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居住層的公共活動大廳里,排起了長隊。
靠牆一長溜桌子,工作人員鋪開登記表,逐戶做職業登記。表上欄目很細:原先做什麼工作、會哪門專業、身體有沒有舊疾。不少人一輩子沒填過這樣的表,捏著筆直犯難,工作人員便耐著性子,一行行填寫。
沈震和胡雯到場時,廳里原本嗡嗡的人聲低了一截。負責登記的幹事立刻起身,把最靠前的位置讓出來。
「沈參謀長。」他立正,敬禮,「正在登記中,請您指示。」沈震擺擺手,讓他照舊,自己只站在一旁看。胡雯則走到婦幼那幾桌,幫著安撫、核對。
隊伍里什麼工作都有。有種了一輩子地的,搓著手說自己別的不會,就會伺候莊稼;有開飯館、擺攤的;有修車、電焊、泥水匠;也有站櫃檯的跟家庭主婦。工作人員一一問清、分門別類記下,先看證件、再看手機里存的工作照;證件丟失的,當場考察專業——掌勺的掂掂鍋,修車的認認零件,教書的看教師資格證、問教學上的事。
有個漢子填到一半紅了臉,小聲說自己大字不識,只會出蠻力。幹事也不嫌棄,笑著說有的是力氣活,搬得動、扛得起一樣是把好手,漢子這才踏實。一樁樁具體差事分下來,方才還惶惶的人群,心裡反倒有了著落。
登記完,是分配崗位。
基地里不養閒人,除了高齡、年幼、傷病孕殘,凡能出力的都要當差;崗位和積分掛鉤,幹得多、幹得好,月底積分就厚,超市里能換的東西也多。
王海濤被分到公共食堂,一聽說掌勺,眉眼都活了;陳振領著工程維修,專管施工擴建;張毅任居民區警備隊長,給他配了兩名戰士,剩下的自行從民眾里挑選。張慧琴去了學校,沈建國進工業區干維修,胡振邦到醫療區,趙德厚管倉儲兌換,趙毅辰修車輛機械,胡斌物資轉運分配、兼警備協勤。寧暉、趙夢調去物資轉運站,一個管調度、一個管運送;周郜、周婻兄妹到基地廣播站,一個管理內容,一個負責播報。
領了差事,眾人反應各異。寧暉不多話,默默把運輸調度章程要了去,當晚就開始琢磨;趙夢拍了拍沈震的肩,說了句「哥,又能一塊兒幹了」,轉身領人熟悉押運路線;周婻接過播報稿子,眼裡透著幹練;張毅已經在警備那邊點人、立規矩,雷厲風行。
胡雯,則正式進了醫療部管理層。
普通民眾也各有去處。會做飯的進食堂幫廚,手巧的到被服縫紉,身板結實的去搬運倉儲,細心的安排保潔,庫管;懂電、會修的被工業區和工程隊搶著要,當過保安、民兵的編入治安協勤。分到差事的,當場領到崗位牌和作息表,第二天就上工。
孩子們分年齡統一送幼兒園、學校,白天有人管、有書念,大人能騰出手幹活;不讓人覺得是吃白飯的。
普通民眾里,也有兩個有經驗的,被安排出來協助管事。
一個是原先在機械廠當了多年車間班長的老梁,懂設備、也會帶人,安排他做維修組副組長,協助沈建國;另一個是在老居民區幹了多年居委會、做事公道的宋大姐,安排她做居住層的樓層協管,管排隊、衛生和鄰里糾紛。
兩人沒想到自己也能派上用場,幹事只讓他們放心干。
差事分下去,有人歡喜,也有人覺得辛苦、心裡犯嘀咕。更有眼尖的,把參謀長那幾家的去向看在了眼裡。
一路分下去,隊伍里漸漸起了小聲議論。
「瞧見沒,參謀長帶來的人,一來就管事兒。」
「食堂、工程、警備、電視台……肥差全是他家的,咱們這些人,就配掃廁所、搬東西?」
「還是有人好辦事啊。」
聲音壓得低,卻沒瞞過沈震的耳朵。旁邊方明遠不知何時也來了,站到他身側,不咸不淡地說了句:「聽見了?這才頭一天。」
沈震沒有迴避,反而走上前幾步,抬手示意工作人員把喇叭遞過來。
「都靜一靜。」
他的聲音在大廳里響起,不大,卻壓得住場,議論聲很快停了。
「你們心裡想什麼,我清楚。」沈震目光掃過人群,「覺得我沈震的親友一來就當管理、占好崗,覺得不公平。這話,擺在明面上說,不丟人。」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一沉。
「但我把規矩立在這兒——所有管理崗,一律先試用。幹得行不行,不是我說了算,是考核說了算,是你們大傢伙兒的眼睛說了算。能者上,庸者下,幹得不好,不管他是誰、跟我什麼關係,照樣撤下來,從一線重干。這條規矩,對誰都一樣,我帶來的人,也不例外。」
人群里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這一番把規矩擺在明處,落在眾人耳朵里,比什麼解釋都管用。
方才嘀咕得最響的幾個人,此刻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的不忿一點點散了。人家參謀長把「能上能下、親友不例外」的話當眾撂下,普通民眾里也有人被選出來協助管事,這關係戶的話,倒真不好再說了。人群里,不少人看沈震的眼神已經悄悄變了。
