新蒸的,香得人鼻尖發酸。趙桂蘭、張慧琴幾位老人被讓到里側,孩子們圍一桌嘰嘰喳喳。沈建國端著碗,看著滿堂自家人,沉默半晌,只悶頭扒飯,嘴角壓不下來。趙德厚沖沈震遙遙一示意,什麼都沒說,意思都在裡頭。
飯菜香氣混著暖意和說話聲在食堂里盪開。外頭是何光景,這一刻,竟沒人去想了。
吃完飯,眾人三三兩兩回了居住層。幾個老人沒急著進屋,就著走廊石桌坐下,沈建國和趙德厚難得湊到一處,從這地方的門道說到孩子們的往後,越說心裡越亮堂。趙桂蘭拉著張慧琴,盤算明天要收拾的角落,兩個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語,倒像在老家串門。
孩子們吃飽了又在走廊玩起來,笑聲清脆,值守戰士路過笑著叮囑跑慢些。這一方燈火里,沒有外頭的風聲鶴唳,只有尋常人家的安穩,在幾十層深的山腹里,穩穩地生了根。
沈震站在自家門口,看著對門戶里長輩們圍坐說話、孩子們滿地跑,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第一次稍稍鬆開。
胡雯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著,輕聲道:「像個家了。」
「嗯。」沈震握住她的手,卻沒有鬆勁,「人安頓下來,明天起,就該各就各位了。」
胡雯靠在門邊看著他:「你呢?你的擔子,不輕吧。」
沈震沉默一瞬,沒有瞞她:「參謀長,管作訓、防務、應急。」
胡雯靜靜聽著,沒像尋常妻子那樣勸他顧著自己,只伸手把他袖口理好,輕聲道:「那我就把這邊撐起來,讓你少操一份心。咱們一塊兒。」
沈震轉頭看她,燈下,妻子眼神安靜而堅定。他心頭一暖,重重點頭,握緊了她的手。這山腹再深、外頭再亂,有她並肩,他就沒什麼好怕。
他話音剛落,終端輕輕一震。
是指揮部的通知:明日上午,全員職業登記、崗位分配,凡能出力的都要各安其位;同時,讓他這位新參謀長正式到作訓層報到,接手防務與訓練。
沈震看著通知,神色一點點沉靜下來。他明白,親友安頓只是私事了結;從明天起,他要面對的是整座基地的安危,是外頭那場正在逼近的風暴。
他目光落在通知最後一行,微微一頓。
那上頭還附了一句——作訓層那邊,有不少人,聽說他來了,都在等著見他。
沈震握著終端,望向走廊盡頭,那裡燈火通明,隱約能聽見軍營方向傳來的整齊號子聲。他眼神一動,隱約猜到了什麼,心頭竟沒來由地一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