「還有你們。」沈震又轉向普通民眾,語氣緩了幾分,「掃廁所、打飯、搬運,不丟人,是這座城離了誰都轉不動的活。幹得好,一樣積功、一樣提拔。基地要活下去,靠的不是哪幾家,是咱們所有人。」
大廳里靜了片刻。
人群後排,一個被分到保潔、方才也跟著嘀咕過的老漢,忽然抬起頭,瓮聲說了句:「參謀長這話在理。活不分貴賤,能者上、庸者下,那我就把地掃乾淨,讓你們看看。」旁邊幾個人被逗笑,緊繃的氣氛鬆了。
又有人壯著膽子問:「參謀長,咱普通人家幹得好,真能提拔、真能多掙積分?」
「能。」沈震看著他,答得斬釘截鐵,「我說話算話,崗位是干出來的,不是誰封出來的。」
這一句徹底安了眾人的心。不知是誰先鼓起掌,緊接著掌聲連成一片,方才那點怨氣被拍得乾乾淨淨。
方明遠站在一旁,看著沈震的背影緩緩點頭,眼裡那點審視徹底化成認可,低聲自語了句:「這小子,是塊料。」
散了場,方明遠沒有立刻走,叫住沈震。
「你今天這一手,比我預想的漂亮。」他難得露出笑意,「不過試用、考核說起來容易,真到要撤你家裡人那天,你下得去手?」
「下得去。」沈震答得沒有半分猶豫,「真有那天,我親手撤。規矩只管別人、不管自家人,就不叫規矩了。」
方明遠深深看他一眼,重重點頭,再不多言。
沈震沒有把自家人的事,擺在眾人面前說。
回到居住層,他關上門,把爸媽、舅舅和幾個分了差事的親友叫到一處,聲音壓得低。
「外頭今天那些議論,你們也聽見了。」他道,「崗位是大家盯著的,我不會給你們撐腰搞特殊。爸,維修上的活,您帶著人干好;舅,兌換點的帳一筆筆清楚,不該拿的,手別伸。」
「廣播站、食堂這些地方,更得自己先端正。」他看向周郜、王海濤,「真出了岔子,我也不護短,咱們臉上也不好看。」
他說得平靜,沒一句重話,屋裡人卻都聽得分明。沈建國哼了一聲:「還用你說。」趙德厚也道:「把心放肚裡。」眾人各自應下,心裡那點因被安排而起的微妙,反倒落得踏實。
「家裡的事,關起門來說;外頭的規矩,咱們一定要守。」沈震這才鬆開神色,「都去忙吧。」
眾人陸續起身,該上工的上工、該歸置的歸置。趙毅辰走在最後,臨出門回頭看了沈震一眼,像頭一回真正明白,這個表哥肩上扛著的,不只是一大家子的飯碗。
屋裡很快靜下來。沈震獨自坐了片刻,把明天要推進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才起身出門。
胡雯由醫療部的人領著,去正式報到。
醫療區深處,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專家正翻著病歷。聽聞新來的管理到了,他沒急著寒暄,先問了胡雯一個棘手病案——發熱傷津又兼體虛,當用何法、忌什麼。
胡雯略一沉吟,從辨證說到用藥,又道非常時期藥材緊缺,能簡則簡、扶正為先,末了還補一句自己見識淺,要請老專家多指點。
老專家聽完,手指在桌上輕輕一叩,又翻出她父親胡振邦的名字,得知是家學淵源,更是開懷。他越聽眼神越亮,末了一拍桌子。
「好,好啊。」他笑道,「我是鄭重,醫療部的部長,經指揮部任命,醫療部主任就由你來當——這一攤子,往後咱們一塊兒操心了。」
他把胡雯領到一面病區分布圖前,神色漸漸凝重。
「外頭那個病,一天比一天近。」鄭老道,「真到收進人來,發熱的、受驚的、被傷著的,會一股腦湧進來。醫療部就這些人手、這些藥材,怎麼分診、怎麼隔離、怎麼把有限的藥使在刀刃上,是門大學問。你學的中醫,人員管理可能不熟,要儘快學習管理。」
胡雯靜靜聽著,重重點頭:「鄭老,我懂。我會儘快學習掌握。」
鄭老連連頷首,看她的眼神又親近幾分。心裡那點初到忐忑被老專家的信任撫平,也第一次真切感到肩上擔子的分量。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背。
安置好這頭,沈震沒有多留,轉身往作訓層去。
電梯門一開,軍營特有的硬朗氣息撲面而來。遠處訓練場上,一隊人正在操練,殺聲、腳步聲整齊劃一,那股勁頭像極了他記憶里的老部隊。沈震的腳步,不知怎麼就慢了下來。
他離開一線有些日子,原以為自己和這身軍裝、這幫兄弟緣分已盡,沒想到兜兜轉轉,竟在幾十層深的山腹里,又站回了他們面前。
他剛邁出去兩步,操練人群里,一個帶隊的人忽然回過頭,目光掃過他,先是一愣,隨即整張臉漲紅,扯開嗓子驚喜地吼了一聲。
「沈……沈隊?!真是您?!」
這一嗓子,讓整個訓練場的動作都頓住了,幾十道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